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六钱银子(2/2)
问了,就得先答:这奴才为什么在储秀宫。一个洒扫太监从她院里出去,绕道内务府,分进协理六宫的懿妃屋里。话一出口,理不在她这头。
她让人往储秀宫塞钉子,这事本身就上不得台面。钉子被拔了,还被钉回自家后院的茅房——能跟谁说理去?
皇后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
“翠屏呢。”
“在后头浆洗。”
翠屏。福安的相好。线断了一头,另一头还留在景仁宫里。万一储秀宫顺着福安查到翠屏,再从翠屏查到剪秋,就不是一个奴才的事了。
“打发去慎刑司挂个名,别的不办。让她自己怕着。”
挂个名,不审不问。翠屏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只知道名字进了慎刑司册子。日日悬着,夜夜想着,比真打一顿还折磨。
更要紧的是——翠屏一怕就不敢乱说话。福安那头递什么消息过来,她也不敢接了。
这条线,等于自己掐断了自己。
念珠又转起来。
桶又从窗外过去了。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以后天天过。
皇后把药碗放下。
她在景仁宫关了这些日子,眼睛耳朵被人堵了大半。好容易布进去一枚棋,一夜之间被人挑出来按在茅坑边上。
六钱银子。多聪明的罪名。
打的是银子的旗号,杀的是她的威信。六宫谁看不明白?景仁宫的人塞进储秀宫,一个月就被赶出来倒夜香——打的不是奴才的脸,是主子的脸。
“剪秋。”
“奴婢在。”
“今日起后院的人重新排一遍。凡这三个月从外头调进来的,逐个过一遍根底。”
“是。”
“还有——那张黄纸上写的什么,一字不落给本宫抄回来。”
剪秋退了。
皇后一个人坐着,念珠转得比平日快。
孙妙青。
这个女人不声不响干了一件事——把她伸出去的手剁了一截,还把断手送回来摆在窗台上。
日日看着。日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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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冬日光淡,只照亮窗边一盆腊梅。
皇帝批到第三本,搁笔揉手腕。西北军饷折子一本接一本,户部那帮人的字越写越小,看得眼睛疼。
指了指花盆:“剪子。”
苏培盛一边递剪子一边回话。声音压得低,节奏慢——万岁爷不爱听急的。
“……储秀宫昨夜提了人,今早已调去景仁宫恭房。”
剪子咔嚓一声,落下一截枯枝。
“倒夜香。”
“是。账目不清,冒领夜巡赏银六钱。”
皇帝握着剪子的手没动。
一个在景仁宫洒扫七年的太监,分去储秀宫不到一个月就被拔了。
罪名写的是冒领六钱。
六钱。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六钱银子的事头一回听人正经报到御前来。
可苏培盛报了。觉得值得报。
景仁宫往储秀宫塞人。
皇帝把剪子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皇后关在景仁宫养病,手伸不出去了。伸不出去怎么办?往协理六宫的人身边安眼睛。
他不意外。十几年了,景仁宫的手什么时候干净过。
他在意的是孙妙青怎么办的。
抓着一笔六钱的账,把人打发回景仁宫倒夜香。黄纸贴墙上,奉旨二字打头。
干净。利落。不牵连。
罪名只写银子,不提暗桩。那顶帽子她留着没扣。
扣了,景仁宫得翻。翻了,皇后的脸没了。皇后的脸没了,太后那边也不好看。
她不扣。
只把人送回去端桶。
皇帝重新摊开折子,提笔在户部那本上批了四个字:照准支拨。
“那张黄纸上印怎么盖的。”
苏培盛赶紧答:“回万岁爷,印盖在二字旁边,压着半个角。不在正中。”
半个角。
皇帝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嘴角带了点弧度,不明显。
又批了两本,搁笔,来了一句:“苏培盛。”
“奴才在。”
“今儿折子批完,去储秀宫看看荣安。”
苏培盛应了。
皇帝没再说话。窗外那盆腊梅剪过了,余下几枝干净利落,花苞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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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
