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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故人之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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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去了哪儿。”

“储秀宫。”

舒太妃重新走回蒲团前,没坐下,站着看了允礼半晌。

储秀宫。那个拿着皇帝玉印、管着半个后宫人事的女人。

“儿子想了很久。”允礼的声音压下去,“年氏那时候已经是个答应了。翊坤宫的人被抽走大半,出门都得报备。一个手里空空、脚下寸步难行的废妃——她怎么弄死延庆殿那位?”

舒太妃没说话。

“就算她有心。”允礼接着说,“从翊坤宫到延庆殿,中间隔着三道门,两层巡逻。年氏一个答应,连自己院里的太监都指使不动了,凭什么去碰一个有封号的皇妃?”

舒太妃的指头攥紧了佛珠。

“除非——有人替她开了那条路。”

允礼没再往下点。点到这儿够了。

屋里只有炭火细碎的声响。

舒太妃坐回蒲团上,闭着眼想了半晌。她想推翻他的话,可越想越觉得接不上。

一个废妃杀人,得有路子。路子是谁给的?

端妃死在那个时间点上——年家刚倒,后宫正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翊坤宫和碎玉轩。延庆殿那个角落,根本没人注意。

这个“没人注意”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睁开眼。

允礼看着她。

“额娘,儿子想说的是——皇兄用人,用完了就收。年氏用完了,贬。端妃用完了,没了。甄家用完了,流放。往后这宫里头谁不被他拿过来使?使完了往哪儿扔,他说了算。”

他停了一息,嗓音更低了些。

“包括儿子。”

舒太妃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他蹲在她跟前的时候像个孩子,站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了。

“你这番推断。”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慢,“跟谁讲过?”

“只跟额娘。”

“连你那个阿晋——”

“没有。”

舒太妃把佛珠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珠面滑腻,被她盘了十几年的东西,这会儿握着觉得硌手。

“你错了一处。”她忽然说。

允礼抬头。

“端妃那事——未必是皇帝的手笔。”

她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沉。

“你只看见谁用完了就收。可这宫里,想收人的不止皇帝一个。”

允礼的瞳孔微缩。

舒太妃没再往下说。她重新闭上眼,手里佛珠转了两圈才接上话头。

“年氏如今也成了活死人。疯了——皇帝说她疯了。”允礼站起身来,“她真疯还是假疯,额娘猜得到。”

舒太妃手里佛珠攥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舒太妃的声音哑了,不是尖,是压到了嗓子底下。

“年氏的事,甄家的事,碎玉轩的事——你挨个往上贴。你当你是菩萨,普渡众生?”

她手里佛珠攥得咯咯响。

“我在这山上念了十几年的经,就是为了保你一条命。你倒好,把命往火堆里送,还怕我看不见。”

允礼看着她。

看了很久。

“额娘。”他开口。

“什么。”

“儿子不想跟三哥一样死法。”

舒太妃身子晃了一下。

“三哥以为不动就安全。”允礼的声音低了,“可他忘了,不动的人在皇兄眼里也是个变数。你不动,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不放心。不放心——”

后头的话不用说了。

舒太妃的手从佛珠上松开,垂在膝侧。

指头在发抖。

“那你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是质问,是认命之后的追问。

“儿子要让皇兄觉得——我有用。有用的人,比没用的人安全。”

“你管甄家在关外的事,这叫有用?这叫找死。”

允礼走回矮凳坐下,给自己续了一盏茶,“额娘,甄远道的案子,朝中看明白的人不少。年羹尧倒台时牵连的那批人,有几个是真有罪的?皇兄当时杀红了眼,事后未必不后悔。甄家若能回来,就是皇兄给天下读书人看的一块招牌——朕不冤枉忠臣。”

“这牌是皇帝打的。不是你打的。”

“对。所以儿子只管在底下垫着。等哪天皇兄想起来要翻案了,甄家人还活着,还没冻死饿死——儿子这点功劳,报得出来。”

舒太妃坐回蒲团。她需要坐着想。

允礼不催,端着茶慢慢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炉里的炭烧透了,暖意升起来,暖阁里的寒气退了几分。

“储秀宫那位。”舒太妃开口,“你方才说的——太医院进出记录会落她手里。”

“迟早的事。功过簿管的是三品以下宫人,太医院值房的杂役、抄方的书吏,都在三品以下。她要查哪个太医几时去了哪个宫,调一份进出册子就行。”

“你是说,这条线迟早断。”

“不一定断。”允礼说,“看储秀宫那位想不想查。她要忙着推功过簿、换笔帖式、管六宫人事,手里的活够多了,未必有工夫盯着一个太医。”

“可万一她盯上了。”

“万一她盯上了——”允礼想了想,“那得看她拿这个做什么。她若是告到御前,温实初完了,儿子也跑不掉。她若是压着不说,那就是她手里多了一张牌。”

舒太妃看着他。

“你在赌。”

“活在皇兄手底下,谁不在赌。”允礼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了,带着点无所谓的意思,“额娘,十四哥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话头一转。舒太妃跟着转过来。

“什么事。”

“十四哥从景陵回了京城。圈在府里。”

舒太妃愣住。

十四——太后的亲儿子。先帝临终时属意的那个大将军王。皇帝登基第一天就把他撵去守皇陵,一守就是这些年。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听说是懿妃在皇兄面前递的话。”

“懿妃?”

