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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故人之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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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凌云峰。

山道上积雪没膝,石阶窄陡,两侧松枝压得低沉。上山的路封了三日,挑水劈柴的杂役都没来。

甘露禅寺偏院,一炉檀香烧到只剩半截,灰落了一层,没人续。窗外日头淡得不像话,照在院中青石板上白惨惨一片。

舒太妃盘坐蒲团,素色禅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乌木佛珠盘了十几年,珠面油亮如漆。闭目不动,呼吸匀长。

院门响了。

脚步踩雪,嘎吱作响。

允礼推门进来,玄色常服,肩头一片未化的雪。没通传,没随侍,独自从山脚走上来。靴底沾泥,靴帮子湿了半截,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响。

“额娘。”

径直走到暖炉边蹲下,火钳拨了拨炭——只剩底下一层红,上头盖了厚厚的灰。添了两块新的,等火苗窜起来,把炉盖合了半边。

舒太妃睁眼。

佛珠停在指间,目光从他头顶扫到靴角。湿了这一截,少说走了一个时辰的雪路。

“山路封着,怎么上来的。”

“绕了后山小径。”允礼在对面坐下,自去矮柜倒茶喝了一口——凉的,不嫌,“前日去给太后请安,老人家念叨您,让儿子捎几匹新贡织锦。搁门房了。”

“太后有心。”舒太妃看着他沾了泥水的靴角,半晌才开口,“你前几日往寿康宫跑了几趟?”

允礼端茶的手一停。

抬眼看她。

“额娘的耳报神,比宫里太监还灵。”

舒太妃把佛珠搁在小几上,声音平淡无波,“太后每月初一十五都派竹息送斋饭来。她看我如今是个不问世事的方外人,在宫里憋得紧的话,到了我这儿,反倒有个出口。”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你:“她说,果郡王在太后面前提了阿哥的功课和公主的炭火。太后觉得,你话多了。”

话多了。

太后原话。三个字,不轻不重,搁在谁身上都是一道口子。

允礼搁下茶盏。

“额娘——”

“我问你一句。”舒太妃打断他,声音平得跟念经似的,“你费这些心思,为的是那孩子,还是孩子的娘。”

暖阁里静下来。炉中新炭没烧透,偶尔细碎崩裂一声。

允礼看着杯中茶叶翻了个身,沉下去。

他没答。

舒太妃也没催。修行的人等得起。

沉默维持了很久。院外一只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允礼没答那句话。换了个头。

“额娘,纯元皇后你还记得吗?“

这个名字入土了二十来年,没人敢提。提了犯忌讳——皇帝不许提,太后也不许提。

“你问这做什么。”

允礼等了两息,自己往下说。

“满宫的人看她第一眼觉得面善,看第二眼就不敢再看了。”他往前倾了半分身,声音压到只有两人之间才听得清,“额娘,她跟皇嫂——一模一样。”

舒太妃后背直了。

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过。竹息把她这里当成了宫外可以说真心话的地方,送斋饭时,总会透露些宫里压着不敢议论的事。什么新进的嫔妃像旧人,什么皇帝宠爱异常。

舒太妃只当是她信赖自己,寻个地方倒倒宫里的苦水,听过便算了,从未当真。

直到,这话从允礼嘴里说了出来。

这人从小嘴紧。能不说的绝不说,说出来的一定有用。

“你见过纯元?”她声音沉下去,“纯元走那年你才几岁。”

“六岁,记不清皇嫂模样。”允礼摇头,“可皇兄养心殿挂着一幅画。那画挂在西暖阁的屏风后头,寻常人看不见。儿子有一回送折子进去,赶上苏培盛换画上的穗子,没来得及遮。”

他顿了顿。

“眉眼弧度,连那一笔都对得上。”

舒太妃的手从佛珠上收回,搁在膝上,五指并拢。

允礼太熟这个动作。额娘在想事。想大事的时候五指并拢,想小事的时候只搓佛珠。

“所以呢。”

“所以皇兄从头到尾。”允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说今日天晴一个口气,“为的是那张脸。一张死了二十年的人的脸。”

檀香烧到尽头,最后一缕烟散了。没了香味,屋里只剩木头和灰的气息。

舒太妃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先帝还在时,四爷——如今的皇帝——新婚那阵子,满眼满心都是那位嫡福晋。府里谁不知道。后来嫡福晋难产去了,四爷三天没吃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人。那是他这辈子最像个活人的时候。