养心殿内,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皇帝坐了许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莞嫔甄氏。
甄远道获罪流放,她急红了眼,不顾后果的设局捅破欢宜香的事,想把年氏逼上绝路。虽没成,但那份不知轻重的狠劲儿,把他的底线踩了个透。
他当时下旨禁足碎玉轩。
他要让她疼。让她怕。让她记住,谁才是这紫禁城里说了算的人。
可这怒气,这会儿却被另一股劲儿慢慢磨掉了。
他想起今日在储秀宫时,荣安抓着他的袖子笑。
又想起顺嫔沈眉庄说的那几句话。
她没替甄嬛求情。只是提起荣安时,眼里带了点不忍。
“皇上,臣妾斗胆——只是亲生母亲对孩子。”
就这一句。不多不少。
她说完就退了半步,没再接第二句。
满殿的人都在等着看他脸色,就她一个人低着头,说完了打算受罚了。
这话搁在平时他听听就过了。后宫里谁不会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软话。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刚抱过荣安。那孩子胖了一圈,手里攥着个布老虎,耳朵上的线刚缝过,歪歪扭扭。他逗她笑,她就笑,露两颗刚冒头的小牙。
她不认得他。
不是生疏——是压根没记住他的脸。
苏培盛说,荣安这阵子只认奶娘和储秀宫的嬷嬷。皇帝来了也哭,要走了也不哭。
他当时抱着那孩子,心里过了一个念头——她连朕都不认,她额娘的脸,怕是早忘了。
然后沈眉庄那句话就来了。
亲生母亲对孩子。
皇帝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凉了,没喝。
他想起年幼时自己也被从生母身边抱走。佟佳氏养他,他管佟佳氏叫额娘。那时候不知道德妃是谁。宫里人人都说他是佟佳皇后的儿子,他信了十几年。
佟佳氏死的那年他十一岁。灵前哭得喘不上气来,太监把他拖回去换孝服。换到一半才有人跟他说——你亲额娘在永和宫,叫乌雅氏。
他当时愣在凳子上。
后来他去永和宫请安。德妃坐在上首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没有笑。他跪下叫了一声额娘。德妃扶他起来,手搭在他肩上,说好孩子。
手是冷的。
那之后他三天两头去永和宫,背书给她听,把上书房师傅夸他的话一句句学给她。德妃听着,点头,也说好。
但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老十四的不一样。
老十四是她一手带大的。十四进门不用行礼,趴在她膝上就闹。她拿十四的脏手帕擦脸都笑着骂。
他进门得先请安。坐有坐姿,话有话术。母子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生分,是补不回来。
养了十一年的人不是她。她也养了十一年别的孩子。两边的日子都过下去了,忽然说你们才是亲的——亲在哪儿?
这个结他解了一辈子。没解开。
登基之后更解不开。
德妃连他继位的头一天都不肯出面受贺,说先帝驾崩,她不宜出席。
满朝文武在前头等着皇太后的懿旨。他站在养心殿外头,等了两个时辰。
后来是怎么劝下来的,他不想回忆了。
皇帝把手从茶盏上收回来。指头上还有荣安下午抓他袖子时留的口水印子,干了,一小块白痕。
就跟他当年一样。长大了再告诉她你亲娘是谁,她也只会客客气气磕个头。
母子做成了君臣。
皇帝把布老虎从袖里摸出来,搁在案头。虎头歪着,针脚一针一针走得细。
这是谁缝的他不知道。储秀宫的人手多,随便哪个嬷嬷都能做。
他想起甄嬛刚承宠那阵子。灯下替他缝寝衣,边缝边说话,眉眼弯着,声气软,跟当年在潜邸时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兴许还有一处能待着不累的地方。
再想想她一个人关在那院子里。骨肉隔断。窗纸破了没人换。日日对着冷墙——又觉得她实在可怜。
这样也够了。
她该记住教训了。
皇帝把批完的折子摞到一边,又看了一眼窗边那盆剪过的腊梅。
终究,是他女儿的亲娘。
但他忽然想确认一件事。
“苏培盛。”
“奴才在。”
“碎玉轩的窗纸,什么时候破的。”
苏培盛弓着腰,拿不准这话该怎么答。
“回万岁爷……约莫有半月了。”
皇帝没说话。
手指在布老虎的虎头上蹭了两下。
殿里就剩烛花偶尔爆一声。
苏培盛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三遍,没翻出皇帝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不敢问。
窗外风又紧了。腊梅那几枝新剪的细枝晃了晃,花苞绷着没开。
罢了。
皇帝长长吁了口气,胸口堵的东西跟着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