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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李贵人的“本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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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的佛香换了。

从前是老檀,烧了十几年,帘子上都浸透了那股闷气。今日换的是安陵容新调的百合方子,清淡,收着一缕药气,鼻子通透了不少。

竹息亲手看着小宫女把旧灰掏净,新饼搁进去,盖好盖子。

回身时,太后已经睁开了眼。

“去长春宫传话。”

竹息手里帕子顿住。

“让李贵人来一趟。”

“是。”

竹息退出门外,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太后早起念了两回佛,没叫人梳头,就这么靠着等天亮。等佛香换完才开口。

想了一夜的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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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

李贵人坐在窗边听翠果回话。

翠果刚从上书房那头打听消息回来——今儿四阿哥又在骑射场挨了训。马步扎得歪,教习让他举着弓站了小半个时辰,腿抖得打颤,不许放手。

李贵人搁下茶杯,没吱声。

她在想弘时。

上回弘时马步一样不稳,教习只说了句“阿哥再练练”,连加练都没有。

弘时回来乐呵呵的,说今天过关了。

他不知道那叫过关。没人拿正眼看他罢了。

皇上对四阿哥是严。严了才有出息。

对弘时是宽。

一棵树你用心修剪,是打算让它长成材。连剪子都懒得动的那棵——随它歪着长吧。

李贵人把茶杯放到小几上,杯沿碰出一声响。

翠果抬头看她。

“娘娘?”

“弘时明天的功课备了没有?”

“备了,昨夜就备好了。”

李贵人点头,再没说话。

手搁在膝上,指头攥着裙面,松了又攥。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前做齐妃时,一腔热血总想替皇上分忧,十回里九回递错话、办砸事,闹得阖宫看笑话。

可皇上也没真怎么着她。

顶多说一句“你安分些,不必管这些”。语气里是拿她没辙的无奈。

换了旁人办同样的蠢事——曹琴默递错一句话被冷了三个月,祺贵人多嘴一回被当面斥了脸。

李贵人办的蠢事比她们加起来都多。皇上最重的一次惩罚,是降了她的位分。

降完了照样让弘时住在长春宫,照样给三阿哥的份例。

她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皇上嫌她蠢,不嫌她心坏。

蠢人说的话皇上不往心里去,可也不往坏处想。

聪明人说一句话,皇上要掂三遍,看里头裹了几层意思。她说一句话,皇上听完就过了。因为她这种人,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没有第二层。

这就是她的本钱。

所以她这次要说的事,得她亲自去说。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她把这件事想通之后,反倒踏实了。

她说——皇上最多觉得她又犯傻了。

犯傻了骂两句,可话已经进耳朵了。

进了耳朵的东西,迟早会翻出来。

门外通报声打断了思绪。

“贵人,竹息姑姑来了。”

李贵人站起来,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寿康宫?太后怎么想起她了?

竹息进来时脸上挂着笑,规矩行了礼。

“姑姑别多礼。”李贵人迎上两步,“可是有什么吩咐?”

竹息扶住她的手:“贵人,太后说想问问三阿哥近来的功课,传您过去说说话。”

李贵人心跳快了一拍。

太后。问三阿哥。

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到睡不着的事——忽然有人搭了个台阶过来。

她没多想这个台阶是谁搭的。她只觉得老天爷开眼了。

“臣妾这就更衣。”

“不急,太后说了,穿什么来都行。咱们说家常话。”

家常话好说。

她没换衣裳,只让翠果别好鬓边碎发,便跟着竹息出了门。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脑子里把要说的东西理了两遍。

她不打算哭。哭没用。从齐妃降到贵人那回她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该降还是降。皇上不吃这套。

这回要把道理讲清楚。

她的道理不多。只一条——弘时是皇上的长子。长子废了,丢的是皇上的脸。

这条道理她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别的她想不出来。但这一条,够了。

---

寿康宫殿门开着,暖意涌出来。

李贵人跨进门,跪得规矩。

“臣妾给皇额娘请安。万福金安。”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气色不错。

“起来。赐座。”

李贵人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后背直着,手搁膝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

瘦了,眼底一圈青色。夜夜睡不踏实的人才有这种颜色。

“哀家知道,皇帝对皇子们一向严厉。”太后的声音平缓,“三阿哥想必也不敢懈怠吧?”

