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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暑日蝉声里的门槛闲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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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日头刚过头顶,陆昭就在灶上忙开了,一锅绿豆汤熬得沙沙的,盛在粗瓷碗里,飘着点碎冰糖的凉。六个人围坐在院子的石桌边,云岫摇着蒲扇,云萝捡着碗里的绿豆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山下谁家的麦子收了。蜚捧着碗,一碗接一碗地喝,凉丝丝的甜滑进胃里,他还觉得不够,手里的碗又往陆昭那边伸。

“哎哟你慢点。”云岫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背,“这都第三碗了,等会儿晚饭端上来,你又该说吃不动了。”

蜚摇摇头,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抿干净,碗沿抵着下巴:“吃得动,我肚子还空着呢。”

云萝看着他圆鼓鼓的腮帮子,笑得眼里都软了:“这孩子,好几年前跟着我们上山的时候,就抱着碗不肯放,这都长这么高了,胃口倒还是老样子。”

蜚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跟着笑:“那可不是,长大了嘛,胃口当然要比以前更好点。”

下午的日头最毒,天上连点云都没有,亮得晃眼睛。往常这时候蜚早跟着赵无眠上山砍柴了,今天却哪都不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底下,目光直直地越过院墙,往坡上的方向瞟。桃树上的叶子被晒得有点打卷,蔫头耷脑地垂着,反倒藏在叶底的那些桃子,像是把树叶蔫下去的劲儿都吸到了自己身上,一天比一天红,到后来竟像浸了朱砂似的,红得发亮,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那点诱人的光。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蜚第一时间就蹦起来,又往坡上跑。他蹲在桃树底下,这次看得更仔细,指尖挨着桃子的皮,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最顶梢那个最大的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个桃子已经全红透了,连一点青边都找不到,红得像要透光,夕阳落在上面,绒绒的桃毛都沾着碎金似的光。他轻轻碰了碰,果皮软乎乎的,带着刚好的弹性,再凑过去吸口气,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就是他梦里闻见的,那股盼了好久的味道。

蜚是被山顶漏下来的日光晃醒的,他懵懵懂懂坐起身,指尖蹭过眼窝时还沾着点草叶的湿气,俩胳膊搓着脸揉了好几把,把刚醒的惺忪劲儿搓散了,趿着鞋就往山坡上跑,布鞋底蹭过带着晨露的草甸,沾了满脚碎碎的野花瓣。

坡上那棵老桃树还是老样子,枝桠斜斜伸着,满树的桃子都憋着头长,大半还裹着青绿色的衣裳,顶尖梢头那几个泛着粉,也只是半红的,像谁在脸蛋上偷偷抹了点胭脂,离透红的熟气还差着口气。蜚蹲在树根那儿,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枝上晃来晃去的桃儿,指尖无意识抠着树根部皴裂的老皮,心里头那点急意像被风拂的草叶似的,蹭得人发痒。他又对着最梢头那个最大的青红桃儿瞅了两眼,暗暗跟自己念叨:不急不急,再等等,快了的。

日头爬过屋顶的时候,陆昭在灶屋烧了绿豆汤,绿莹莹的汤盛在粗瓷碗里,还飘着几点刚剥的鲜薄荷,凉丝丝的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六个人围坐在院中的青石板桌旁,碗沿碰得叮当作响,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山下镇子里的新鲜事,说昨儿张屠户家的猪跑了半条街,说前街的裁缝新裁了批软乎乎的花布。蜚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一碗见了底又伸手去添,连喝了三碗,碗边都被他的指腹焐得发暖。“慢点喝,”云岫坐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冰的东西喝这么多,等会儿午饭摆上桌,你该又说肚子装不下了。”蜚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嘴角还沾着点绿豆的碎渣:“吃得下吃得下,我肚子里宽绰着呢。”对面的云萝看着他这副急哄哄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鬓边的银簪子跟着轻轻晃:“这孩子,几年不见,胃口还是跟小时候抢糖吃的时候一样好。”蜚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也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可不是,长大了,胃口自然比以前还要好些。”

他话音还没落,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碗往桌上一放,人就窜了出去,脚步骤然停在桃树下,仰着脖子喊得山坡都似晃了晃:“赵无眠!你快上来!你看这个!熟了!”

赵无眠跟着他的声音走上坡,裤脚扫过齐脚踝的野草,凑到枝桠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蜚守了快半个月的那个最大的桃,原先的青涩全褪透了,整个泛着蜜一样的胭脂红,连表皮上的细绒毛都泛着润润的光,是刚好熟透的样子。“嗯,”赵无眠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饱满的果皮,“确实熟得刚好。”

蜚却没像往常看见熟桃那样伸手就摘,依旧蹲在原地,仰着脖子定定地盯着那个桃,风刮过枝桠,桃儿跟着轻轻晃,他的眼睛也跟着那桃儿转,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明天再摘。”

赵无眠瞧着他那副攥着拳头攒着劲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好,都听你的,明天摘。”

夜里的风都带着点桃树的清香气,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枕头上的粗麻布都被他蹭得皱成了团。他闭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天一亮就上坡,踮脚就能够到那个桃,皮一撕就能撕下来一大片,咬一口肯定甜得要冒汁……他索性掀开帘子往外看,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淬了光的银盘,把整个山坡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老桃树安安静静站在月光里,枝桠上那个熟透的红桃被月光裹着,表皮泛着柔柔的亮,安安稳稳挂在梢头,像也在跟着风数着时辰。它也在等呢,等着天光大亮,那个守了它好多天的孩子,踮着脚,笑着,把它从枝头上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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