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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存下此刻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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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无声息地把手探进枕头底下,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指尖触到那本硬硬的、封皮磨得发毛的小本子时,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他把本子摸出来,又摸过搁在枕边的铜笔帽,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翻到最后那页干干净净的空白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久。

像是要把这一天的日头、风,还有陆叔叔蹲在桃树下捡桃干的背影都攒进笔锋里,他才终于落了笔,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沉得很:“今天数桃干,又多了三片。是陆叔叔悄悄放我木柜顶上的。他以为我爬梯子取东西时没看见。”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在末尾重重补了四个字:“我都知道。”

本子还摊在枕边,屋外忽然传来两声轻悄悄的咳嗽,是赵无眠起夜。蜚对着黑暗出声,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赵叔叔。”

屋外的脚步停住了,隔了扇木门,传来赵无眠带着睡意的应答:“嗯?还没睡?”

蜚盯着屋顶的椽子,那些纵横的纹路在月光里浮着,他忽然就想起傍晚的事:“陆叔叔的手,最近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他顿了顿,仿佛又看见那个端着粗瓷汤碗的身影,“今天傍晚端野菜汤过来,走到院坝时,碗沿晃了晃,热汤泼了小半在手背上,红了好大一片。他没跟我说疼,也没吱声,就悄悄绕到井边,舀了瓢凉水冲了冲,回来还跟我说汤太烫,晾晾再喝。”

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蜚以为人已经走了,才听见赵无眠的声音,带着点历经年月的沙哑:“人老了,筋骨皮肉都跟着老,都是这样的。”

蜚的手指蜷了蜷,攥着身下的草席:“那他……还能陪我多久啊?”

这次的沉默短了些,却更沉:“不知道。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趁着现在,多陪陪他就好。”

蜚用力点了点头,尽管知道门外的人看不见:“我每天都陪着的。早上天刚亮,我就跟他蹲在灶屋跟前烧火,他揉面我添柴,火舌舔着锅底,他总往我兜里塞刚烤好的红薯干;下午太阳暖融融的,我们就坐在桃树下的青石板上喝茶,茶是粗茶,涩得很,他却能喝得有滋有味,还总跟我讲以前这棵桃树结的桃有多大;晚上凉了,我们就搬个板凳在院坝里看星星,他指给我看哪颗是织女星,哪颗是牵牛星,手指着指着就晃,我就假装没看见。”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得高了,又大又圆,像个打磨得光溜溜的银盘,把整个山坡都浸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那棵立在坡上的桃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桠已经变得疏朗,叶子落了快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枝头空荡荡的,瞧着有点冷清。

可蜚知道的。那些被陆叔叔精心晾在竹篾匾上的桃干还在,金黄金黄的,裹着晒透了的蜜似的甜,一片一片,都妥帖地收在木柜的陶罐里。那些陪着烧火、陪着喝茶、陪着看星星的日子里藏着的暖,也还在。

这些甜,这些暖,够吃好久好久的。够挨过飘雪的冬天,够熬到新年的爆竹响,够等到明年春风吹过,桃树上再绽出满枝的粉花,再结出满树沉甸甸的甜桃。

蜚把小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拉了拉身上的粗布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翘着,带着点浅浅的、踏实的笑意,这一次,没多会儿,呼吸就渐渐变得匀净,沉进了软乎乎的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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