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李贵人的“本钱”(2/2)
“奴婢在。”
“去跟御膳房说,晚膳添皇帝的份例,就在寿康宫用。再备几样皇帝爱吃的清淡菜。”
竹息躬身应道:“是。”
李贵人猛的抬头。
留饭?还添皇上的份例?
“李贵人也留下,陪哀家用膳。”
李贵人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僵在绣墩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来寿康宫之前鼓着的勇气,只想把话说完就走。压根没想过会跟皇上、太后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上回跟皇上同桌吃饭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好像是还做齐妃的时候。
“皇……皇额娘……”她结结巴巴,“臣妾……臣妾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重新拨动佛珠,语气平常得跟说今儿天好一样。“你是弘时的额娘,皇帝是弘时的阿玛,哀家是他祖母。一家人,说说孩子的事,吃顿家常饭。天经地义的事。”
李贵人嘴张着,半天合上了,又张开。
她想说臣妾位分低,不配——可太后说了“一家人”三个字。这三个字压下来,她那些推辞全成了矫情。
“臣妾……遵旨。”
声音哑了半截。绷了半个月的那根弦松了。有人接住她的话了。有人把她的话往上头传了。
这件事不再是她一个人在长春宫的窗户底下干着急。
竹息退出去安排膳食。路过廊下时,她心里把太后这一手翻了一遍。
太后不是突然心血来潮。
今天叫李贵人来,是验货。看她说的跟孙妙青递过来的对不对得上。
对上了。
不但对上了,李贵人还加了一堆太后没想到的细节——教习怎么敷衍弘时的,弘时回来怎么傻乐的,考绩上写的“尚需精进”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孙妙青说不出来。这是李贵人当额娘当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心疼。
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晚上皇帝来吃饭,李贵人把这些话当面说一遍。不用太后开口,不用提任何人的名字。
一个当额娘的心疼儿子功课差,求皇上给孩子找个好师傅。
皇帝听了会怎么样?
皇帝会觉得——李氏又犯傻了,不过这次说的不算离谱。
他不会防她。从来不防。
然后这颗种子就进去了。
等皇帝哪天自己翻上书房的考绩,看见弘时那个“尚需精进”,他会想起来——李氏说过,弘时练不好弓马。
再往下想一步——谁来教?
宗室里带过兵的长辈,名单不长。
---
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李贵人浑身一颤,站起身跟着竹息迎到殿门口,深深跪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一身常服,快步走进来,先给太后请安。
“皇额娘怎么突然传儿子用膳?”
目光一扫,落在旁边跪着的李贵人身上,顿了顿,没什么波澜。
“李贵人也在。”
“皇帝来了,正好。”太后由他扶着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都起来吧,坐。哀家今日听李贵人说了些弘时的事,心里惦记,便留她一起,也叫你来听听。”
皇帝在太后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李贵人身上。
那眼神不重,可李贵人只敢坐半个绣墩,头垂得更低了。
“弘时?”皇帝端起茶碗,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无奈,“他又闯什么祸了?还是你又听了什么闲话?”
这口气,和当年她还是齐妃时一模一样。
“不是闯祸。”太后开了口,不急不缓,“是李贵人这个做额娘的,为儿子的前程忧心。”
太后看向李贵人。
“你刚才跟哀家说的话,再跟皇帝说说。别怕,有什么说什么,皇帝是弘时的阿玛,他心里有数。”
李贵人手心里的汗把帕子都浸湿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刚才对太后说过的话,又磕磕绊绊的对皇帝重复了一遍。
从四阿哥被罚,到弘时被放过,再到严与宽的区别。
她越说越顺,说到最后,那份压抑了半个月的忧虑盖过了怕。
“……皇上,臣妾知道弘时不如弟弟们机灵,可他毕竟是您的长子。臣妾怕他再这么‘宽’下去,就真成了旁人嘴里‘不必上心’的闲散阿哥了。”
皇帝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他看着李贵人,眼神有些恍惚,跟当年那个咋咋呼呼、什么都想掺和一脚的齐妃的影子重合在一块儿。脑子不灵光,但心眼不坏。
等她说完,殿里安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宗室里带过兵的长辈?”皇帝看着李贵人,嘴角带了点饶有兴味的弧度,“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贵人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答:“是……是臣妾胡思乱想,想着或许能为皇上分忧……”
“哦?”皇帝拉长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些,“那你倒是说说,替朕想好了是哪位‘长辈’啊?”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可份量不轻。
李贵人脸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哪里想过具体是谁。她要是敢想那就是干政。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是真吓坏了。
“臣妾只是爱子心切,绝无揣测圣意之心!求皇上明鉴!臣妾再也不敢了!”
