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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局中棋与局外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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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青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母亲是不能进宫的。大清的规矩严苛,外命妇不得久居宫禁,更不能插手宫内的人事——这条红线,孙妙青连碰都不想碰。

但,母亲也不必进宫。

这宫墙里面的阴谋诡计、人情往来,她孙妙青自己能应付得了。她真正需要的,是母亲坐镇在京城那座空置的孙府宅子里,替她当那一双“伸得出去的手”。

只要母亲在京城,孙家在京里的银钱往来、人脉铺垫,就有了主心骨。一个进京养老的世家老太太,腿疾犯了整日歪在榻上敷药,朝廷上没人替她说话,衙门里没人替她递条子,谁会把她跟“干政”这两个字摆在一处?

这事,做得。

“瑞珠,取纸。”

瑞珠应了一声,往靠墙的紫檀木柜子那头去。她的手刚搭上装着澄心堂纸的雕花匣子,就被孙妙青叫住了。

“用底下那叠素笺。”

瑞珠微微一愣。那叠素笺是内务府按月发的寻常纸张,质地略显粗糙,平日里各宫嫔妃多用来抄写佛经或者记些日常开销的单子。而皇上上个月赏赐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光泽温润,一直被主子妥帖地压在最上头,动都没动过。

“赏的纸留着。”孙妙青走回案前,自己拿起了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推磨起来,“家常话,写在家常纸上才像话。用太好的纸,倒显得生分了。”

墨锭在砚石上来回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在安静的殿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笔尖悬在半空中,孙妙青没有立刻落笔。她在心里把这封信的字句来回琢磨了三遍。

写家书给御前看,是个技术活。

若是先摆功劳,再诉辛苦,最后自贬两句,这套框架她太熟了,底下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大抵都是这个套路。

可这封信绝对不能这么写。

折子体一旦落在了这寻常的素笺上,落在皇上眼里,就是四个字——“以退为进”。落在皇后眼里,就更容易成了她招揽外戚、不安于室的靶子。

在这深宫里,写得太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要让看这封信的人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在深宫中得宠、却又有些寂寞的女子,在冬日落雪时,因想念母亲而写下的家常话。

孙妙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四公主荣安在隔壁屋里跟乳母玩,不时传来几声孩子的笑闹。五公主昭华睡着了,七皇子弘昕正被春喜抱着在廊下看雪。

她低下头,笔尖落下,字迹刻意放得有些松散,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随意与娇憨。

“母亲大人膝下:”

“别来无恙?京城入冬早,这几日落了雪,冷得刺骨。不知苏州还暖和么?母亲的腿疾入冬可犯过?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只惦记母亲的咳嗽,冬日里切记用梨膏温着。”

“哥哥当差,差事可还顺遂?他那性子直,若有不周到处,还需母亲多提点。嫂子操持一大家子衣食,着实辛苦。一双儿女想来又高了些,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做姑姑的。若有好看的苏绣花样,让嫂子寄几张来,女儿闲时也好打发时间。”

“女儿身处九重,蒙皇恩浩荡,衣食无忧。只每到夜深,闻着这宫里的沉香,总觉得不及母亲手缝的药枕安神。离家日久,不能在膝下侍奉,每每思及母亲年迈,心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知心人也没有。”

孙妙青写到这里,停下笔,吹了吹墨迹。

这几句话得写得真。宫里谁不想娘家人?谁不觉得孤单?这话写出来,不犯忌讳,也不扎眼。

她接着往下写。

“私下里想,哥哥每日能见着母亲,倒叫我羡慕。真想写信去骂他一顿——他整日忙外头的公事,家里又有嫂子帮衬,倒不如把母亲“借”给我几个月。女儿在城里那座旧宅子给母亲收拾出向阳的屋子,日日请了旨去看,也算尽一尽孝,省得他在家惹母亲生气。”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女儿妙青谨启”

最后一笔落下,孙妙青轻轻搁下笔,低下头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

她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信里的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得宠嫔妃的娇嗔与孝心。“借”这个字,她落笔前在心里圈了三遍。

“接”母亲进京,那是动用嫔妃特权,要内务府和朝廷出面,未免张扬;“请”恩典,又显得有些沉重,倒像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唯独这个“借”字,带着一股子小女儿跟哥哥抢母亲的无赖劲儿,最不像话,却也最像话。

将来这事若是办成了,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懿妃娘娘性子娇纵,偏要跟哥哥抢娘亲罢了。

“封口。”孙妙青淡淡地吩咐道。

瑞珠赶忙取了红色的蜜蜡来,在信封的火漆上重重地压上了储秀宫的戳记。

“走内务府的登记,按后宫家书的常例送出去。不加急,也不必跟当值的公公打招呼。”