“储秀宫那位。”允礼给她倒了盏热茶推过去,“她怎么提的,儿子不清楚。只知道十四哥从景陵挪回京城了,规矩比守陵松了些,圈在府里,不能出门,但——”

“但太后要见,递道牌子就行。”舒太妃接上了。

“对。”

舒太妃端起茶,没喝。热气熏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守陵在景陵,几百里外,太后想见一面得上折子请旨。圈在京城,隔着一道宫墙,递牌子就见。

这对太后来说,天差地别。

“太后知道是懿妃办的?”

“太后什么都知道。”允礼说,“竹息下回来送斋饭的时候,额娘问一句就明白了。”

舒太妃把茶放下,没喝进去一口。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

储秀宫那位——替皇帝管着后宫三品以下的人事,替太后把十四爷挪回京城,手里攥着玉印和功过簿。甄嬛禁足、年世兰疯了、皇后被架空,六宫实权全在这一个人手上。

允礼的那条线,从太医院到碎玉轩,中间经过的每一步,都在这个人的地盘上。

“你见过她?”

“远远见过。”允礼说,“储秀宫带着几个孩子,在御花园那头走。身边跟着两个嬷嬷三个太监,孩子闹得欢,她没发脾气。”

“长什么样。”

“端正。不算顶好看的那种。”允礼想了想,“但看着让人安心。就是那种——你看她一眼,觉得这人不会出格,也不会让你出格。”

舒太妃听完这句,沉默了好一阵。

“这种人最难对付。”

允礼没反驳。

“你那条线,能不能绕开她。”

“目前能。太医院的进出册子归太医院自己管,没归内务府。她要调,得过御前。暂时不会。”允礼站起来,把炉盖打开,加了一块炭,“但儿子得做个准备。万一哪天她真查到了,那也和我没关系。”允礼把炉盖合上,“温实初那头的线,儿子只负责送消息进去。消息送到了,那头怎么用,是莞嫔自己的事。储秀宫那位就算查到温实初去碎玉轩频繁,查到的也只是一个太医对一个嫔妃上心。”

“你呢?”

“儿子跟温实初之间,只有阿晋一条线。阿晋在宫外。宫里的事,牵不到儿子身上。”

舒太妃想了想。

阿晋是允礼的贴身侍从,跟了二十年的老人。宫外接头,宫内温实初自己办。两头不碰面,中间隔着一道宫墙。

“除非温实初自己招了。”

“他不会。”允礼说,“他招了,第一个死的是他自己。”

舒太妃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两遍。漏洞有,但不大。最大的风险不在线路上,在人心——温实初能撑多久,碎玉轩那位能忍多久。

“你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三行字。甄家在关外的情况。京中宅第无锁。还有一句——三月内勿动。”

“勿动?”

“急了就会出错。”允礼说,“碎玉轩那位不笨,但她有个毛病——她以为自己能算过皇兄。上回捅出欢宜香的事,就是她算过头了。”

舒太妃嗯了一声。

“儿子让她等。等三个月。三个月里,前朝的风向会变。户部的亏空补不补,西北的军饷到不到——这几件事牵着皇兄的精神。等他忙完了,腾出手来,自己会想起碎玉轩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想起来。”

“荣安在储秀宫。”允礼说,“皇兄看着荣安,想不起她额娘?”

舒太妃沉默了。

她儿子这些年装闲散装得太像了。她差点也信了。

“允礼。”

“额娘。”

“你方才说——为的是那孩子,还是孩子的娘。你没答我。”

允礼站在暖炉边,半张脸映着火光,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额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儿子这辈子装了十几年的废物。旁人看着我,觉得这人风流多情,诗酒自误。”

“嗯。”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那你碰了。”

允礼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

“儿子没碰。”

舒太妃盯着他的脸。

“她不知道。”允礼说,“儿子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是我。”

舒太妃看着他的后背。

二十六岁,一个人走雪路上山,靴子湿了一半,手冻得发红,来跟她说这些。

说完了还能把窗关上,把话收回去。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先帝偏疼他,常把他带在身边。旁的皇子嫉妒得红了眼,他躲到额娘屋里来,缩在她膝前说——额娘,我不想争。

那时候她信了。

如今她不信了。

不想争和争不到是两回事。不碰和碰不着,也是两回事。

“你走吧。”舒太妃把佛珠重新拿起来,“下回来,别走后山了。雪化了路滑,摔断腿没人抬你。”

允礼应了。蹲下去把炉子拨了拨,确认火不会灭,才站起身。

走到门口,被叫住。

“允礼。”

“额娘。”

“孟静娴那姑娘,太后若真赐了婚,你接着。”

允礼的手停在门框上。

“不管你心里装着谁。”舒太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个福晋在府里,旁人才不会多想。一个二十六的王爷不娶亲——这本身就是把柄。”

允礼没回头。

“儿子知道了。”

门开了,冷风涌进来。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踩在雪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风盖住了。

舒太妃一个人坐在蒲团上。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她闭上眼。

先帝那些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心上的人跟别的女人生儿育女,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等先帝走了,她上了山,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儿子随了她。

一样的命。

暖阁里只剩炉火的细碎声响。舒太妃把佛珠攥在掌心里,硌得手疼,松开,又攥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山道上允礼踩出来的脚印,不到半个时辰就该被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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