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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祠堂立本新城起 风沙镇处午马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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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约莫二十出头,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远道而来。他沿着中轴大街一路逛着,看过了坊市的热闹,看过了城墙的巍峨,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的学院门前。

学院,是墨渊率众人兴建的学府——包罗万象,诸艺皆授。十二地支的传人,轮番在此开堂讲学:纸墨生讲辨材启灵,铜伯讲立骨凝材,火离讲赋锋镇煞,青瓷子讲润和柔化,木公输讲开窍纳运,藤婆讲盘纹缠灵……学子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席地而坐,听得入神。

这一日,恰逢冶风(午马·冶风)开堂——讲的是午马一脉的工艺。

青年站在学院门前,本只是好奇张望,可听到堂中传出的声音,脚步却渐渐顿住了。

……有人常说,锻打延展、部件合装、淬劲导力,是粗笨的力气活,只配打毛坯、装部件,算不得核心匠艺。冶风的声音从堂中传出,沉稳而笃定,可我今日要告诉诸位——这话,是错的。

一器之成,雕琢是皮肉,锻合才是筋骨。梁枋雕得再美,榫卯咬合不严,一座殿宇也撑不过一场风雨;刀锋开得再利,淬火淬得不好,一柄长刀也斩不断三根竹。后世匠门重雕琢、重纹路,把锻打合装看作下等活计,可他们忘了——没有筋骨,皮肉再美,也是空壳。

堂中一片安静,只有冶风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青年站在门外,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自幼听祖父讲匠道,祖父说的,与冶风说的,全然不同。

祖父是打了一辈子铁的匠人,教他的是:锻打合装,是粗笨的力气活,干这个的,是粗锻匠,上不得台面。真正的匠艺,在雕琢、在开光、在署名——咱们粗锻匠,只管把坯料打出来,装上去,剩下的事,轮不到咱们。

可眼前这位讲解人说,锻打合装,是筋骨,是本源。

这不是胡扯么?青年喃喃道,越想越不服气,一时按捺不住,抬脚走进了学院,这位先生,你方才说的,怕是讲错了!

堂中众人齐齐回头,冶风也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坯料,温声道:这位小兄弟,何处讲错了?

你说锻打合装是筋骨,是本源——青年梗着脖子,我祖父打了一辈子铁,他告诉我,粗锻匠的活儿,是最下等的力气活,只配打毛坯、装部件!真正的匠艺,在雕琢、在开光、在署名,轮不到粗锻匠!你这讲的,跟我祖父讲的,可不一样!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冶风却笑了。

你祖父……是铁匠?他问。

青年挺了挺胸,打了一辈子铁,方圆百里,没人不服他的手艺。

那你祖父打的铁,可曾被人夸过?

夸过!青年道,可我祖父说,那都是雕琢开光的人手巧,跟他这个粗锻匠,没多大关系。

那你祖父的手艺,可有传给你?

传了。青年道,我从小跟着打铁,抡锤、锻打、淬火,都学过。可祖父说,这些上不得台面,让我别学这些,去学雕琢——

那你学了么?

青年一怔,随即有些赧然:学了……可学来学去,总觉得不对味。雕琢是雕琢,可雕出来的东西,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筋骨。冶风望着他,声音平静,你祖父是打铁的,他打的铁,有筋骨。可他不敢认——因为世人都说,粗锻匠上不得台面。他把自己最得意的手艺,藏了一辈子,还告诉你,别学这个。可他不知道——他那一身锻打的手艺,才是真正的午马本源!

午马本源?青年愣住了。

午马一脉,掌驰劲、合行、载运。冶风缓缓道,锻打延展、淬劲导力、部件合装——这正是午马一脉的正统大道。后世匠门把它看作粗笨的力气活,是忘了本。你祖父打了一辈子铁,他打的每一件铁器,都是午马一脉的手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冶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黑沉沉的枪头——通体乌沉,泛着幽幽寒光,枪脊上錾着一道道奔马踏痕般的纹路,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这是午马一脉的本命器物,奔马沥泉枪头。冶风抚着枪脊,声音沉定,我原以为,午马本源传承断绝,这枪头早已失传。直到两年前,才在雷州半岛一位太公手中寻回。太公说,当年一位不讲理的恩公,把他们一大村人扔过天险,留下此物——那是午马一脉的前辈传人。你祖父的手艺,若真如你所言,那多半也是午马一脉的余脉。民间打长兵的铁匠、造车匠,用的正是午马传承的皮毛——只是世人不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

青年怔怔地望着那枚枪头,又望着冶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祖父的手艺,跟你今日听的,不一样。冶风望着他,目光温和,其实一样——只是你祖父讲的是,我讲的是。皮毛是学来的,本源是祖上传下来的。你祖父一身本事,却自觉低人一等,是因为这百年来,匠道断了根。可根断了,手艺还在——你祖父的手,就是午马一脉还活着的证明。

青年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祖父佝偻的背影,想起祖父打铁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祖父总说别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可祖父打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锤声是稳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锤一锤的声响。

我祖父他……青年声音有些发涩,从没跟人说过,他打铁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冶风问。

他说,青年道,一锤下去,铁就跟活了似的——顺着劲走,越打越顺,跟骑着马跑一样,停不下来。

冶风心头一震。

他望着青年,良久,忽然笑了:你祖父,是个天生的午马。他说的铁活了,就是驰劲——劲力贯通,无滞无碍。他不懂这叫驰劲,可他的手,早就摸到了本源的门槛。小兄弟,回去告诉你祖父——他的手艺,不是粗笨的力气活,是午马一脉的正统大道。他打了一辈子铁,不是白打,是替午马一脉,守了一辈子根。

青年怔怔地望着冶风,眼眶渐渐泛红。他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发哑:先生今日所言,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把今日听到的,一字一句,讲给我祖父听。

他转身走出学院,脚步有些急。

冶风立在堂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风从院外吹进来,拂过他怀中的奔马沥泉枪头——枪脊上的奔马纹路,在夕阳里微微亮起一缕灵光,仿佛一声悠长的马鸣,在暮色中轻轻远去。

午马一脉的根,还在人间。冶风轻声说,一个在雷州半岛,一个在不知名的远方。这条线,越来越长了。

正月祈福日的灯火,次第亮起。

城中,人们从月亮回廊下走过,祠堂里香烟袅袅;城外,防护林在风沙中静静立着,锁着漫天黄沙;半空,须弥停车库的星灯,与城中的灯火遥相辉映。

而那位外乡青年,正背着一卷行囊,沿着跨海长桥,向着来时的方向,匆匆走去。

他要回家。

他要告诉祖父——他的手艺,不是粗笨的力气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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