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恶叔霸产害孤寡 贤嫂含冤终雪恨(1/2)
话说南宋景定年间,两浙西路镇江府城外二十里,有个大市镇唤作丁卯镇。镇上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兄弟二人,父母早亡,留得祖业颇丰——良田五百亩,市房三间,又有一座油坊,在镇上也算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兄长吴伯谦,年方二十八,为人忠厚老成,守着祖业勤勤恳恳,把油坊生意做得越发兴隆。兄弟吴仲贪,年方二十四,却是个奸猾之徒,终日与镇上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吃酒赌钱,不务正业。吴伯谦时常劝诫,吴仲贪当面应了,背后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暗地里抱怨兄长管得太严。
吴伯谦娶妻陈氏,是镇江府城陈秀才的女儿,年方二十三,生得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夫妻二人成亲五载,恩爱非常,只是不曾生育。陈氏常为此事忧愁,吴伯谦便宽慰道:“娘子莫要忧心。你我夫妻情重,便是无后,也是命数使然。况且二弟年轻,将来娶了亲,生下子侄,一样是吴家的香火。”陈氏听了,心中感动,越发体贴丈夫。
却说吴仲贪见兄长夫妻恩爱,家业兴旺,心中早存了嫉妒之意。他暗想:若兄长无后,这份家业日后少不得由我一人承继。可若兄长万一有了子嗣,这家产便要分作两份。他越想越觉得吃亏,便暗暗起了歹念。
这一年春天,吴伯谦去镇江府城收账,顺便与几个同行商议合开分号之事。临行前,陈氏替他收拾行李,千叮咛万嘱咐:“相公早去早回。妾身总觉得二叔近日行迹可疑,你不在家中,我心中有些怕。”吴伯谦笑道:“娘子多虑了。二弟虽然贪玩,到底是我亲兄弟,难道还会害我不成?你只管在家中好生看顾油坊,我去去便回。”陈氏含泪点头,送他出门。
吴伯谦走后,吴仲贪便活跃起来。他每日不去油坊帮忙,反而往镇上赌坊跑得更勤。原来他早与赌坊东家贾三串通好了,要设局害死兄长,霸占家产。这贾三是个外来的江湖客,生得獐头鼠目,一肚子坏水,专靠放高利贷、设赌局害人过活。吴仲贪找他商议,许他事成之后分他二百两银子,贾三便替他出了个毒计。
这一日,吴伯谦从府城回来,路过镇外一座小桥。那桥年久失修,桥面已有几处裂缝。吴仲贪早算准了兄长回来的日子,预先在桥上做了手脚——将桥面几块石板撬松,又用烂草盖住裂缝。吴伯谦骑马过桥时,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栽入河中。那河水虽不深,但吴伯谦摔下时头撞在桥墩上,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等被人发现捞上来时,早已气绝身亡。
消息传到家中,陈氏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要寻短见,都被丫鬟翠屏死死抱住。翠屏是陈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年方十七,忠心耿耿,见主母这般模样,哭着劝道:“夫人,你千万要想开些。相公死得蹊跷,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谁替相公伸冤?”陈氏听了,方才止住哭声,咬牙道:“你说得对。相公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死。”
吴仲贪假惺惺地替兄长办了丧事,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口中“哥哥”叫得撕心裂肺,不知底细的人见了,都道他们兄弟情深。丧事办完,吴仲贪便露出了真面目。他将陈氏叫到堂上,板着脸道:“嫂嫂,如今兄长已去,这吴家的家业,按理该由我来承继。嫂嫂年轻,又无子嗣,守着这份家业也不方便。不如我替你寻个好人家,你早些改嫁,也免得耽误了青春。”
陈氏听了,又惊又怒,道:“二叔说哪里话!你兄长尸骨未寒,你便要我改嫁?况且你兄长临终前并未说要将家业全交给你,这家产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吴仲贪冷笑道:“嫂嫂此言差矣。我吴家的产业,自然由吴家男丁承继。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我吴家的家产?”陈氏道:“你兄长在世时,油坊的生意全靠我里外操持。你终日游荡,何曾出过半分力?如今你倒想独吞家业,天理何在?”
