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恶郎中谋财害命 贤娘子千里伸冤(1/2)
话说南宋绍定年间,江南东路徽州府城外五十里,有个市镇唤作岩寺镇。镇上有一个人,姓沈名德昌,表字万兴。这沈德昌祖上三代都是走南闯北的绸缎商人,到他手里,生意越发兴隆,在徽州、杭州、苏州三处都开了铺面,家中金银满箱,米粮满仓,是岩寺镇上有名的富户。只是这沈德昌虽家财万贯,却是个厚道之人,从不以富贵骄人,见人有难,便肯解囊相助,镇上人都称他一声“沈善人”。
沈德昌娶妻柳氏,年方二十一,是邻村柳秀才的女儿,生得端庄秀丽,性情温婉,且知书达理,做得一手好诗文。夫妻二人成亲三载,恩爱非常,只是不曾生育。柳氏时常对镜垂泪,沈德昌便安慰道:“娘子莫要忧心。子嗣之事,自有天定。你我夫妻恩爱,便是无后,也胜似那等终日吵闹的人家。”柳氏听了,心中感动,越发体贴丈夫。
这一年春天,沈德昌要去杭州收账,顺便采买一批新绸。临行前,柳氏替他收拾行李,千叮咛万嘱咐:“相公路上小心。妾身听说近来道上不太平,你带了这许多银两,须得格外谨慎。”沈德昌笑道:“娘子放心。我走了大半辈子江湖,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只在家中好生看顾铺子,等我回来便是。”柳氏含泪点头,送他出门。
沈德昌独自一人,骑着一头青骡,带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换洗衣裳,一个装着二百两银子和几份紧要的账目,便往杭州去了。走了两日,来到一处唤作“落凤坡”的地方。这落凤坡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窄路,只容一人一骑通过,是来往客商必经之道,也是强人出没之处。
沈德昌行至坡下,见路旁躺着一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腿上似乎受了伤,正呻吟不止。沈德昌是个心善之人,连忙下骡来看,问道:“这位大哥,你怎么了?”那汉子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客官救命!小人姓郑名仁心,是徽州府城的郎中,因去乡下替人看病,路上遇了强人,抢了包袱,又被打伤了腿,已经在这里困了两日了。求客官行个方便,救小人一命。”
沈德昌见他可怜,便从包袱里取出些干粮和水给他。郑仁心狼吞虎咽地吃了,又哭道:“客官慈悲,小人如今腿伤难行,又无分文,不知如何是好。”沈德昌想了想,道:“我正要往杭州去,你若不嫌,便与我同行。到了前面镇上,我替你请个郎中看看腿伤,再给你些盘缠,你自回徽州去。”郑仁心千恩万谢,沈德昌便将他扶上骡背,自己步行牵着骡子,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郑仁心百般奉承,口口声声“沈恩公”、“沈善人”,又说自己如何如何穷困,如何如何仰慕沈德昌的为人。沈德昌是个厚道人,听他这般说,越发同情,便道:“郑郎中不必客气。你我都是徽州人,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你若愿意,到了杭州,我替你寻个药铺做坐堂郎中,也好安身立命。”郑仁心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却满面堆笑道:“若得恩公如此提携,小人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恩公的大恩。”
当晚,两人到了一个镇上,寻了间客栈住下。沈德昌替郑仁心请了郎中来看腿伤,又替他付了房钱饭钱。郑仁心感激涕零,一口一个“恩公”,叫得沈德昌心中暖融融的,只道自己救了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第二日一早,两人继续赶路。走到一处荒僻之地,郑仁心忽然道:“恩公,小人的腿伤已好了大半,可以自己走了。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恩公包袱里那许多银子,是做什么用的?若是路上遇到强人,岂不危险?”沈德昌笑道:“这是去杭州收绸缎的本钱。我走这条道走了十几年,从没出过事。”郑仁心点头道:“原来如此。恩公真是有福之人。”
