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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铺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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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青站在寿康宫廊下,等袖口里的寒气散干净了,才让瑞珠替她掀帘。

进门前她把手炉交给瑞珠。太后上了年纪,屋里炭火烧得足,带着一身寒气进去不像话。这种事说起来不值什么,但省不得。竹息在帘里头看得见,看见了就记。记一回两回没用,记上十回二十回,攒下来的印象比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皇额娘万福。”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捧着铜手炉,抬了抬眼。

“你又亲自来了。”

“给皇额娘送一碗粥。”

瑞珠把食盒放到小几旁。孙妙青没让人代劳,自己揭开盖子,取出白瓷碗。粥还热着,碗口一圈雾气往上冒。

“御膳房的早膳,臣妾看了几日。莲子羹甜得发腻,皇额娘夜里又说口干。臣妾让他们换成山药、芡实,薏米少放些,拿两颗蜜枣提味,不添糖。”

竹息接过粥碗,用银匙搅了几下,才送到太后手边。

太后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不甜。”

“不甜才养人。”孙妙青坐到下首,“先吃十日。若皇额娘夜里还是口干,臣妾再让太医院改方子。”

“你倒有耐心。”

“臣妾如今也只剩这点耐心了。”

孙妙青说完,自己也端起茶盏,没喝,拿手指碰了碰杯沿。茶是竹息泡的,火候刚好,搁在这屋里放一刻钟也不会凉。

她没急着往正题上走。寿康宫的规矩——太后不问,你就等着。急着往前凑,老人家反倒觉得你有事要求。带着目的来的人,说出来的话得打七折。

太后把粥吃到一半,搁了匙子,问了一句别的。

“弘昼最近可好?”

来了。

孙妙青心里松了半寸。太后主动问孩子,这就是今天的台阶。

“好倒是好,就是折腾。”她放下茶盏,恭谨的脸底下露出点当娘的无奈,“过了年便要进上书房。臣妾试着把他的作息往前挪,连着三日没睡够。”

太后手里的手炉停了转。

“怎么个折腾法?”

“第一日醒来,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奶娘给他穿袜子,穿到一半他又睡着了,歪在床沿上差点栽下来。”

竹息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日好些,能自己下床了。走到廊下看见雪,又蹲在那儿堆了半个时辰,描红的功课一个字没动。”

太后嘴角动了动,手炉又转了回去。

“孩子还小,进学确实辛苦。文课尚可,骑射不能马虎。”

“谁说不是呢。”

孙妙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文课臣妾还能在储秀宫里替他盯着。骑射却不成,上个月教习带他拉弓,他嫌弓弦勒手,抱着弓哭了半天。教习说往左瞄,他偏往右看。回来跟臣妾告状——说那个师傅凶,他不去了。”

竹息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后也笑了一下:“他倒会记仇。”

“所以臣妾才想,真正带过兵、懂弓马的师傅,才压得住他。内务府挑的人规矩都好,可教习皇子不是只会拉弓就够了。得能教,也得能管。管不住的,弘昼三天就给你翻天。”

太后的笑收了。她没接话,端起粥碗又吃了两口。

孙妙青也没追。话头停在这里,拿茶盏暖手,像是随口聊完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竹息替太后添了一回热茶。孙妙青眼睛没往太后脸上看,落在小几上那盆水仙上——花开了四朵,叶子洗得干净。

太后把粥吃完了。碗递出去时,随口问了一句。

“四阿哥那头怎么样?”

“四阿哥在咸福宫,敬妃管得紧。听说文课不错,步射也过得去。”

“三阿哥呢?”

这才是正菜。孙妙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没带出来。

“三阿哥……臣妾前几日在御花园碰见长春宫那位,说了几句话。”

太后抬了抬眼。

“李贵人说三阿哥上月的步射考绩又落了后。她急得掉眼泪,说三阿哥在堂兄弟们跟前抬不起头。还说若是能请先帝爷在世时那些真正带过兵的宗室长辈指点几日,孩子兴许能有长进。”

太后手炉停了。

这句话她听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李贵人嘴碎。

第二层,孙妙青把李贵人的嘴碎搬到寿康宫来了。

第三层——宗室里头,带过兵,弓马出众,又有工夫教皇子的长辈,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两个人。十七忙着替皇帝干活,十三走了。剩下的,圈在京城府里不能出门的那位,正好闲着。

太后的目光在孙妙青脸上停了两息。

“李氏向来糊涂,她懂什么宗室旧例?这种话也敢说?”

