第554章 恶夫诬妻通奸罪 贤县令明断还清白(1/2)
话说南宋宝庆年间,两浙西路常州府无锡县,有一个富户姓贾名仁,表字德修。这贾仁祖上三代开当铺,积攒下万贯家财,在无锡县城里也算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只是这贾仁为人贪吝刻薄,见钱眼开,虽家财万贯,却吝啬得连一文钱也不肯轻易花用。他娶妻林氏,是县学林教谕的女儿,年方二十,生得端庄秀丽,性情温婉,且知书达理,做得一手好诗文。林氏嫁到贾家三年,夫妻倒也相敬如宾,只是不曾生育。
贾仁虽娶了林氏,却是个贪淫好色之徒。他见林氏虽美,却端庄矜持,不如那勾栏瓦舍中的女子妖娆有趣。因此时常背着林氏,去城中烟花柳巷寻欢作乐。林氏虽有所闻,却也不与他计较,只暗中垂泪,劝道:“相公,你我夫妻一场,我虽不才,也知为人妻者当守妇道。相公若嫌我不够体贴,只管明说,何必去那些地方,徒惹人笑话?”贾仁听了,面上应了,背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一年春天,贾仁去常州府城收账,在府城最大的青楼“醉春楼”中,遇见一个名妓,唤作赛牡丹。这赛牡丹年方二八,生得杏脸桃腮,柳腰莲步,一双媚眼勾魂摄魄。贾仁一见,便丢了魂似的,日日往醉春楼跑,不到十日,便在赛牡丹身上花了上千两银子。赛牡丹见他出手阔绰,便曲意逢迎,把个贾仁哄得团团转。
这一日,贾仁又去醉春楼,赛牡丹却板着脸,不理不睬。贾仁慌了,搂着她问道:“我的心肝,谁惹你生气了?”赛牡丹扭着身子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要娶我回家,却迟迟不见动静。我赛牡丹虽出身低微,却也不是那等给人做妾的命。你若真心娶我,便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我进门。”贾仁为难道:“我家中已有妻室,如何明媒正娶?”赛牡丹冷笑道:“你休了她便是。”
贾仁一听,心中一动。他早嫌林氏管束太严,又恨她不生儿子。若能休了林氏,娶赛牡丹为妻,一来可以遂了心愿,二来赛牡丹这些年在青楼攒了不少私房,娶了她等于娶了一座金山。只是林氏并无过错,如何休得?赛牡丹见他犹豫,便附耳道:“我教你一个法子……”
贾仁听了,连连点头,第二日便回了无锡。
回到家中,贾仁对林氏忽然格外亲热,嘘寒问暖,十分体贴。林氏不知是计,还道丈夫转了性,心中欢喜。过了几日,贾仁对林氏道:“娘子,我这几日要去乡下收租,家中之事,你多操心。”林氏应了。贾仁便收拾行李,出了门。其实他并未走远,只在城外一处客栈住下,暗中安排人手。
却说贾仁走后第三日,林氏正在家中做针线,忽见邻舍王婆子急急忙忙跑来,道:“贾娘子,不好了!你丈夫在乡下被人打了,伤得厉害,你快去看看!”林氏大惊,忙问:“在何处?”王婆子道:“就在城西十里铺。我儿子刚从那里回来,亲眼看见的。”林氏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多想,便跟着王婆子出了门。
到了城西十里铺,却不见贾仁踪影。林氏正疑惑,王婆子忽然不见了。林氏四顾茫然,忽见路旁闪出两个汉子,一个胖大,一个瘦高,拦住了去路。胖汉子笑嘻嘻道:“贾娘子,我们等你多时了。”林氏惊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丈夫在哪里?”瘦汉子道:“你丈夫好好的,只是他叫我们来取一件东西。”林氏问:“什么东西?”胖汉子道:“你的性命!”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林氏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跑。两个汉子在后紧追。林氏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树林。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林间闪出一人,喝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两个汉子见有人来,且那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根扁担,便不敢上前,骂骂咧咧地跑了。林氏定睛一看,那人是个樵夫,约莫四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樵夫问她:“娘子为何被人追赶?”林氏哭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我丈夫叫他们来杀我。”
樵夫皱眉道:“你丈夫是谁?家住何处?”林氏一一说了。樵夫道:“我送你回去。若你所言属实,此事必有蹊跷。”便一路护送林氏回了无锡县城。
到了家门口,林氏推门进去,却见贾仁正坐在堂上喝茶。林氏又惊又喜,扑上去哭道:“相公,你没事么?方才有人要杀我!”贾仁却把脸一沉,喝道:“你这贱人!我不过出门几日,你便耐不住寂寞,与那樵夫勾搭成奸,还敢回来见我?”林氏大惊:“相公说什么?那樵夫是救我性命的恩人!”贾仁冷笑道:“救命?我看是奸夫淫妇,约好了来害我性命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贾仁的毒计。他先叫王婆子骗林氏出门,又叫两个无赖假装劫杀,其实那樵夫也是他安排的人,故意在林中“救”了林氏,再护送她回家。贾仁便借此诬陷林氏与樵夫通奸,要以此为借口休了她。那樵夫不知内情,只当是贾仁误会,连忙辩解。贾仁哪里肯听,当即写了状子,告到无锡县衙,说林氏与樵夫通奸,合谋害夫。
