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太公观桥含笑逝 枪头遗世启午马(1/2)
寰宇戊申年寅月辛巳日,辰时初刻。
雷州半岛的庆典,一连热闹了三天。
桥头的月亮回廊下,张灯结彩;村口的流水席,从日出摆到日落;孩子们在恒温桥面上赤脚跑着,喊着桥面是温的,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围着那些建桥的恩公们,听他们讲一路上的故事——暗漩涡的咆哮、地火的翻涌、地震的轰鸣、狂风的呼啸、弱水的沉寂,讲得绘声绘色,听得村民们一阵阵惊呼。
第三天晌午,一个八九岁的娃娃,趁着大人们都在桥头看热闹,独自溜出了村,一路追着一只星蝶,跑进了后山深处。
那后山深处,有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僻静山坳。山坳里,篱笆围着一方小院,院里辟着几畦菜地,绿油油的菜苗在日头下舒展着叶子。一位白发苍苍的太公,正佝偻着腰,提着木瓢,一畦一畦地给菜苗浇水。他动作慢,却极稳,每一瓢水都恰好落在菜根上,不多不少。
娃娃追着星蝶,一头闯进院来,只顾盯着那扑闪的蝶翅,没留神脚下——一声,一脚踩进了菜畦,嫩生生的菜苗,被踩坏了一大片。
哎哟!太公直起腰,佯装恼怒,一把将娃娃拎了起来,板着脸道,哪儿来的皮猴子,踩坏了老头子我半个月的心血!
娃娃吓得一哆嗦,抬眼一看,是村里那位最老的太公,连忙手脚并用地比划:太公太公!我不是故意的!咱们小岛的桥修好了,往后可以去外面看看了!我一时高兴,追着星蝶跑,没留神踩坏了您的菜——我这就叫爹娘来赔您!
桥修好了?太公怔了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丝光,什么桥?
跨海的大桥!娃娃手舞足蹈,从咱们半岛,一直修到海峡对岸去了!可气派了!桥面还是温的呢,光脚走都不凉!全岛的人都在桥头看热闹,可好玩了!
跨海的大桥……太公喃喃念了一句,忽然一拍大腿,哦?桥修好了?那我这老头子,可要去凑凑热闹了!赔偿的事儿,回头再说——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他随手把木瓢往篱笆上一挂,连院门都顾不上关,拉着娃娃的手就往外走。娃娃被他拽着一路小跑,边跑边喊:太公慢些!您慢些!
山坳到村口,隔着两道坡。太公平日极少出山坳,这一回却走得飞快,佝偻的腰也直了几分。娃娃一路小跑带路,拐过最后一道坡,桥头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锣鼓声、笑声、叫卖声混成一片,月亮回廊下人来人往,长桥上人影绰绰。
村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聚在桥头说话,一抬眼瞧见太公,都愣住了,随即齐齐上前,躬身拜见:太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怎么,我这老头子不能来?太公板着脸,眼里却藏着笑意。
哪里哪里!老人们连忙道,太爷恕罪!前些日子庆典热闹,是我们高兴过了头,竟把您老人家给忘了,实在该死!该是我们去请您的!
罢了罢了。太公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桥头那行人身上,听说是建桥的恩公们到了?
正是正是!有村民连忙上前引荐,太爷,这些人,就是建造大桥的恩公们!这位是墨渊墨门主,这位是朱大爷,这位是大管家……
太公的目光,落在墨渊身上,又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远处那座横跨弱水的长桥上。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桥……真是你们修的?
墨渊微微拱手,为寻失散的伴兽,一路架桥渡海而来。惊扰太公清静,还望恕罪。
不惊扰不惊扰!太公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们修了这桥,咱雷州半岛就不孤了!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桥——好啊,好啊!
朱大爷(朱元璋)凑过来,笑呵呵地调侃:太公,您老这岁数,怕是跟这岛差不多大了吧?我倒是好奇——当年你们祖上,是怎么过这道天险的?
太公闻言,眯起眼,望着远方那片深青色的海面,目光渐渐悠远。半晌,他缓缓开口:这话,得从七八十年前说起。
众人围拢过来,听太公讲古。
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太公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年月里飘来的,故土起了战乱,兵荒马乱的,村子待不住了。我们一大村人,拖家带口,顺着水流逃难,漂着漂着,就漂到了这片天险的对岸。对面是生路,可中间隔着这么一片连羽毛都浮不起的弱水,还有风、有火、有地震——我们一大村人,眼巴巴地望着对岸,谁也不敢下水。
那后来呢?朱大爷追问。
后来,碰上一个不讲理的太公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五大三粗,嗓门大得像打雷。他问我们:想过河?我们点头。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件——太公比划了一下,看着跟个洗澡盆似的,圆溜溜的,泛着青光。他把我们一大村人,老老少少,一个一个地塞进那盆里,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抡圆了胳膊——嘿,大力出奇迹!连人带盆,一把就扔过了天险!