“她自然不懂。”

孙妙青低头理了理衣角,动作很随意。

“她只知道疼儿子。听谁说了半句旧事,便当成了救命的办法。真到了皇上跟前,她也说不清那位长辈是谁,只会哭诉三阿哥受了委屈,求皇上给孩子寻个师傅。”

“若她说漏了嘴呢?”

“她连长春宫的门都出得少,能牵扯出谁?”

孙妙青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不躲,也不急。

“臣妾也只是在皇额娘面前说一说。若这话传出去,臣妾只认长春宫那几句哭诉。李贵人疼三阿哥,想给孩子找教习,这是慈母心肠。至于她听来的旧事从哪里来,她自己都说不清。”

太后没有马上答话。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竹息站在旁边,低着头。她听出来了。

李贵人是前头挡着的。孙妙青是后头递话的手。真正拿主意的人,坐在这张榻上。

太后若不接,这话到此为止,传出去只是一个蠢妇人在御花园哭鼻子。太后若接了——十四的事,就从“让不让他出来”变成了“他出来能干什么”。

有用处的人,皇帝才会考虑松绑。

孙妙青继续道:“再说,臣妾近来给长春宫拨了药膳银子,也嘱咐过她,让她安分养身、照看皇子。她若再往外说,臣妾第一个便要问她,是不是药膳吃得太好,精神足了,才有工夫管宗室的事。”

竹息低头咳了一声,掩住笑。

太后嘴角也动了——这丫头把退路都铺完了。李氏不说,寿康宫便能慢慢往下安排。李氏说了,那是一个愚妇吃饱了撑的。进退都有人兜着,兜的人不是寿康宫,是储秀宫。

她把孙妙青又看了一遍。

这丫头从头到尾没提十四一个字。十四的名字干干净净的,没沾上任何一个人的嘴。

太后想了想,问了句不相干的。

“三阿哥的步射,真落后了?”

“臣妾不敢胡说。上书房的考绩册子季末呈御前,皇额娘使人问一句便知。”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孙妙青知道这事今天不会有结果。寿康宫办事从来不急。种子埋下去,等太后自己翻出来才算数。今天她只管把李贵人这面旗子竖好,剩下的路让太后自己走。

太后看了她半晌。

“你这丫头,操心的事倒不少。”

“臣妾只是怕皇额娘劳神。若长春宫真闹出什么乱子,外头又要说臣妾协理六宫不周。”

“你倒先替自己想好了。”

“臣妾管着差事,总得先把责任想明白。不然出了事,上头问下来,臣妾连话都说不利落。”

太后没接这句。她把空了的粥碗递给竹息,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

殿里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风过松枝,沙沙响了两声。

竹息收了碗出去,帘子落下时带进来一阵冷风。

太后拢了拢领口,换了个话头。

“你替旁人想得这样周全,自己倒落了单。”

该来的话到了。

孙妙青没有马上接,手指搭在膝上。她让脸上的笑意收了些,留出一点疲倦——不多,刚好够太后看见。

这个疲倦不是装的。储秀宫一摊子事,三个孩子一个养着的,功过簿日日过目,景仁宫的暗桩刚拔完,碎玉轩的事还悬着。她确实累。只是平时不让人看见。

今天要让太后看见。

“臣妾哪里是替旁人操心。看着三阿哥,便想起了自己。”

太后等着她往下说。

“臣妾入宫几年,储秀宫里孩子多,能陪臣妾说家常话的人却没有。宝珠,瑞珠她们办事利落,可有些话……不是主仆之间说得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每逢年节,臣妾总梦见在苏州的日子。母亲在厨房里炖汤,哥哥在外头挨骂,臣妾躲在门后听着,等哥哥挨完了训,再出去替他说两句好话。母亲回头骂臣妾——‘你还帮他,下回把你一块儿罚。’”

竹息刚收完碗回来,听见这句,笑着道:“孙夫人倒是疼娘娘。”

“疼归疼,骂哥哥也不耽误。她骂完了还给我们炖汤,一边炖一边念叨,说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早晚气死她。”

孙妙青说完,自己笑了笑。笑完了嘴角收回去,没往下接。

太后看着她那个收回去的笑,手炉转得慢了些。

这丫头进宫这些年从来没讲过这里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皇帝多想,怕旁人嚼舌头。今天提了,是把架子卸下来了。

卸给谁看,太后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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