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局中棋与局外眼(1/2)
储秀宫西偏殿里,地龙烧得有些过了,暖意融融。
孙妙青微垂着眼睫,手里捏着一柄暗银雕花的剪子。红烛的火光跳了一下,爆出个小小的炭花,她抬手将灯芯铰了第二回。
剪子搁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在她面前,搁着小沛子送来的一本流水账簿。账页泛着粗糙的微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内务府杂役房的出入、夜巡太监的签名簿,以及储秀宫自家的门禁册子。
孙妙青伸出青葱似的指尖,在那几页粗纸上缓缓划过。
“六钱银子。三个人。三天。”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算一笔寻常的脂粉账。
为了钉死福安这颗钉子,小沛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整整三天没合眼。他们把内务府杂役房的对牌一条条去核,往膳房跑了整整两趟,连哪天晚上谁在灶上守着、谁去提了热水、谁在后巷里多站了半刻钟,都问得一清二楚。最后,硬是凭着六钱银子的炭火出入对不上,把福安那个晚上根本没出值房的假证给活活拆穿,将他勾连外头的罪名钉死在板上。
内务府的黄纸贴出来,半日工夫就传遍了六宫。
景仁宫那位高坐堂皇的皇后,脸皮被生生撕下来一角。虽然没疼到当场翻脸的地步,但那本“功过簿”的分量,却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每个嫔妃和太监的心里。
人人都说,储秀宫的懿妃娘娘这一笔划得干净,利落,没给景仁宫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可孙妙青自己心里清楚,她不痛快。
三个人,三天,不眠不休,最后只刨出六钱银子的破绽。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她把账本往案上一搁,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小沛子尽力了。”身旁伺候的瑞珠见她脸色不好,倒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递过去,轻声劝道,“娘娘,福安到底是景仁宫放出来的眼线,能拔得这么干净,已是万幸。”
孙妙青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红枣皮。
“不是小沛子不中用。”她停了一下,“是我这副班子,配得不对。”
瑞珠一愣,没接话。
孙妙青把手中的账本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储秀宫里看着人手充裕,各司其职,可真正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才显出捉襟见肘来。
春桃跟着大阿哥塔斯哈,孩子的吃、睡、起、居,她伺候得无微不至,连一片衣角都没出过岔子。可若是让她去内务府后巷的茶棚里坐上半个时辰,套两句管事公公的闲话,她怕是连该挑哪张桌子、怎么开口都拿不准。
春喜懂些医理,平日里储秀宫众人有个头疼脑热,不必惊动太医院那些眼高于顶的御医,她就能给瞧好。可若是让她去分辨两个新来的太监究竟是同乡还是同党,她那双眼睛便什么也瞧不出来。
宝珠管着小厨房,每日的米粮银钱,进进出出,一笔一画绝无差错;青珊守着库房,每季点验,连短了一支线头都要登记上报。
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没做错过事。可这些人,都是守摊子的人。
守摊子的人,拆不了别人设下的死线。
至于瑞珠,心细如发,写得一手好字,交代下去的差事办得分毫不差。可若是让她去顺一条摸不着源头的暗线,她连从哪头下手都不知道。
上回叫她去估摸内务府赵管事跟李盛是什么路数,瑞珠在廊下想了半晌,回来只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回娘娘,奴婢瞧着,他们彼此之间挺客气的。”
客气。
孙妙青当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可心里清楚得很,这宫里的鬼,哪一个脸上不带着客气的面具?
小卓子和小沛子倒是腿快耳朵灵,可他们的眼界终究被圈在这储秀宫的一宫一院里。景仁宫与内务府之间那张由姻亲、同乡、师徒结成的密网,他们连网眼长在什么地方都看不见。
这一次是个福安,下一次若是来一个扎得更深、藏得更稳的钉子,难道她还要再耗费三天,去查几钱银子的煤炭流水?
