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六钱银子(1/2)
隔了一日,午时三刻。
储秀宫西偏殿的灯亮着。
孙妙青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端起温了的茶喝了一口。桌角摊着塔斯哈的画——六条腿的马,大将军脑袋比马还大。
真丑。她儿子画画的天赋跟她一条水平线。
小卓子进来打了个千。
“主子,查清了。福安原名魏安,十三岁进宫,景仁宫后院洒扫七年。相好的是剪秋屋里二等宫女翠屏。三个月前引路姑姑病死,调进内务府杂役处。上月分到咱们宫里。”
七年。引路姑姑病死那个月,恰好是功过簿开始试办的时候。
皇后的手快。比她估的快半步。
景仁宫的人——走内务府杂役处的口子——分进储秀宫。中间经手的是内务府总管李盛本人,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区别大得很。李盛亲自点头,说明皇后跟内务府总管之间还有暗线没断。底下人做主,就只是普通的人情往来。
“他昨夜在茶棚跟谁坐的。”
“李盛手底下一个管事牌子,姓赵的。管各宫太监班次调派。”小卓子又补了一句。
景仁宫想看的,是这本册子怎么记。看懂了记法,才好找缝钻。
问题来了——怎么处置这个人。
打一顿撵出去,人散了消息跟着散。把人往死里整,其他各宫暗桩藏得更深,她反倒看不见了。留着不动?知道了不办,传出去储秀宫就是个软柿子。
得找个中间路。让这人活着回景仁宫,让景仁宫看了不舒服,让六宫上下都知道她的规矩。
罪名得明面上站得住。
六钱。冒领夜巡赏银六钱。功过簿上白纸黑字。
“把人叫来,带到偏殿。别惊动旁人,就说本宫问话。”
小卓子退了。
她换了件半新的石青缎褂子,扣到第二颗。太家常压不住人,太齐整反倒像心虚。半新的最好——就跟加班到半夜被上司叫去谈话一样,人家穿着便装端杯茶坐那儿,你不知道她随口问问还是要弄你。这种拿不准的劲儿最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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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脚步声急促又刻意压着。
福安出现在门口时衣冠周正,呼吸没平复,额角沁着汗。
吃完饭突然被提出来,还说“本宫问话”。换谁都得想——完了。
他抢步跪在金砖上。
“奴才福安,给懿妃娘娘请安!”
孙妙青翻着册子,没看他。
殿里只有翻页声和他压着的喘气。
她在等。
人一慌就往回想,把干过的亏心事挨个过一遍。过得越多越怕,怕到最后自己吓瘫。前世开除那个泄露商业机密的同事时,HR用的就是这招——让你在会议室坐十分钟,什么都不说。十分钟出来,那同事自己把三年的破事全交代了,比提前列好的问题清单还全。
汗从福安额角滚下来,一滴一滴洇在金砖上。
差不多了。
她合上册子。
“福安。”
“奴才在!”嗓门比方才高了半个调——慌过头了,连声音都控制不住。
“这个月你领了两回夜巡赏银,加起来一两二钱。当值簿上只有一回。”
她抬眼。
“剩下那六钱,从哪条道上进你袖子的。”
福安整个人一抖。
从杂役房过来这一路他想好了——问茶棚就说偶遇,管事婆子是老乡;问说了什么就说记不清,鸡毛蒜皮。
她问的是银子。
一笔他以为压根没人看的烂账。六钱。宫里私下倒腾这点钱的没一百也有八十,管事的都睁一只眼。以前内务府查账查的是几十两的大窟窿,六钱连查账人的茶水钱都不够。
她怎么知道的。
“回、回娘娘……奴才记错了……”
“记错了。”
孙妙青把册子推过去半寸。瑞珠上前蹲下,摊在他面前。
朱笔。他的名字。底下两行小字:
“十一月初七,夜巡当值,赏银六钱。”
“十一月廿一,未当值,虚报夜巡,冒领六钱。”
一个红圈圈死在里头。
在宫里这些年,手脚不干净被逮着,至多一顿板子,养几天照样活。没人把六钱银子当回事。
没人这样记。
日子精确到初几。写在纸上的东西翻开就在。比信用记录还狠——信用记录五年消除,这本册子没有消除的那天。
“娘娘饶命!”额头砸在砖上,咚咚响,“奴才鬼迷心窍!奴才再不敢了!”
