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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暑日蝉声里的门槛闲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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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暑日蝉声里的门槛闲坐

风像是被粘在发烫的空气里,一丝也懒得动。日头从东边山尖刚探出来,就把满地的碎石烤得泛着白汽,连墙角那丛常年绿的瓦松,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蝉鸣是从天刚蒙蒙亮就缠上来的,不是透亮的叫,是发闷的、带着点沙哑的嘶鸣,从老槐树的枝桠缝里钻出来,顺着后颈往人骨头缝里钻,直叫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陆昭攥着把蒲扇在门槛上坐,扇柄敲得掌心啪啪响,皱着眉骂:“这些孽障,叫得越欢实,这天就越要往死里热。”说罢瞟了一眼院子那头的桃树,果不其然,蜚又在那儿坐着了。

就像前半个月的每一天一样。他搬了块磨得溜光的青石板,稳稳当当地垫在屁股底下,脊背靠着桃树粗糙的树干,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露在外的胳膊上沾了点细碎的桃胶。头顶的蝉就趴在他头顶三尺远的枝子上,嘶鸣震得树叶都发颤,聒噪得能掀翻人的天灵盖,偏蜚像聋了似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枝头上的桃子,目光软乎乎的,像落在上面的不是光,是他揣了好久的、温温的心意。那些蝉鸣撞在他周身那层静悄悄的气上,就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听起来雾蒙蒙的,远得像从云那边飘过来的,连半点扰人的意思都没有。他整个人的神思,全钉在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上了。

桃子真的是一天一个样。刚入夏的时候还只有拇指大,绿得发涩,现在都长足了拳头的尺寸,圆滚滚的肚皮坠得枝桠弯成了软软的弧线。向阳的那面早浸成了熟透的霞红色,像谁蘸着胭脂细细晕开的,背阴的地方还留着点浅浅的青,绿得也嫩,不再是原先那种扎眼的生绿。他每天都要慢悠悠数一遍,从最东头那根垂得最低的枝子开始,顺着数到西头,六十八个,一个都不少。打头的那三个最大,他私下里叫它们大胖、二胖、三胖,后面缀着的十几个个头稍小些的,就统归是小胖们,个个都安安稳稳挂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一个被风刮掉,也没一个被鸟雀啄了去。风偶尔吹过,桃子在枝上轻轻晃,他就下意识地抬手,像要去接似的,等那阵晃劲儿过了,又悄悄把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点虚虚的空,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点。蝉在头顶叫得更凶了,漫山遍野都是滚来滚去的回声,他靠在树干上,只觉得那点叫声里都带着点桃子的甜气。

这天的日头刚擦着西山尖落下去,陆昭就扛着张竹床往院子中间摆,竹条被晒了一天,还带着点暖烘烘的太阳味儿。“今晚上不进屋遭罪了,”他把席子往床上铺得平整,拍了拍床板,“院儿里风大,凉快。”蜚没搭话,转身去墙角把自己常坐的那把竹椅搬了出来,还是搁在桃树底下,一坐下就背贴住了树干,摆明了不肯回屋。陆昭瞅着他那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劝。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月亮慢悠悠从桃树后面升起来,圆得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月光洒下来,把满树的桃子都镀上了一层软软的银边。不知什么时候,蝉鸣歇了,墙根底下的蛐蛐接了班,唧唧的叫声细悠悠的,反倒衬得院子里更静。蜚仰头望着天,星星挤挤挨挨的,像谁把一盘子碎钻全撒在了黑丝绒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眼睛能看见的每一寸夜空。他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赵无眠。”

屋里传来响动,赵无眠掀着布帘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壶凉茶,在他身边的青石板上坐下,竹椅被他坐得轻轻吱呀一声:“嗯?”

蜚的目光还粘在不远处的桃枝上,那些半红的果子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他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说,桃子什么时候能熟?”

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尖搭着膝盖顿了顿,那些果子的红色又深了些,像在夜里悄悄攒着劲儿往树里长。他温温地答:“快了。再等个三五天,顶上那几个向阳的,就能摘了。”

蜚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蹭过身下的石板纹路。他知道快了。他数着桃子一天天长红,一天天沉坠,怎么会不知道快乐呢。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急。他等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从桃花落尽挂出小毛桃的时候就开始等,这么久都熬过来了,哪里会差这短短几天。

夜越来越深,露气悄悄漫上来,沾在他的裤脚边,凉丝丝的。后来他倚着树干,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做了个软乎乎的梦。

梦里的风裹着股若有似无的甜气,软乎乎地拂过蜚的脸颊。睁眼时视线模糊,只看见漫山漫野的绿里,那棵歪脖子桃树像被谁堆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枝桠被沉甸甸的果实坠得弯了腰,梢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扫到地上的草屑。他光着脚踩在暖融融的泥地上,连鞋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树下,指尖刚触到最靠近手边的那颗桃皮,薄而光滑的触感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他狠狠咬下一大口,甜汁“嗡”地就在舌尖炸开了,蜜一样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他忍不住蹙起鼻尖,眼睛眯成了两道小缝,连睫毛上都沾了满足的湿意。

“无眠!你快——”他张着嘴想喊,声音却像被裹在棉花里,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细的气音,急得他又要抬手挥,眼前的桃树、红桃忽然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他猛地睁眼,天已经亮透了,竹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脚边,身上盖的薄毯子还带着赵无眠常用的皂角香。他动了动脖子,就看见身边的竹椅上,赵无眠坐得笔直,手里的书翻了半页,目光落过来时带着点刚醒的温和:“做梦了?”

蜚还有点懵,脑子还残留着那股化不开的甜,点点头时声音还有点哑:“嗯,梦见桃子熟了,满树都是,红得晃眼。”

赵无眠“嗤”地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急什么,快了。”

蜚一下子就清醒了,掀了毯子就往屋外跑,踩过院子里的青石板时鞋都没穿稳,跌跌撞撞冲上土坡。风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他站在桃树跟前喘气,仰着脖子看,枝头上的桃子确实泛着红,像小姑娘脸上搽的胭脂,却还带着半面的青,脆生生地挂在叶缝里,半点没有梦里那副熟得要滴下水的模样。

他蹲下来,树根处的杂草还沾着夜露,湿乎乎地沾了他的裤脚。他伸着指头,挨个点过那些桃子的尖儿,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轻轻挠,慌慌的,又有点痒痒的。可想起赵无眠说的“快了”,又想起刚才梦里那口甜,他就咬了咬嘴唇,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再等等,快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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