再后来,侧福晋扶正,府里进人出人,一年比一年冷。

“他用一个活人,养一个死人的魂。”舒太妃声音干涩。

允礼没接这句。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额娘,她如今被关在碎玉轩。窗纸破了没人换,炭火被内务府克扣。她爹在宁古塔,她娘在京城当人质。皇兄给了她两个女儿,一个抱走了,一个在襁褓里喝奶嬷嬷的奶。”

“你说这些——”

“儿子只是在想一件事。”允礼打断她,这在从前是不敢的,“皇兄当年对皇嫂,是真心。对这位呢?真心几分,假意几分?”

舒太妃看着他。

这问题不该他问。一个外藩王爷,问自己皇兄的后宫嫔妃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话传出去够死几回。

“你有私心。”

允礼没否认。

舒太妃把这事翻过来看了一遍。竹息说他在太后面前提公主炭火。太后给了碎玉轩六公主的面子,没给莞嫔的面子。他拿孩子当由头,实际上护的是那个女人。

一个外藩王爷,护一个皇帝的禁足嫔妃。

她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你不要命了。”

“额娘,儿子活到二十六,每一天都是捡来的。”允礼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皇兄留着我,是因为我没用。一个没用的闲王,连匹好马都不养,让他放心。可额娘想过没有——哪天他觉得我连闲着都碍眼了呢?”

舒太妃不说话。

“八哥从廉亲王到阿其那,四十条大罪,除名玉牒,断医断药,死在高墙。九哥更惨,枷锁囚室,酷暑折磨,改名塞思黑——连个人名都没留下。”

舒太妃嘴唇发干,“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从没争过。”

“三哥呢?”允礼竖起一根指头,“一辈子舞文弄墨,修书编撰,从不结党。十三哥丧仪上神色不对——什么叫神色不对?哭多了?少了?没人说得清。夺爵,幽死。”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额娘,先帝的儿子活着的没几个了。活着的里头,真安稳的——一个没有。”

“你眼下不是好好的。”舒太妃这话说得没底气。

“好好的?”允礼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儿子二十六了。没差事,没实权,出京得报批。养着一府的闲人,月月领宗室例银度日。去寿康宫请个安,多说三句话,太后转头就念叨话多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偏院小,两步就到了窗边。窗纸糊得厚,透不进光,只有模模糊糊一片白。

“先帝在世时说过一句——礼儿文武兼备,肖朕。”

舒太妃脸色变了。

这句话是禁忌。当年说出口时九子夺嫡未分胜负,几个王爷杀红了眼。后来胜负分了,这句话就成了允礼脖子上的绳套。先帝说你像他——那皇帝怎么想?谁像先帝,谁就有资格坐那把椅子。要命的话。

皇帝留他活着,因为他装得够废。装了十几年,纵情山水,诗酒风流,棋输给皇帝,弓只射兔子。

“你这些年……”舒太妃声音哑了,“不是装的?”

允礼没答这句。他转过身来。

“额娘,儿子在外头干着一门差事。替莞嫔照管着甄家在关外的情况。甄远道到了宁古塔,押解的人换过了,没派重役。”

舒太妃眉心一跳。

宁古塔。几千里外的苦寒地。满人流放犯人的去处。他伸手伸到那里去了。银子、人脉、消息——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皇兄知道吗。”

“不知道。”

“若知道了呢。”

“若知道了,看那时局面。”允礼走回矮凳坐下,给自己续了一盏茶——炉上水壶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局面好,就说儿子替皇兄分忧,免得甄家在关外冻死了落皇上刻薄的名声。局面不好——”

他没往下说。

舒太妃接了:“局面不好,就是私通罪臣,图谋不轨。”

允礼喝了口茶。烫的,也喝。

“所以你来告诉我。”舒太妃明白了。

不是来商量,不是来求帮忙。是来交底。万一哪天出了事,她不至于一无所知,被人从这山上拖下去时连个明白鬼都做不了。

“额娘,还有一件。”

“说。”

“储秀宫那位拿了皇兄的玉印,三品以下宫人调派赏罚全归她管。内务府的笔帖式换了四个。功过簿推行两个月了,各宫人事流水全过她的手。”