吴仲贪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拍案道:“你这贱妇!我好言劝你改嫁,你倒不识抬举!既然你不肯走,莫怪我不客气!”说罢,便命人将陈氏赶到后院一间破屋里住,只给她每日两顿残羹冷炙,又把她身边的丫鬟翠屏也打发到厨房去做粗活。陈氏被夺了管家之权,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整日以泪洗面。
翠屏虽被赶到厨房,却时常偷偷去看望陈氏,给她送些吃的,又替她浆洗衣裳。陈氏拉着翠屏的手哭道:“翠屏,如今只有你还念着我。我总觉得相公死得蹊跷,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翠屏低声道:“夫人,我这些日子在厨房做事,听见二爷身边的伙计刘三酒后说漏了嘴,说什么‘桥面上的石板是故意撬松的’。夫人,只怕相公之死,与二爷脱不了干系!”陈氏听了,如遭雷击,浑身发抖:“他……他竟害死了自己的亲兄长?”
翠屏道:“夫人,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二爷如今势大,镇上人都怕他,我们若贸然去告状,只怕告他不倒,反遭毒手。”陈氏咬牙道:“便是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替你相公讨个公道!”
过了几日,陈氏寻了个机会,趁吴仲贪出门赌钱,偷偷跑到镇上李老汉家中。李老汉是吴伯谦生前的好友,为人正直,在镇上颇有威望。陈氏将吴仲贪如何害死兄长、如何霸占家产之事一一说了,求李老汉替她写状子。李老汉听了,气得胡子直抖:“我早看出那吴仲贪不是个好东西!吴善人一世忠厚,竟死在自己亲兄弟手里!你放心,这状子我替你写!”
李老汉当即写了状子,陈氏便带着状子去镇江府衙告状。谁知那镇江府推官姓胡名琏,是个贪财好利之徒,早被吴仲贪用银子买通了。他看了状子,冷笑一声:“吴陈氏,你说你丈夫被吴仲贪所害,可有人证物证?”陈氏道:“有吴仲贪身边的伙计刘三,曾酒后说出桥面石板是被故意撬松的。”胡推官便传刘三来问,刘三早被吴仲贪叮嘱过了,上堂便翻供道:“小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是吴陈氏怀恨小主人夺了家产,故意诬陷。”
胡推官一拍惊堂木:“大胆吴陈氏!你丈夫分明是失足落水而死,你却诬告小叔谋害,该当何罪?念你是个妇道人家,本官从宽发落,打你十板,赶出衙门!”陈氏被打得皮开肉绽,又被衙役拖出府衙,扔在街上。翠屏赶来将她扶回,陈氏哭道:“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回到家中,吴仲贪得知陈氏去告状,勃然大怒,当晚便带人闯进陈氏房中,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你这贱妇!竟敢去府衙告我?我让你告!”说罢,拳打脚踢,将陈氏打得遍体鳞伤。翠屏扑上来护住陈氏,也被吴仲贪一脚踢开,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直流。吴仲贪打累了,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氏躺在地上,浑身剧痛,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翠屏爬过来,抱着她哭道:“夫人,我们逃吧!再留在这里,只怕性命难保!”陈氏摇摇头:“逃?逃到哪里去?相公的冤屈未雪,我便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翠屏哭道:“夫人若死了,谁替相公伸冤?”陈氏听了,心中一震,握住翠屏的手道:“你说得对。我不能死。”
第二日,陈氏挣扎着起来,写了一封信,托翠屏偷偷送到镇江府城陈秀才处。陈秀才见了信,气得浑身发抖,当即赶到丁卯镇,将女儿接回府城。吴仲贪见陈秀才来了,倒也不敢阻拦,只冷笑道:“接走也好,省得在我眼前碍事。”陈秀才将陈氏和翠屏接回府城家中,请了郎中来替她们治伤。陈氏在娘家养了月余,伤势渐渐好转,却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陈秀才劝道:“女儿,那吴仲贪势大,府衙又被他买通,这官司打不赢的。不如你就在家中住下,爹养你一辈子。”陈氏哭道:“爹,相公死得冤枉,我若不能替他伸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陈氏命不该绝。这一年冬天,朝廷派了一位新任两浙西路提点刑狱使,姓包名正,是包龙图的后人,为官清正,铁面无私,人称“小包公”。这包正到任之后,清理积案,查访民情,凡有冤屈,无不昭雪。陈氏听说包公到了镇江,便对父亲道:“爹,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包公也告不倒吴仲贪,我便认命了。”陈秀才道:“包公是清官,与那胡推官不同。你且去试试。”
陈氏便带着翠屏,去提刑司衙门递了状子。包正接了状子,见是告小叔谋害兄长、霸占家产,又见陈氏身上伤痕累累,便知此案必有冤情。他当即传了陈氏来问,陈氏将事情经过一一说了,又呈上翠屏在厨房偷听到的刘三酒后之言,以及吴仲贪如何买通胡推官、如何殴打她之事。包正听了,拍案道:“竟有这等事!来人,速去丁卯镇将吴仲贪、刘三、贾三等人一并拿来!”