无锡县知县姓胡名涂,是个糊涂官。他看了状子,又见贾仁是县里有名的富户,便偏听偏信,将林氏与樵夫一并拿了,关进大牢。林氏在牢中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得暗暗祈祷,盼着有人替她伸冤。
也是林氏命不该绝。当时无锡县新到任一个主簿,姓沈名明,表字清远,是两浙西路有名的能吏。这沈明年方三十,为官清正,断案如神。他见林氏一案疑点重重:贾仁说林氏与樵夫通奸,却无实据;樵夫救人是好事,反被诬为奸夫,于理不合。沈明便暗中查访,先找到那两个追赶林氏的无赖,一番讯问,便问出了实情。又找到王婆子,王婆子起初抵赖,沈明命人打了十板,便全招了:都是贾仁指使,要害死林氏,好另娶新妇。
沈明得了实情,又去狱中问林氏。林氏哭诉冤情,沈明听了,心中恻然。他问林氏:“你丈夫平日待你如何?”林氏道:“起初还好,后来他时常去青楼厮混,便渐渐嫌了我。只是我万万想不到,他竟要下此毒手。”沈明叹道:“人心之毒,一至于此!”
第二日,沈明升堂,将贾仁传来对质。贾仁还不知事已败露,在堂上振振有词:“大人明鉴,这贱人与樵夫通奸,被小人撞破,便合谋要杀小人。求大人为小人做主!”沈明冷笑一声,命人将两个无赖和王婆子带上来。三人跪在堂下,将贾仁如何指使他们诱骗林氏出城、假装劫杀、再让樵夫“救人”之事,一五一十地招了。贾仁听了,面如土色,瘫倒在地。
沈明拍案怒道:“贾仁!你贪淫好色,为娶新欢,竟设计陷害发妻,罪大恶极!按律,诬告反坐,谋杀发妻者,当判死罪!”贾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沈明道:“你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来人,将贾仁重打四十,枷号一月,游街示众!林氏无罪释放,准其与贾仁和离,家产分与林氏一半,以养终身。”
林氏在堂下听了,泪流满面,叩头谢恩。那樵夫也被释放,沈明当堂赔了不是,又赏了他五两银子压惊。樵夫感激不尽,连连叩头而去。
贾仁被打了四十板,哭爹喊娘,又被戴了枷在无锡县城游街。镇上人见了,无不唾骂:“这等狠心之人,打死也不为过!”贾仁游街三日,脸面丢尽,回到家后,卧床半月方起。后来他想去常州府找赛牡丹,谁知到了醉春楼一问,赛牡丹早在他被游街的消息传到府城那日,便卷了细软跟一个富商跑了。贾仁人财两空,又气又恨,不到半年便一命呜呼了。这也是他负心薄幸的报应。
再说林氏与贾仁和离之后,分得了一半家产,便在无锡县城买了一座小宅子,安安静静过日子。她本是林教谕之女,自幼读书识字,便在家中开了个女学,教些邻舍的女孩儿读书识字、做针线。她教得认真,待人和气,渐渐便有了名声,远近人家都送女儿来她这里读书。林氏收了几个女学生,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自在。
那樵夫姓周名正,是个老实人,那日平白受了冤枉,多亏林氏在堂上替他辩白,才洗清罪名。他心中感激,便时常送些柴米来给林氏。林氏起初不肯收,周正道:“贾娘子,你莫要多心。我那日救你,是出于义气;今日送柴,也是出于义气。你若不收,便是不把我当朋友。”林氏见他诚恳,便收了。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周正丧妻多年,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当兵;林氏被休,孤身一人,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便有了几分情意。
镇上张媒婆看出苗头,便来撮合。林氏起初犹豫,道:“我是被休之人,他是救人英雄,我如何配得上他?”张媒婆道:“贾娘子说哪里话。周正不过是个樵夫,你却是教谕之女,是你下嫁于他。况且你二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正是天作之合。”林氏想了想,便应了。周正也欢喜,两人择了个吉日,拜堂成亲。婚后夫妻恩爱,周正每日上山砍柴,林氏在家教书,日子虽清苦,却过得和和美美。
过了一年,林氏忽然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周承嗣。周正中年得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对林氏越发体贴。林氏教子有方,周承嗣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后来中了举人、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周正与林氏白头偕老,活到七十有余,无疾而终。临终之际,林氏拉着周正的手,笑道:“我这一生,虽遭逢不幸,却因祸得福。若非贾仁负心,我怎会遇到你?”周正含泪道:“是我周正三生有幸,才娶了你这样的贤妻。”
后人评说此事,有诗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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