又走了半日,日头偏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郑仁心道:“恩公,小人渴得厉害,前面有条溪涧,小人去取些水来。”沈德昌道:“你腿伤刚好,还是我去罢。”郑仁心连忙拦住:“恩公在此看骡子,小人去去就来。”说罢,便往溪边去了。
沈德昌坐在路旁石头上歇息,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腹中绞痛。他起初以为是赶路太急,中了暑气,谁知痛得越来越厉害,竟从石头上栽了下来,在地上翻滚。郑仁心提着一壶水回来,见了这情景,非但不来相救,反而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沈德昌这才明白中了暗算,指着郑仁心,断断续续道:“你……你给我下了毒?”郑仁心冷笑道:“沈善人,你莫怪我。要怪只怪你自己太有钱了。我郑仁心走南闯北这些年,专靠这个吃饭。你那二百两银子,权当是买棺材的钱罢!”说罢,将沈德昌身上的包袱取下,又从他腰间解下钱袋,拍了拍,满意地揣进自己怀里。
沈德昌此时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郑仁心,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郑仁心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便抬起脚,狠狠朝他头上踢了一下,骂道:“看什么看!去阎王殿里告我罢!”沈德昌顿时昏死过去。郑仁心见他不动了,便将他拖到路边一条深沟旁,一脚踹了下去。那沟虽不深,但满沟的烂泥杂草,人掉进去,若没人相救,断然爬不上来。郑仁心又在沟边搬了几块石头砸下去,看看确实无声无息了,方才拍拍手,牵了沈德昌的青骡,扬长而去。
也是沈德昌命不该绝。那沟里虽有烂泥,却有一根枯树横在当中,沈德昌落下去时,身子恰巧架在枯树上,没有陷进泥里。只是他中毒已深,又受了那一脚,早已不省人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个过路的樵夫发现。那樵夫姓周,是个热心肠的人,见沟里有人,连忙用绳子将他拖了上来。见他面如死灰,浑身泥泞,却还有一丝气息,便背到附近一座破庙里,生起火来,又去溪边舀了水灌下去。沈德昌吐了几口黑水,方才悠悠醒转。
周樵夫问他来历,沈德昌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周樵夫听了,气得破口大骂:“天底下竟有这般狼心狗肺之人!沈善人,你且在这里养着,我替你报官去!”沈德昌虚弱地摇摇头:“报官……只怕他早已跑了……我如今身无分文,又中了毒,只怕……只怕活不了几日了。”周樵夫道:“沈善人莫要灰心。我虽是个粗人,也知‘善有善报’的道理。你且宽心养着,我去替你寻个郎中来。”
周樵夫将沈德昌背到自己家中,又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了。郎中说是中了砒霜之毒,幸而量不多,又吐出了大半,性命无碍,只是须得静养数月。周樵夫便让他安心住在自己家中,每日煎药端汤,照顾得十分周到。沈德昌感激涕零,道:“周大哥,你我素不相识,你却这般待我。我沈德昌若有出头之日,定当厚报。”周樵夫笑道:“沈善人莫说这话。我周某虽穷,却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你只管养着便是。”
再说那郑仁心,毒害了沈德昌之后,便骑着青骡,带着二百两银子,回了徽州府。他先在府城躲了几日,打听到岩寺镇沈家并无动静,便放下心来。又过了一个月,他见沈家依旧没有消息,便大着胆子,径直去了岩寺镇,找到沈家铺子。
柳氏正在铺子中算账,见一个陌生汉子进来,便起身问道:“这位客官,要买什么?”郑仁心满脸堆笑,拱手道:“这位可是沈德昌沈恩公的娘子?”柳氏道:“正是。你是什么人?如何认得我丈夫?”郑仁心忽然换了一副悲戚的面孔,挤出几滴眼泪,哭道:“沈娘子!小人郑仁心,是沈恩公在路上结识的朋友。恩公他……他……他在杭州不幸染了急病,已经……已经去世了!”