衙役们赶到丁卯镇,将吴仲贪从赌坊中拖了出来。吴仲贪见是提刑司的衙役,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大喊:“我是冤枉的!我兄长是失足落水,与我无关!”到了堂上,包正一拍惊堂木:“吴仲贪!你谋害兄长,霸占家产,还不从实招来!”吴仲贪狡辩道:“大人明鉴!我兄长确是失足落水,有镇江府胡推官的判词为证!”
包正冷笑一声,命人将贾三带上堂来。贾三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见包正威严,早吓得腿软,不等用刑,便一五一十地招了:吴仲贪如何找他商议,如何许他银子,如何撬松桥面石板,如何害死吴伯谦。包正又传刘三来问,刘三起初还抵赖,包正命人打了二十板,刘三便哭爹喊娘地招了:吴仲贪如何指使他做伪证,如何威胁他不许说出实情。
吴仲贪见贾三和刘三都招了,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包正又命人去吴伯谦落水之处查验,果然发现桥面石板有人为撬动的痕迹,与贾三所招完全吻合。证据确凿,吴仲贪再也无法抵赖,只得低头认罪。
包正拍案怒道:“吴仲贪!你身为胞弟,竟为家产谋害亲兄,天理难容!依律当斩!”又判道:“贾三教唆害人,同谋杀人,依律当绞。刘三为虎作伥,做伪证陷害主母,杖四十,流放三百里。镇江府推官胡琏,贪赃枉法,包庇凶犯,革职查办,交大理寺议罪。吴陈氏无罪释放,吴伯谦全部家产,尽归吴陈氏承继。吴仲贪所得赃银,追回充公。”判词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喊道:“包青天!包青天!”
陈氏跪在堂下,泪流满面,叩头道:“多谢大人替民妇伸冤!多谢大人替民妇伸冤!”包正命人将她扶起,温言道:“吴陈氏,你一个妇道人家,能为丈夫伸冤,不畏强暴,实在难得。本官判你承继家业,你便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你丈夫一生的心血。”陈氏连连点头。
吴仲贪被押入死牢,等候秋决。贾三也被收监。刘三挨了四十板,被押解流放。消息传到丁卯镇,镇上人无不称快。那些从前被吴仲贪欺压过的人,都跑到吴家门前放鞭炮,庆贺恶人伏法。吴仲贪在牢中听说此事,又羞又恨,不到秋决便病死在狱中。贾三后来被绞死,也是恶有恶报。
陈氏回到丁卯镇,重新接管了油坊和家业。她本是陈秀才的女儿,自幼读书识字,又跟着吴伯谦做了几年生意,早已精通经营之道。她接手油坊后,勤勤恳恳,待伙计宽厚,生意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比从前更加兴隆。她又请了李老汉来替她管账,翠屏做了管家娘子,主仆三人齐心协力,把吴家的家业经营得红红火火。
过了一年,陈氏忽然梦到丈夫吴伯谦。梦中吴伯谦对她笑道:“娘子,多谢你替我伸了冤。我如今在阴间做了个小神,日子过得安稳。你莫要为我守寡,若有合适的人,便嫁了罢。”陈氏醒来,泪湿枕巾,心中却觉得敞亮了许多。
后来,李老汉替陈氏做媒,介绍了镇江府城一个丧妻的布商,姓赵名世昌。这赵世昌年约三十,为人忠厚本分,与陈氏见过几面,彼此都有几分情意。陈氏犹豫再三,终于点头应了。嫁到赵家后,陈氏依旧经营着吴家的油坊,赵世昌也帮着打理,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陈氏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赵承吴,便是承继吴家香火之意。
翠屏也嫁了李老汉的孙子李成,夫妻恩爱,生了两个儿子。翠屏与陈氏情同姐妹,两家人时常来往,亲如一家。
陈氏活到七十有余,无疾而终。临终之际,她将儿子赵承吴叫到床前,嘱咐道:“我死之后,将我葬在你吴家父亲坟旁。我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赵承吴含泪应了。陈氏又对翠屏道:“翠屏,你我主仆一场,情同姐妹。我走之后,你替我好生照看承吴。”翠屏哭着点头。陈氏闭目而逝,面容安详,如同睡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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