扔过来的?朱大爷瞪圆了眼,一大村人,一个盆,就这么扔过来了?
就这么扔过来的。太公点头,我们落到这边沙滩上的时候,盆一晃,人滚了一地,老的小的,摔得七荤八素,可一个没伤着。那时候我们心里还骂他——骂他粗鲁,骂他不讲理,哪有这么送人的!可这些年,慢慢品过味来了——他那是救我们呢。天险过不去,舟船行不得,除了他那大力出奇迹的法子,我们这一大村人,怕是早就饿死在对面了。
那位恩公,后来呢?墨渊问。
走了。太公叹了口气,把我们安顿好,留下一样东西,说兴许往后用得上,给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再没回来过。我们一大村人,在这儿落脚、开荒、建村,一代一代活下来,就有了今日的雷州半岛。那件东西,我们收着,可琢磨了几十年,也没琢磨出它是个什么物件。
说着,太公颤巍巍地解开衣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件黑沉沉的物件——那是一枚枪头。
枪头长约一尺,通体乌沉,泛着幽幽的寒光。枪脊上,錾着一道道奔放的纹路,如奔马踏痕,层层递进,一气呵成;枪尖开锋处,刃口薄如蝉翼,却透着说不出的锋锐;枪杆的銎口,铸着一圈圈细密的云雷纹,纹路间,隐约有灵光流转。
奔马沥泉枪头……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响起,带着掩不住的颤抖。
冶风(午马·冶风)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枪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之物:这是……这是午马一脉的本命器物!
午马一脉?太公一愣,小伙子,你认得这东西?
冶风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枪脊上那些奔马踏痕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与他锻打桥板时、驰劲之能贯通时留下的纹理,一模一样!他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太公,这枚枪头……是我们午马一脉的传承信物。我的祖辈,一脉单传,传的就是奔马沥泉枪头的路数。可这些年,午马一脉的本源传承早就断了,只剩些粗浅的皮毛,连本命器物都失传了——我万万没想到,它竟在您这儿!
墨渊也走上前,指尖的《天工开物》无声翻开,一道金光落在枪头上。金光流转片刻,墨渊缓缓点头:不错。这枪头的工艺,奔放苍劲,纹路如奔马踏痕,正是午马一脉的路数。当年那位不讲理的恩公,必是午马一脉的前辈传人——以澡盆器物渡人,以劲力掷人过天险,正是午马一脉驰劲、合行、载运的本事。他当年救下你们一大村人,又留下本命器物,想来是知道午马传承将断,特意留一件信物在人间。
冶风闻言,眼眶一热,郑重地对着太公一拜:太公,这枪头……于您,或许只是一件不明用途的旧物;可于我午马一脉,却是失传多年的传承信物。不知太公可否割爱,让我带回午马一脉,重续传承?
割爱?太公笑了,把枪头往冶风手里一塞,说什么割爱!老头子我留着它,就是块铁疙瘩。你拿去,让它归家,这才是正理!当年那位恩公说兴许往后用得上——我琢磨了几十年没琢磨明白,合着是等着你来取呢!
冶风双手接过枪头,郑重拜了三拜。枪头入手,他只觉得掌心一热——那枪脊上的奔马纹路,竟微微亮起一丝灵光,仿佛沉睡多年的老马,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冶风心头一震,又惊又喜:它……它有感应!
传承之物,认主。墨渊看着那缕灵光,目光温和,你已悟得驰劲之能,与它同源。它等你,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太公看着冶风捧着枪头、爱不释手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墨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墨门主,我听说……你们是从地球来的?
墨渊点头。
地球……太公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我老头子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故乡的样子。祖上说,我们的根,在故土。故土的样子,我们只能从名字里想——琼州海峡、雷州半岛……我总想着,要是能看一眼真的故乡,该有多好。墨门主,你能……让我看看么?
墨渊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太公有请,晚辈自当尽力。
他取出《天工开物》,书页无声翻开,一道金光射出,落在远处停泊的解嬴号上。解嬴号的灵纹缓缓亮起,金银双色流光流转——它以自身为媒介,沟通故土的方向。
故土骊山秦始皇地宫之中,本就有上古传下的一处大阵——三十三重阴阳无极周天星斗阵。墨渊立于桥头,指尖灵光流转,解嬴号与那阵,本有旧缘。此刻借它投影,当可连通故土。
话音落下,解嬴号的灵纹骤然亮起,亿万道上古铭文齐齐闪耀。夜空之中,一道巨大的光幕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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