李贵人的后背又直了半寸。

“回皇额娘的话——”她开口,声音急,“这正是臣妾最忧心的地方。”

太后没催她。竹息在旁边立着,手搭在膝前,耳朵竖着。

“皇上对四阿哥、对弘昼,那是下了狠心的。功课差一分就罚,骑射差一寸就得重来。四阿哥上回举弓站了半个时辰,腿抖得直颤,教习不许他放。”

顿了一下。

“可轮到弘时,教习从来不这样。”

太后的佛珠慢了半拍。

“弘时马步不稳,教习说句‘再练练’就放了。弘时回来跟臣妾说,今天过关了。”

李贵人手指攥了一下裙面。

“他比弘历大四岁。他还高兴呢。”

“臣妾问过翠果——”李贵人接着说,声音压了些,“弘历的步射考绩排在前三。弘时的排在末尾。教习根本没给他排名。直接写了个‘尚需精进’。”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尚需精进”四个字,她听出味道了。给别的阿哥写优、良、中,给弘时写“尚需精进”——不是评语,是客气话。客气到这份上,就是放弃。

“皇额娘,臣妾想了半个月。”

她抬头,看着太后。

“皇上对四阿哥严,是指望他成器。对弘时宽——那不叫心疼。那叫不指望。”

太后眉头动了一下。

“臣妾位分卑微,不敢议论皇上教子的心思。可臣妾是弘时的额娘,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他好,臣妾什么都不求了。他若不好——”

后半句咽回去了。

太后等了几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贵人手从裙面上松开,搁回膝上。

“臣妾想替皇上分忧。”

这句话太后听过。李氏还是齐妃的时候一年能说二十遍,十回里九回不着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眼底那圈青色,是夜夜翻身、夜夜替儿子想出路想到天亮才堆出来的。

“上书房的师傅尽心了,可师傅是文官出身,打打手板还行,骑射上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外头请的教习——”

李贵人摇了摇头。

“弘时是长子,谁敢真下手管?说重了怕皇上不高兴,说轻了他当耳旁风。教习们都精着呢,弘时练得好练不好跟他们没什么相干,犯不上得罪皇长子。”

太后没接话。这些情况她清楚。上书房的教习由翰林院推举,文课有两把刷子,骑射只是按部就班走个过场。弘时混了这几年,底子都快磨没了。

“臣妾琢磨了很久。”

李贵人语速慢下来,一句一句往外推。

“若是能有一位宗室里的长辈——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来教三阿哥。不看情面,不讲客气,把他当新兵操练。哪怕打他骂他都行。”

她吸了口气。

“总比他这样混下去强。再混两年,连弟弟们都看不起他了。”

殿里静了三息。

太后佛珠停转。

“宗室长辈?”她看着李贵人,“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李贵人点头。

她顿了顿。

“弘时再不练,堂兄弟站在一块儿——个头最高,功课最差。那才是笑话。”

太后看着她。

这话里头有没有别人教的痕迹?太后把每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李贵人的说法比孙妙青垫进来的那几句直白得多。孙妙青是拐了三个弯,把十四爷的用处裹在棉花里递过来。李贵人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儿子练不好弓马,找个能管他的人来。

孙妙青能教她这么说?太后想了想——不像。这种直愣愣的话,教不出来。教出来也不对味。李氏说话就是这个路数,一根肠子通到底,弯都不拐。

要是有人教的,她会先铺垫半天规矩、体统、祖制,说得四平八稳再切正题。李贵人不会。她就是急了。急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弘时怎么办。

太后放下心来。

这份急,装不出来。

两层搁一块儿,刚好能端到皇帝跟前。

“臣妾知道不合规矩——”李贵人的声音压低了一截,“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她把攥皱的裙面松开,手指发白。

“弘时是皇上的长子。长子练不好弓马,传出去旁人笑话的不是弘时——是皇上。”

停了半息。

“臣妾不想让人说,皇上连自己长子都教不好。”

最后一句,比前头所有话都管用。

竹息低着头,目光落在暗花毯子上。

李贵人的角度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替皇上想。不替弘时争什么,不替自己讨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皇帝的儿子就是她的命。

蠢是蠢了点。可这份蠢,干净。

换了曹琴默来说同样的话,太后要掂量她是不是拿弘时当筏子。换了孙妙青来说,太后要想她又在布什么局。

李贵人不用掂量。她这个人什么样,养心殿到寿康宫都门儿清。

皇帝当年把她从齐妃降到贵人的时候说了四个字——“你太糊涂。”

糊涂,不是阴毒。糊涂的人说出来的话,皇帝不防。不防的话才进得了耳朵。

太后手指在佛珠上搓了两下。

“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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