柳氏听了,如同晴天霹雳,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她强撑着站稳,颤声道:“你说什么?我丈夫……去世了?”郑仁心抹着泪道:“正是。小人与恩公在杭州相遇,恩公待小人如亲兄弟一般。谁知恩公忽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不到三日便……便去了。小人替恩公料理了后事,又寻到恩公的账目,将杭州铺面的账都收了回来。这是恩公的遗物,小人特地送来还给娘子。”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三十两银子。柳氏接过包袱,看着丈夫的笔迹,泪如雨下。她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郑大哥,我丈夫的尸首现在何处?可有棺椁运回?”郑仁心道:“这个……恩公临终前说,他乡路远,尸首不便搬运,叫小人在杭州城外找了块地安葬了。娘子若要去迁坟,小人可以带路。”
柳氏听了,心中忽然起了疑。她虽悲痛,却是个精细之人。她想:丈夫走时带了二百两银子,如今只剩三十两,这个郑仁心说是丈夫的朋友,却从未听丈夫提起过。况且丈夫身体一向康健,怎会忽然染了急病?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拭了泪,对郑仁心道:“郑大哥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到后堂歇息,容我收拾收拾,再细细问你。”郑仁心巴不得如此,便跟着伙计去了后堂。
柳氏独自坐在铺中,越想越不对劲。她叫来铺中老伙计孙伯,悄悄问道:“孙伯,你可记得相公走时,带了什么东西?”孙伯道:“记得。相公带了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皮褡裢,里面是二百两银子和几份要紧账目。”柳氏又问:“那青骡呢?”孙伯道:“相公是骑着青骡走的。”柳氏心中一动,便走到后院去看——她记得郑仁心来时,骑的正是一头青骡,与丈夫骑走的那头一模一样。
柳氏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强忍悲愤,不动声色,回到前堂,对郑仁心道:“郑大哥,你说我丈夫葬在杭州城外,可有坟茔为证?”郑仁心道:“有有有。就在杭州城外十里,一个唤作‘义庄’的地方。”柳氏道:“既如此,我想请郑大哥带我去杭州,一来看看坟茔,二来把杭州铺面的事料理清楚。不知郑大哥肯不肯?”郑仁心满口答应:“应该的,应该的。娘子何时动身?”柳氏道:“明日便走。”
当晚,柳氏将郑仁心安排在后院客房歇息,又悄悄吩咐孙伯:“你今夜替我守着那人的房门,莫要让他走了。我明日一早便去县衙告状。”孙伯惊道:“娘子要告他?”柳氏咬牙道:“我疑心是他害了我丈夫,夺了银子,又冒充好人来骗我。你看他那青骡,分明就是相公骑走的那头。若他心里没鬼,为何不把骡子交还?反而骑着来见我?”
孙伯点头称是。柳氏一夜未眠,写了一纸状子,第二日天不亮便去了无锡县衙。这无锡县新任知县姓包名拯,是包龙图的后人,为官清正,断案如神,人称“小包公”。他接了柳氏的状子,看了之后,拍案道:“竟有这等事!来人,速去将郑仁心拿来!”
衙役们赶到沈家铺子,将郑仁心从床上拖了起来,锁了便走。郑仁心不知哪里露了破绽,一路大喊冤枉:“我是沈恩公的朋友!我是来送遗物的!你们为何拿我?”到了堂上,包知县一拍惊堂木:“郑仁心!你谋害沈德昌,夺其银两,又冒充好人来骗其妻,还不从实招来!”郑仁心强作镇定,狡辩道:“大人明鉴!沈恩公确是病死的,与小人无关!沈娘子误听人言,冤枉好人!”