皇帝看着她抖成一团的样子,那点兴味淡去了,换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还是老样子。一句话就吓成这样,给她十个胆子也想不出什么阴谋诡计。这主意,果然不是她自己的。
“行了。”
太后出声了。
带着一丝责备看向皇帝。
“你吓唬她做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心里只有儿子,还能有什么坏心思?心心念念也就是为了弘时,为了你这个当阿玛的体面。你倒好,一句话就给人堵回去。”
太后又转向李贵人:“起来。哀家让你说话,不是让你来磕头的。”
竹息连忙将李贵人扶起来。
皇帝被太后说了两句,神色缓和了些,没再追问。他端着茶,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
太后叹了口气。
“皇帝,哀家知道你日理万机,国事为重。可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教养的事松懈不得。李贵人这话虽然说得冒失,可道理没错。弘时是长子,他的弓马骑射,代表的是皇家颜面。”
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哀家倒是想起先帝爷那会儿,也常让宗室里弓马娴熟的亲贵教导皇子。兄弟叔伯,下手有分寸,也镇得住场面。总好过让外人束手束脚。”
皇帝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看向太后。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李贵人是那块探路的石头,是那声开锣的鼓。因为她够笨、够直,用完就扔,谁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去。
真正唱戏的,是他额娘。
殿内百合香清幽。
皇帝沉默了许久。
太后也不催他,只道:“罢了,吃饭吧。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这事哀家也就是听了一耳朵,提一句。怎么定夺,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饭后,皇帝起身告退。
“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弘时的事,朕知道了。”
说完大步走了。
殿内,李贵人长舒了一口气。
太后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面上换回慈和的笑意。她伸手拔下自己头上一支赤金累丝嵌珠的凤凰发簪,亲手插到李贵人发髻上。
“你也是个好的,时时为皇上分忧,这是哀家赏你的。”
李贵人哪里看得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是太后真心夸奖自己教子有方,喜不自胜的跪下谢恩,眼底全是纯粹的开心。
回长春宫的路上,李贵人还和翠果爱不释手的赏玩着那支发簪。
“翠果你看,太后娘娘赏我的!她老人家都说我为皇上分忧了!我就知道,我是真心为皇上和三阿哥好,皇上和太后一定能看见的!”
翠果也跟着高兴:“是啊是啊,小主洪福齐天,这簪子真漂亮!”
长春宫的夜色里,主仆二人开开心心的笑着,簪上的珍珠在廊灯底下晃出一点碎光。
---
入夜。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榻上,手里那本折子翻了两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方才寿康宫那顿饭。
太后的话——
“先帝爷那会儿,也常让宗室里弓马娴熟的亲贵教导皇子。”
宗室亲贵。弓马娴熟。闲着没事。
数来数去就那一个人。
十四。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他知道太后在想什么。老人家等了一年多了,从十四被挪回京城的那天起就在等。等一个让十四从圈禁走向有用的口子。
“苏培盛。”
“奴才在。”
“这几日,都有谁去过寿康宫请安?”
苏培盛想了想:“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和几位高位嫔妃循例问安。”
皇帝沉默了一阵。
寿康宫忽然关心起弘时的骑射。李贵人忽然开了窍会说人话。太后忽然想起先帝朝的旧例。
皇帝脑海里浮现出李贵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当年她抱着三阿哥来告状、结果自己话都说不清的蠢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他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李贵人这个脑子,让她自己想出这环环相扣的计策,比让弘时骑射夺魁还难。她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这枪还使得挺顺手,因为谁都知道她傻,没人会防备她。
对她发火毫无意义,跟一只学舌的鹦鹉置气没什么分别。
他的火气,从来就不在她身上。
他烦的是,皇额娘用这种方式逼他。烦的是,这盘棋里,还有旁人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让上书房把三阿哥近三个月的骑射考绩呈上来。朕要亲自看。”
苏培盛应了。
皇帝靠回龙榻上,手指叩着扶手。
十四的事——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去年把十四从景陵挪回京城,他不是一时心软。十四在景陵守了几年,筋骨没废,脾气没改,圈着不用是浪费。
可用是一回事,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放出来给个实差?不行。前朝会猜。
圈着不动?也不行。太后天天念叨。
教皇子骑射——
这个身份不大不小。不沾政事,不碰兵权,就是个师傅。师傅教完了回府,天经地义。
给太后面子,给十四一个有用的名头,给弘时一个能踹他屁股的人。
三头都交代了。
可那本考绩册子一旦摆到案上,就等于他接了皇额娘递过来的这个茬。后面的路,就由不得他不走了。
他容忍了李贵人的愚蠢,却不能无视她带来的这个难题。
殿外的雪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