“是。”瑞珠将信收好。

内务府每天要过手成百上千封嫔妃写给母家的家书,她这封信夹在中间,越是寻常,就越不会引人注意。

瑞珠捧着蜡烛退到一旁,眼角余光偷偷觑了主子一眼。

伺候主子这么多年,主子以往写信,大多是口述由她代笔,写完便打发人送走。今日主子不仅自己研墨,还用的是最普通的素笺,写信时更停顿了数次,最后还特意交代不许加急。

瑞珠心里明白,这封信里,一定藏着极要紧的东西。但她是个聪明人,在储秀宫里,活得长久的奴才,往往都是那些把嘴闭得最严的。

小卓子接了信,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妙青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算着日子。

信从京城到苏州,快马也要六七日。母亲接到信,若是应了,再回信到京城,又是六七日。加上中间商议的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这半个月里,她得把京城那座旧宅子的事先打点起来。

宅子是孙家在京城的老产业,当年父亲在世时常住,后来父亲没了,哥哥去了苏州,宅子就空了下来。每年只派人打扫,却从未住过人。

如今要重新开张,得先修缮一番。修缮的银子从哪儿出,修到什么程度,请什么样的管事婆子,配几个粗使丫头,这些事都得她在宫里拿主意。

孙妙青转过身,对瑞珠说:“去把春桃叫来。”

春桃进来时,手里还拎着刚给五公主缝好的小棉袄。

“主子唤奴婢?”

“我记得,你老子娘都在老宅当差,你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孙妙青问。

春桃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回主子的话,正是。奴婢那弟弟叫柱子,如今在府里外门上当差,平日里跟在管事后面跑跑腿、送个信。”

“他办事可还稳妥?嘴紧不紧?”

“主子放心,”春桃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柱子是咱们孙家的家生子,身家性命都系在主子身上。奴婢从小看着他,这孩子最是个老实听话的,腿脚勤快,嘴也严实,绝不敢在外面胡言乱语半个字。”

孙妙青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那便好。你悄悄传个信出去,让他去城西孙府空置的宅子走一趟,看看门窗檐瓦,哪里该修了,回来细细报给你。你再报给我。”

春桃虽有些疑惑,但家生女的本分让她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孙妙青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这盘棋,总算往外迈出了第一步。

再过十四天,甄嬛就要进储秀宫偏殿的门。名头是母女相见,实情是禁足松了半扇。人一能走动,六宫的水就得重新搅一遍。

景仁宫不会闲着。福安倒了夜香,翠屏挂进慎刑司的名册,皇后手上那条线被剪断一截。断了就得重接。下回来的人不会再往洒扫的岗上钻,也不会蠢到虚报六钱银子。

她把功过簿推到桌角,手指压在“补人”那两个字上,墨已经干透了。

一双眼睛能盯几个方向?前世带项目的时候她就明白,最要命的不是活多,是信息只从一条渠道进来。渠道被人捏住,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瞎了。

孙妙青把茶盏挪开,指尖压在那张泛黄的单子上。

“明日去寿康宫,就送这个。”

瑞珠接过单子,愣了半息:“养生粥的份例?主子这是……”

“送粥是由头。”孙妙青抬眼,“真正要说的话,得等太后自己问出来。”

老人家每次聊天都会慢悠悠抬眼问一句:“最近有什么心事?”那是在给台阶。

十四爷从景陵挪回京城圈养,是她当年在皇帝跟前递的话——递得很轻,皇帝准了,太后全知道。

这笔人情挂了一年多,谁也没提。不提的时候最沉,一提就轻了。所以得挑最合适的日子,只提一次。

寿康宫若先点了头,养心殿那头就没什么可驳的。皇帝再多疑,也不至于驳回太后一句体恤。

她自己去求,是求;太后开口,是恩典。同一件事,写在起居注上是两个意思。

至于皇帝那边——得等他心里舒坦的时候。西北军饷折子批完,户部亏空定了盘子,那晚他大约会到储秀宫吃顿饭。塔斯哈闹一阵,等他手里那盏茶喝到第二口,她随口说一句就够了。

就说想娘了。

孙妙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一个想娘的宠妃,总比一个往京城安插人手的嫔妃让人放心。

心里还有半句没往外说的——母亲进京之后,孙家在京里的银钱、人脉、雇的粗使,全归母亲收着。她自己一个字都不必写。手伸不出宫墙,那就让另一双手长在墙外头。

“主子。”瑞珠捧着单子从柜子那头回来,犹豫了一下,“太后前几日不是说身上不好,不大见人么?”

“送粥可不算见人。”孙妙青把单子接过来翻了两页,

孙妙青把单子折好,压在功过簿底下。太后眼下不是不见人,是不想见来讨东西的人。

送粥的不讨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

太后的册子上,孩子们可都挂着名。挂着名的孩子,老人家愿意问。

问出来的第一句是孩子,第二句才轮到她自己的娘。

顺序不能反——一反,这局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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