包知县冷笑一声,命人将青骡牵来,问郑仁心:“这骡子可是你的?”郑仁心道:“是小人买的。”包知县又问柳氏:“这骡子可是你家的?”柳氏道:“正是。这骡子左耳后有一撮白毛,相公骑了三年,我认得清清楚楚。”包知县便命人验看,果然左耳后有一撮白毛,与柳氏所言分毫不差。郑仁心脸色骤变,却仍嘴硬:“那是小人买的,恰巧有白毛罢了。”
包知县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将他押下去,又派了四个精干衙役,带着柳氏,星夜赶往杭州,去查沈德昌的“坟茔”。衙役们到了杭州城外,寻到那所谓的“义庄”,掘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具无名的枯骨,哪里是沈德昌?衙役们又在杭州城中查访,得知沈德昌的杭州铺面,早被一个自称“沈德昌表弟”的人,将货物全部变卖,卷了银子跑了。铺中伙计认出那人的画像,正是郑仁心。
衙役们将查访结果回报包知县,包知县大怒,将郑仁心提上堂来,将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青骡的白毛、义庄的假坟、杭州铺面的证词。郑仁心再也抵赖不过,瘫倒在地,只得将如何假装受伤、如何骗取沈德昌信任、如何下毒谋害、如何夺财害命之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包知县听完,拍案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沈德昌好心救你,你反将他害死,天理难容!”当堂判道:郑仁心谋财害命,罪大恶极,依律当斩,待秋后处决。所夺银两,追回一半还沈家,其余充公。判词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骂道:“这等恶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郑仁心被押入死牢,等候秋决。柳氏虽替丈夫报了仇,却知丈夫已死,心中悲痛欲绝。她回到家中,设了灵堂,请了和尚来做法事,超度亡魂。镇上人得知此事,都来吊唁,纷纷叹道:“沈善人一生行善,却落得这般下场,天理何在?”
谁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就在柳氏设灵堂的第三日,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骑着一头青骡,来到了岩寺镇。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下骡背便直奔沈家铺子。伙计孙伯抬头一看,惊得手中的算盘都掉在地上,大叫一声:“相……相公!是相公回来了!”
柳氏正在后堂,听见喊声,慌忙跑出来,一见来人,正是自己的丈夫沈德昌!她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哭道:“相公!你……你不是死了么?”沈德昌也哭道:“娘子!我没死!我被人害了,幸得一位周樵夫相救,养了两个月方才痊愈。我怕你担心,连夜赶了回来!”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半晌方才止住。柳氏将郑仁心如何来报丧、自己如何起疑、如何告状、包知县如何明断之事,一一说了。沈德昌听了,又惊又怒,道:“那郑仁心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当初好心救他,他反要害我性命!若非周樵夫相救,我早已死在荒郊野外了!”柳氏道:“如今包知县已判了他死罪,只等秋后处决。相公既回来了,这案子便更无疑问了。”
第二日,沈德昌亲自去县衙拜谢包知县。包知县见他死里逃生,十分欢喜,道:“沈善人一生行善,自有天佑。那郑仁心恶贯满盈,终食其果。这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沈德昌又备了厚礼,亲自去谢周樵夫。周樵夫起初不肯收,沈德昌跪在地上道:“周大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若不受,我便跪在这里不起来。”周樵夫无奈,只得收下。沈德昌又请周樵夫到自家铺子里做了个管事,后来周樵夫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沈德昌又出钱替他娶了媳妇,置了田产。两家从此成了世交,来往不绝。
再说郑仁心,在死牢中听说了沈德昌未死的消息,又惊又恨,却又无可奈何。秋决之日,他被押赴刑场,临刑前,他忽然看见人群中站着沈德昌和柳氏,正默默地看着他。郑仁心大叫:“沈德昌!你为何不死!”沈德昌摇摇头,叹道:“郑仁心,你到死也不知悔改。我当日救你,是出于一片善心。你恩将仇报,才落得今日下场。你若有来生,做个好人罢。”说罢,转身离去。郑仁心愣在那里,半晌无言,忽然放声大哭:“我错了!我错了!”哭罢,引颈受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