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存下此刻甜(1/2)
第七百零三章存下此刻甜
桃林里最后一篓子桃子被抬出山谷的那日,漫山遍野的风仿佛都慢了半拍。曾连日晃得人眼花缭乱的粉白硕果匿了迹,枝桠间漏下的日光都似比先前疏淡些,整个山谷便浸在一种软乎乎的静里——不是冬天寒风卷着枯枝、四野连虫鸣都掐断的死寂,也不是春天芽苞拱土、小溪撞着冰碴子哒哒响的躁动,是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落了实的安静,就像田埂上累了一整季的庄稼汉,把最后一袋稻谷扛进仓,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往门槛上一坐,连喘口气都带着松快的甜。风还是顺着谷口吹过来,扫过桃叶的时候照旧沙沙响,可路过的人总免不了要愣一愣,恍惚觉出像是少了点什么:是先前满谷飘着的桃香?是摘桃人此起彼落的笑闹声?还是筐子撞着树干咚咚的轻响?
这份旁人眼里的空落,蜚是半分也觉不到的。他每天的日子实着呢,桩桩件件都绕着仓房里那只糙陶罐转——数桃干。
桃子摘下来,洗净削皮切半,掏了核摊在竹篾匾上,日头足的日子翻三遍,漫山的风裹着桃肉的甜气吹上小半月,就成了罐子里那副模样:一叠一叠码得齐整,金灿灿的半透明,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阳光看,泛着蜜蜡似的琥珀光泽,指尖碰一碰,还带着点日头晒过的温意。蜚每天都要踩着小板凳把陶罐从柜顶够下来,拍掉罐口浮尘,掀开塞得紧实的棉塞,一片一片往外拿。他数得极慢,指尖捏着桃干的边缘,先在掌心里掂一掂,感受那晒得干透的分量,再对着光瞧瞧上面的纹路,确认没有发潮霉斑,才轻轻搁在木桌上,等数完了又按刚才的顺序,一片不差地码回去,塞好棉塞,再把罐子送回柜顶。
每日数出来的数总不大一样:今儿是四十七,明儿说不定就成了四十九,后儿个兴许还数出五十来,可蜚从来不为这个犯愁。他心里透亮着呢,不管数多还是数少,这些桃干够他和云岫吃好久,够等到明年满树又挂起粉桃子的时节。
这天的暮色漫进窗棂时,蜚又跟往常一样把陶罐抱到桌上,棉塞刚掀开,就闻见满罐晒透的甜香。他捏着桃干一片一片往外拿,嘴里轻轻数着数,数到“四十八”的时候,指尖探进罐底,摸了个空。他当即就弯了眼睛,满意地点点头,把摊在桌上的桃干按原样码回去,盖好盖子还伸手在罐身上轻轻拍了拍,像拍着个装了满袋宝贝的布口袋。
厨房方向传来菜刀搁在案板上的轻响,云岫探着半个身子出来,正看见他抱着陶罐抿着嘴傻笑,发梢还沾着点灶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忍不住弯了弯眼:“又数呢?这回数清楚是多少了?”
蜚抱着罐子冲她用力点头,下巴都快抵到罐身上:“四十八片。”
云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过来,伸手把他怀里的罐子接过去,掀开棉塞随手又往外多拿了几片,摊在桌上一枚一枚点给他看:“你自己再数。”她指尖点着那些琥珀色的桃干,声音清清脆脆的:“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哪里是四十八?”
蜚愣了愣,凑过去把下巴搁在桌沿,盯着桌上散着的那几片多出来的桃干看了两秒,忽然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轻轻晃:“我知道,是陆叔叔偷偷放的。”
云岫捏着一片桃干逗他:“你明知道每年他都多放几片,还天天数四十八?”
蜚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却还是弯着眼睛:“我知道他放了呀。他每年趁我们去摘桃的空档,都要往罐子里多塞四五片,说是给我当零嘴的。我数我的四十八,他放他的,不碍事。”
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得桌上的桃干轻轻动了动,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甜。原来这山谷里少的从来不是摘桃的热闹,是藏在一片半透明桃干里,悄悄往人心里填的、满得要溢出来的暖意。
夜色像浸了凉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茅草屋的窗棂上,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搅碎这山坳里的静谧。蜚躺在床上,草席被身体焐得发暖,可两只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星子似的,翻来覆去好几次,身上那点睡意终究还是飘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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