她缺的从来不是干活的手脚。
她缺的是一双能穿透这红墙金瓦、看清暗流走向的眼睛。
孙妙青提起案上的朱笔,在功过簿的末页,重重地落下了两个字——补人。
墨迹渗进纸里,晕开了一小片。
瑞珠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孙妙青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要在宫里找一双眼睛,何其艰难。
这宫里的人,要么太蠢,要么太滑。蠢的看不出门道,滑的看出来也不说实话。
她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安陵容。
初一那日,景仁宫请安。祺贵人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冷嘲热讽地嚷着什么“容人之量”,明里暗里都在指责储秀宫对下人苛刻。皇后则端着一副宽宏慈爱的旧情面,试图用祖宗规矩把那本功过簿给压下去。
那时候,水已经浑了。泥沙俱下,谁要是再往前一步,指不定就要被拽进泥潭里。
安陵容开了口。
孙妙青记得清楚,祺贵人的话音落下后,安陵容没有立刻去接。她垂着头,手里捏着帕子,足足等了两息的时间。
那两息的工夫,旁人或许以为她是怯懦不敢言,可孙妙青却看得分明——那两息,够安陵容在心里把厉害关系过上一遍,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既能讨好储秀宫,又不至于把皇后彻底得罪死。
临场能等两息的人,在这宫里,不多。
那天清晨,孙妙青只在偏殿里跟安陵容交代了三句话:第一,皇后十有八九会提起福安的旧情分;第二,提了之后你便接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第三,接完之后看着我的茶盏,茶盏落桌,你便收口,多一个字也不要说。
安陵容办到了。一个字没多,一个字也没少。
听话,是底子。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人,储秀宫满院子都是这样的人,交代一句办一句,不交代的事情绝不碰。省心是省心,但也仅仅是省心罢了。
安陵容值钱的地方在于,她不仅听话,还能自己看清这个局。
孙妙青抿了口茶,茶汤已经凉了。
可这女子绷得太紧了。
安陵容的出身太低,在这满是高门显贵的后宫里,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刺猬。你若是居高临下地指使她,她面上虽然恭顺地应着,心里那杆秤却早已经歪了。她会把你说的每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去揣度——究竟是在用她,还是在瞧不上她?揣度到最后,心思用歪了,好好的活计也能办砸。
可若是捧着她,也不行。捧得高了,她也怀疑是不是在哄她。
孙妙青想起前世那些老板,越是压榨得狠,底下的人越是离心。可若是给点平等的尊重,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些人便能把命卖给你。
对安陵容,不可用“驭”字,只能用“交”心。
她心思细腻如发,旁人一丝一毫的轻蔑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要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豢养”,而是并肩同行的“尊重”。你给她一分平视的真诚,她便敢还你十分以命相托的忠义。
那晚在昏暗的甬道上,孙妙青在与她同行时,极轻地说了一句:“赢了,别露。”
安陵容当时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在瞬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知道收,就说明这根弦还没断,就还能往深处走。
安陵容自己心里也明白,她想要在这宫里站稳脚跟,侍寝要勤、身子要养、恩宠要稳,每一步都得朝着那个有子嗣的位子去。
太医私底下回过话,说安陵容调理了这大半年,底子总算是补回来了,月事已经准了三个月。
等她真怀上的那一天,延禧宫就绝对不再是皇帝偶尔歇脚的地方了。到了那时候,她前头必须得有一个身份够高的人替她挡着风雨。
这条线,孙妙青现在种下去,是为了将来收网。急不得。若是催得急了,安陵容那颗敏感的心又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器具。
安陵容是一条能用、且能大用的外线。但她只能在暗处,不能在明处。
孙妙青把目光移回到功过簿上,手指翻过两页,停在了一处空白的边缘。
她把茶盏搁下,对瑞珠说:“明日去延禧宫传话,就说我这儿新得了两匹锦缎,花色雅致,让安贵人明日午后过来挑。”
孙妙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锦缎是幌子。真正要说的话,得关上门再说。
敬妃那天临走前,扶着丫头的手,扔下半句话:“顺嫔那一句,倒像是早早想好了的。”
说完人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孙妙青站在原地,看着敬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聪明人。
敬妃能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分茶,但绝对坐不进同一间屋子里商量性命攸关的大事。敬妃求的是自保,是那个养在膝下的四阿哥,她不会为了储秀宫去冒半分险。
孙妙青让春桃撤了茶盏。
外线算是有了安陵容,可储秀宫里头这一摊,依然是空的。
宫里挑不出这样的人。会记账的守着库房,会看人的管着排班,所有人的眼睛,都只长在这四面高高的红墙以里。
她要的,是一个能站在神武门外头,往这紫禁城里看的人。
哥哥孙株合坐着苏州织造的位子,性子虽有些憨直,但胜在听话。可他毕竟是个外臣,朝廷的规矩立在那里,外臣无诏不得与内宫通消息。
京城里那座空了几年的老宅子、年底各府往来的贺礼规矩、孙家的银子该往哪儿存、外头的人手该往哪儿养……这些事,她隔着重重宫墙,连一根指头都伸不出去。
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停住。
一张温和中带着疲态的脸,缓缓浮现在孙妙青的脑海里。那张脸的眼角里,压着半辈子的操劳与算计。
苏州,孙府。
她的母亲。
母亲掌管孙家中馈二十余年,上下百口人的吃穿嫁娶、四时账目,在她的操持下从未错过一笔。
当年老爷子走得早,族里那几房不安分的叔伯兄弟,个个眼睛都盯着大房这份丰厚的产业。是母亲一房一房地挡回去,硬生生把孙家的家业给守住了。后来哥哥孙株合去江南官场历练,那些官太太、诰命夫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周旋来去,也全靠母亲在背后出谋划策,才没让哥哥在泥潭里翻了船。
如今,嫂子进了门,跟着母亲学了这几年,中馈上的事也已经做熟了手。
若是把母亲“借”到京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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