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铺路(2/2)
“你母亲身子可好?”
“劳皇额娘挂念,母亲一年不如一年。苏州潮湿,入冬便关节疼。前些日子哥哥来信,说母亲下楼都要人扶着了。”
她语速放慢了半拍。不是刻意,是想到了什么,略挡了一下。
“哥哥年后要进京述职,本想带母亲一同来,在京城寻个干燥些的宅子养着。京城冬天虽冷,可屋里有地龙,比苏州那阴冷的天强些。”
她把茶盏放下。
“只是臣妾的哥哥不过是地方官,母亲虽有诰命在身,若无端在京城长住,只怕叫人说孙家借着外戚的名头行事。哥哥才进京述职,不能先落一个不守规矩的名声。臣妾在宫里也不敢给皇上添堵。”
太后没有问她为何不直接向皇帝开口。
不用问。问了反倒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孙妙青能向皇帝开口。皇帝八成也会准。可准了之后呢?皇帝得问孙夫人在京住多久,住在哪里,每日见什么人,孙家在京城经营了什么产业。问一轮下来,孙妙青要的那份方便就没了。
娘家人进京,走皇帝的路子是恩典。恩典得还,还了就欠人情。欠了人情就被拿住。
走太后的路子不一样。
太后给的不是恩典,是体面。体面不用还,体面只需要记着。
太后转了转手炉,慢慢说道:“哀家这寿康宫,每日供佛的香火不断。可起香的方子来回就是那几样,哀家闻着头疼。竹息去内务府调过两回香料,调来的东西一股子生涩气,供在佛前都嫌呛。”
孙妙青垂着眼,等她继续。手搁在膝上没动,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太后今天心情不错。粥吃完了,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
“哀家记得,你母亲年轻时在江南颇懂香道?”
“皇额娘记性真好。”孙妙青微微欠身,“母亲在家时,常替外祖母调避暑、避寒和安神的香方,手法温和,不用重料。外祖母过世前还念叨,说旁人调的香她闻一会儿就头疼,只有母亲的方子用着舒坦。”
“那便巧了。”
太后看向从里间出来的竹息。
“寿康宫缺一位调香的人,也不必进宫当差。孙家在京城不是有一处旧宅?让她住在那里,替哀家调香。香料从内务府领,成品由竹息取送。若哀家有事要问,再递牌子进宫请安便是。”
竹息应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粥碗水渍。她心里过了一遍——太后把话说得很周全。不是孙家自己要进京,是寿康宫的差事需要人办。差事挂在寿康宫名下,京城各处问起来,孙夫人是替太后做事的,跟外戚攀附扯不上关系。
“三年吧。”太后又道,“哀家年纪大了,睡眠也不稳。佛前的香要是换得勤些,兴许夜里能多睡一个时辰。三年之后,若香调得好,再说续不续。”
三年。
孙妙青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遍。三年够了。够母亲在京城站住脚,够把旧宅重新收拾起来,够把管事、银钱和外头的人情往来都接到手里。三年之后续不续是后话。到时候太后用惯了的东西,轻易不会换。
她起身,深深福下去。
“臣妾代母亲谢皇额娘恩典。”
“起来吧。”
“是。”
孙妙青起身时膝盖软了一下——蹲久了,腿麻。她换了个重心,站稳了。竹息递了一盏热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太后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补了句话。
“调香是调香,孙家外头的事,不许借寿康宫的名头胡来。你母亲在京城走动,见谁不见谁,心里得有数。哀家的面子借给你用,不是让你拿去铺路的。”
“臣妾明白。母亲只管她的香方,不串门,不交际。若有人上门攀关系,母亲自会拿腿疾挡回去。”
太后嗯了一声。
孙妙青把茶搁下,又坐了一会儿。太后没赶人,她便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弘昕翻身了,昭华学会抓东西了,荣安前几日在偏殿追着猫跑,把奶娘吓出一身汗。
说的都是孩子。太后听着,偶尔插一句。
殿里的气氛松下来。
孙妙青走的时候,竹息送到廊下。
“娘娘慢走。”
“劳竹息姑姑了。”孙妙青接过瑞珠递来的手炉,揣进袖里。冷风一吹,方才屋里沤出来的那层暖意散了个干净。
竹息没有多说。但她回头时脚步慢了半拍,多看了孙妙青的背影一眼。
储秀宫这位懿妃娘娘,今日送了一碗粥,聊了一刻钟的孩子,顺带把两件事都办了。
头一件,十四爷的用处被摆上了台面。不是她摆的,是李贵人摆的。
第二件,孙家老太太进京有了名目。不是孙家求的,是寿康宫差的。
两件事干干净净的,跟储秀宫都没关系。
竹息进去收拾小几时,太后闭着眼,手炉搁在膝上没转。
“太后,这粥方子要不要留着?”