孙妙青端着茶等他磕到没力气。
脑门磕出了血。吓得够了。再磕下去脑袋开花,明天没法安排差事。
怎么处置,来之前就定了。
留他活着。让他在景仁宫活着。
景仁宫的人,还回景仁宫去。还回去时身上带着储秀宫的印记——倒夜香的印记。
皇后每天早上醒来,隔窗看见这个人拎着桶过去,就得想一遍:储秀宫知道了。
恶心人,也是一门手艺。
“本宫不要你的命。”
福安猛抬头。额上一片青紫,血沿鼻梁淌。
“只让你换个地方。”她撇了撇浮沫,“景仁宫后头恭房缺人。你去。”
恭房。倒夜香。
四季不歇,寒天半夜清桶,手上的味道洗三遍去不掉。旁的太监见着绕道走。
福安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以为最差的结果是二十板子发去辛者库。辛者库虽苦,好歹离景仁宫远,剪秋姑姑还能帮着打点。
回去倒夜香。日日从剪秋窗底下过。端着桶。
比辛者库还惨。
他嘴里那点东西她掂过了——储秀宫排班他碰不着,内殿他进不去。在储秀宫一个月,能看见的无非是谁几时进出、碧答应来了多久这些面上的事。值一点,但翻不了盘。
何况他一开口学舌,得先认自己冒领六钱。一个手脚不干净被赶出来的人,话有几分可信?越学越贱。
“本宫的储秀宫不养账目不清的人。”
茶盏搁下。停了一息。
“也不养心里装着两个主子的人。”
福安脊梁塌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声闷在金砖缝里。
罪名只用银子。银子写得出来贴得出去,谁看了都说该罚。
那句“两个主子”,单留给他一个人听。不上纸面,没有对证。
他回景仁宫,头一件事就是把这话学给剪秋。学得越全越好——得表忠心,得让景仁宫知道他没招供,到死也是景仁宫的人。
景仁宫听见的就是——储秀宫知道了。
至于知道到哪一层。茶棚、管事牌子、姓赵的、李盛——一个字没提。
让那头自己猜。猜的人才睡不着。
“拖下去。洗把脸,明日天亮之前去恭房报到。”
瑞珠使眼色,两个值夜小太监进来,一左一右架着福安往外拖。哭声越走越远,到廊尽头拐弯,听不见了。
瑞珠关门回来,低声道:“主子,景仁宫那边若问起来……”
“问什么?她有脸问?”孙妙青把那张写着“景仁宫”的纸凑到烛上,看它卷曲焦黑,灰烬落进碟子里。“皇后的眼线,本宫替她送回去了,还派了个日日闻得着景仁宫味儿的差事。该不该谢本宫。”
瑞珠不敢接。
“明日叫各宫领事的太监来一趟。拿福安的事当例子,规矩当面讲一遍。告诉他们——本宫只认账。谁的账对不上,谁接他的桶。”
“是。”瑞珠顿了顿,“那个替他签当值的管事太监刘贵——”
“不急。他是李盛的人还是景仁宫的人,得分清。分不清就搁着。”孙妙青把碟子里纸灰倒进痰盂,拿帕子擦了手,“他自己会慌,慌了就动,动了本宫看他往哪边跑。”
瑞珠退了。
孙妙青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刘贵这根线顺着福安摸出来的。拽不拽,什么时候拽,得看景仁宫的反应。皇后吃了这个亏,下一步无非两条路——缩手观望,或者换条线再试。
缩手,她省事。
再试——更好。来一个记一个,来两个记一双。功过簿就是干这个的:不打人,只记账。账本厚了,翻给谁看都是现成的。
她把功过簿翻到末页写下两行,吹干,合上。
塔斯哈那张画卷起来收进抽屉。明日再看。
明天还有一堆事——各宫年下冬衣拨付、祭灶节份例安排、皇帝那头迟早要问荣安的事。
一桩一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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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黄纸贴上了内务府布告墙。
顶上四个字:奉旨查实。
底下一行小字:储秀宫三等杂役太监福安,冒领夜巡赏银六钱,核实无误,调离本宫,另行安置。懿妃奉旨核办。
印盖在“奉旨”二字旁边,压着半个角。
瑞珠回来问,为何不盖正当中。
“这张纸立的是皇上的规矩。本宫只是替皇上拿印的那只手。手伸得太长,就该有人来剁。”
印偏半角,六宫看见的是——懿妃做事有分寸,不越线。哪天有人拿这张纸做文章说她越权擅专,这半个角就是“本宫谨遵圣意”的姿态。
不到一个时辰,各处都知道了。
走过那面墙的人脚步慢了半拍。平日手脚不太干净的几个,回去路上话都少了。有人特意绕回来看第二遍,一字一字记在脑子里。
六钱银子,倒夜香。
从前挨顿板子,养几日照样活蹦乱跳。板子打在肉上疼一阵,挨过去该怎样还怎样。
如今懿妃不打人。她记账。
你今日贪三钱,她不吭声记下。哪天犯第二件,两笔并一笔算。
板子打完就完。账本没有完的那天。
有个在膳房管茶水的小太监,昨儿刚从茶叶罐里顺了一小撮龙井。回去路上看了那张黄纸,当天晚上就把那撮茶叶原样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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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
天没亮透,后院小门响了一声。
剪秋端着药过廊,一抬眼站住了。
灰布短褂,额头结着血壳,两手一前一后拎着桶,低头过去。
福安。
药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背影从恭房出来,拎着清过的空桶往回走。脚步慢,腿有些抖。
昨天还是储秀宫洒扫的三等杂役。今天。
剪秋把药端进正殿。
皇后已经醒了,靠在引枕上,隔着新换的窗纸看着那个影子慢慢过去,又慢慢回来。
剪秋把药搁在小几上,站了半天,才开口:“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内务府问一句——”
“问什么。”
念珠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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