舒太妃皱眉。她不认得储秀宫那位,只从竹息嘴里听过——能生,能办事,皇帝信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

“太医院的进出记录,迟早落她手里。”

舒太妃愣了一下。

太医院进出记录——哪个太医、几时进宫、去了哪个宫殿、待了多久。

“儿子有一条线,走的太医院的路子。”允礼把话摊开了,“那条线若断了,关外的消息就再送不进碎玉轩。”

舒太妃的脊背僵了。

“什么线。”

“温实初。太医院值房的。”

“一个太医,怎么肯替你送东西进后宫。”

“他对莞嫔有私情。”

屋里静了三息。

舒太妃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太医对后宫嫔妃有私情——论罪,凌迟。允礼把这条死罪攥在手里,拿来拴人。

“你拿人家的命当绳子使。”

“他自己愿意。”允礼搁下茶盏,“儿子只说了一句话——莞嫔在宫里出不来,甄家在关外没人管,你要不要帮。他接了。”

“接了就是把头伸进你的套里。”

“他伸不伸,那是他的选择。”允礼的声音没有半分愧色,“额娘,这人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舒太妃站起来。

动作不快,气势却把允礼的后话全压回去。她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当年这孩子比她矮一头,如今她得仰着脖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允礼没退。

“她是你皇兄的嫔。你是郡王。”舒太妃一字一字,“这事但凡有半个字传出去,不是你死,是我死,是你府里上下几十口人全死。连这座山上扫地的老尼姑都逃不了。”

“所以儿子来找额娘。不找旁人。”

“你找我有什么用!”声音拔高半分,又压回去。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关着,院里无人。她的两个伺候嬷嬷今日被她打发去后院躲闲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手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纸条怎么递进去的。”

“温实初的药箱。箱底衬布里缝着。”

“他对那位有私情。儿子给他一个台阶——帮莞嫔就是帮甄家,帮甄家就是帮他自己心里那个人。他比谁都想踩这个台阶。”

允礼把这条死罪攥在手里当绳子拴人。可这绳子是双头的——温实初若被查出来,顺藤摸瓜第一个牵出来的就是果郡王府。

她想骂,张了嘴,又咽回去。

事已经做了。路已经走出去了。纸条已经进了碎玉轩。

“你到底要做什么。”

允礼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个姿势他小时候就爱做。不敢站着说的话,就蹲在额娘膝前,仰头看她。六岁的时候这样,十六岁闯了祸也这样。二十六了,还这样。

“额娘,皇兄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舒太妃不语。

允礼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在矮凳上坐下。

“前朝那些,年羹尧、隆科多。”

他顿了顿,嗓音落下去半分。

“后宫里——端皇贵妃。”

舒太妃的佛珠停在指间。

端妃。那个在延庆殿窝了十几年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没声响,死了也没声响。

“额娘不觉得,她去得太巧了?”

舒太妃没接话。

允礼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截。不是临时起意——这话他在心里翻了不知道多少回。

“年家倒台,皇兄前脚收了兵权,后脚下了刀。朝堂上的账清了。后宫呢?”

“如今年家倒了,年氏被贬,人废了。”

“胧月公主满月那天,端妃忽然没了。对外头报的旧疾复发。”允礼语速没变。

他从矮柜上拿了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很慢,把那口气匀了匀。

“太医院的脉案,儿子托人瞅过一眼。端妃最后一份方子写的固本培元——这方子温温和和,不是急症的药,不是油尽灯枯的药。一个吃固本培元的人,就这么没了。额娘觉得合理么?”

舒太妃起身,走了两步,又站住。窗外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她想起竹息上回来送斋饭时提的那句——说端妃走得突然,太后都没来得及派人去看最后一眼。当时她没在意。后宫里人来人去,活着没存在感的人,死了也只值一句叹息。

可让允礼这么一串,从前看不见的线全连上了。

“端妃死后,延庆殿贴身伺候的宫人全数遣散。”允礼搁下茶盏,“去向不明。内务府底册写另行安置。儿子让人查——查不到。”

查不到。

舒太妃活了几十年,知道宫里什么事会“查不到”。只有一种——上头不想让人查到。

“还有荣安公主。”允礼接着往下走,“端妃活着的时候一直养着莞嫔的大女儿。人一没,孩子没两天就被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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