“留着。”太后睁开眼,看着空了的白瓷碗,“她说十日。那就十日后再看。”
竹息应了。
太后又闭上眼,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丫头每回来,哀家都得多想一会儿。”
竹息没接。她把碗收进食盒里,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太后一个人靠在引枕上。
窗外松枝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廊下石板上,声音细碎。
孙妙青今天说的每句话,太后都听明白了。明白了也不急。
李贵人那头,让竹息去打听三阿哥步射考绩的事,核实了再说。若真落后了——皇子功课荒废,关乎宗室脸面。她一个做皇祖母的,过问一句不出格。
至于十四。
太后把手炉拿起来,又转了起来。
十四从景陵挪回京城,圈在府里大半年了。她递过两回牌子,隔着屏风见了一面。老十四瘦了,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进门就跪着喊额娘,声音跟小时候一个样。
她想让他出来。
可想和做之间隔着的那道坎,不是她一个太后迈得过去的。皇帝心里那根刺扎着,她拔不动。
今天孙妙青递过来的话,不是拔刺。是给刺上头盖一层布——你别盯着刺看了,你看看十四能干什么。他能教皇子骑射。皇子的功课是大事。大事面前,那根刺可以先不提。
太后把这个弯绕了两遍。
不急。先让竹息去查考绩。查了再说。
人老了,急也急不动了。能等的事,慢慢等。
她把手炉搁在榻边,闭上眼,念了几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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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储秀宫的路上,风大。瑞珠跟在后头,把斗篷接过来替她披上。
孙妙青走了几步,脚步慢了。
“瑞珠。”
“奴婢在。”
“回去把那封给苏州的信再誊一遍。”
瑞珠愣了一下。信昨天已经封了口,今天一早送去内务府登记了。
“不是那封。”孙妙青说,“另写一封,走小卓子的路子寄。告诉母亲,太后那头已经有眉目了。让她收拾东西,等哥哥进京的日子定了,一起动身。别等我的信再走,路上耽搁不起。”
瑞珠应了。
孙妙青攥着手炉往前走,风把斗篷吹得鼓起来。
两封信。一封走明路,内务府登记在册,谁查都查得到。一封走暗路,小卓子经手,快马送到苏州。
明路的信是给皇帝看的——女儿想娘了,说些家常话。暗路的信是给母亲看的——该动了,别磨蹭。
两封信同一天发出去,到苏州的日子差不了几天。母亲接到第一封知道面上该怎么应付,接到第二封知道实际该怎么准备。
储秀宫的门在望了。廊下灯笼还没挂,天色暗得早。
孙妙青跨进门,把斗篷解了递给瑞珠。暖阁里地龙烧着,一进门热气扑面。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功过簿摊开,翻到末页。
“补人”两个字旁边,她提笔添了一行小字——
“母亲入京,三年。”
写完了,立刻吹干。合上册子压好。
廊下又传来塔斯哈的动静。这回不是画马,是拿着个木头剑追着奶娘满院子跑,嘴里喊着要当大将军。
“额娘!你看我砍了一棵树!”
孙妙青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枯了半截的石榴树上多了道豁口,木剑卡在树皮里拔不出来。塔斯哈两只手抓着剑柄,脸涨得通红,脚蹬着树根使劲拽。
“那是石榴树。”她靠在门框上,“你砍它做什么?”
“它挡路!大将军不绕路!”
奶娘在后头急得直摆手。
孙妙青走过去,一手按住塔斯哈的脑袋,一手把木剑从树上拧出来。劲儿不大,角度刁,一下就出来了。
塔斯哈仰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额娘你好厉害。”
“你额娘什么都厉害。”她把木剑递回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下回别砍活的。去找假山玩去吧。”
“那我去砍假山!”
噔噔噔跑了。
孙妙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
转身回暖阁。门带上。笑也收了。
桌上功过簿压着,旁边搁着那张十五日偏殿见面的规矩笺。
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