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帝王的“家事”(1/2)
皇帝批了半个时辰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朱笔搁下,指尖沾了半点红。拿帕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寿康宫那顿晚饭堵在胸口。
有人在后头推,他心里门儿清。
可李贵人嘴里那些话——弘时回来傻乐、教习写“尚需精进”、弘历被罚站半个时辰腿抖——不是旁人编得出来的。那是一个当娘的,日日看着儿子,攒了半个月的急。
这才让他不上不下。
皇帝站起来,把折子推到一边。
“出去走走。”
苏培盛弓腰跟上。没问去哪儿——万岁爷说走走就是没方向,跟着就是。
暖轿没传。常服,两个侍卫,出了养心殿的门。
夜里宫道空旷,值夜的太监远远看见明黄闪过,缩到墙根底下蹲着,头都不敢抬。冷风灌进袖口,火气消了半分。
走过隆宗门,过了军机值房,脚步往西拐。
苏培盛多瞅了一眼方向——西路。储秀宫在西北,咸福宫在正西。万岁爷今晚不像是奔着哪位主子去的,步子散得很。
皇帝自己也没想好去哪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弘历——上回在养心殿背书,一字不错,规规矩矩退出去,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那种规矩不是怕。是教出来的。
谁教的?
脚步不知不觉拐进了西路。
苏培盛小声提了一句:“万岁爷,前头是咸福宫。”
皇帝嗯了一声,没停。
咸福宫的灯还亮着。正殿偏暗,侧殿透出一线光。
守门太监远远看见人影,腿一软,刚要喊——苏培盛一个眼色过去,那太监把后半截音咽了,闭嘴跪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别通报。
往侧殿方向走了几步。
窗纸糊得紧实,暖黄的光透出来。里头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大一小。
“四阿哥,这步走急了。”
敬妃的声音,不急不缓。
“额娘,我吃他的马——”
弘历的嗓门压着,像是怕吵到谁,但语气里藏不住兴头。
“吃了马,你的车呢?”
沉默两息。
“……没了。”
“急着吃人家一子,把自己的后路丢了。下棋跟读书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
棋子落枰,清脆一声。
“额娘,我重来。”
“不许悔棋。走了就认。”
“那我输了。”
“输了就想想怎么输的。明天再下。”
“明天下完还得练弓。”弘历的声音带了点抱怨的尾巴,又赶紧收了,“我知道,不能偷懒。”
皇帝站在窗外,没进去。
脚步停了十来息。
弘历比弘时小四岁。这个点还在下棋,明天起来练弓,练完上文课。
没人替他喊累。没人跑到御前哭诉教习凶。
敬妃教棋——“走了就认”。四个字。
而弘时呢?
回来乐呵呵说“今天过关了”。
一个不知道自己输了。一个输了还要想怎么输的。
差距不在弓马上。
皇帝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苏培盛跟上来,大气不敢出。
走出月洞门,皇帝开口。
“三阿哥的骑射考绩,明天调上来。”
“是。”
“弘历的也要。”
苏培盛在心里记了两本。两本对着看。
走了几步,皇帝又说——
“让上书房把近半年的考绩都整理出来。朕要原本,不要誊抄件。”
原本。教习亲笔写的评语,涂改痕迹,哪天缺课哪天补练——全在上头。
誊抄件是润色过的,“尚需精进”到了誊抄件里就成了“循序渐进”。
苏培盛应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皇帝没再说话。
宫道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细碎的响。
弘历那盘棋输了,明天还要接着练弓。没人哄他,没人替他找教习的毛病。
而弘时回来说“过关了”的时候,李贵人在干什么?
高高兴兴夸儿子?还是压根没听出那两个字里的敷衍?
皇帝揉了揉眉心。
弘时要管。弘历也要加码。上书房现有的教习——不够。
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到那个名字时,手指在袖口里停了。
十四贝子。
太后递过来的意思,他听见了。
可他不想被人牵着走。自己想到的和被人引着想到的,意思不一样。
考绩册子先看了再说。白纸黑字摆到案上,差到什么程度,该不该动,怎么动——他说了算。
回到养心殿,坐回龙榻。折子没动,茶换了一盏热的。
弘时确实需要人管。这是真的。
十四贝子确实闲着。这也是真的。
两件真事搁在一块,搁的人是谁?
李贵人搁不了。太后搁得了。太后后头还有没有旁人——想了想,没想出来。储秀宫那位初一请安之后就没什么动静。
也许是太后自己惦记了一年,今天到了火候。
也许不是。
但不管谁搁的——白纸黑字明天就到案上。
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
“换一盏。”
苏培盛接了茶碗退下去。
殿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那盆腊梅在月光底下支着几根枝条,花苞还没开。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方才咸福宫窗外——敬妃教弘历下棋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走了就认。”
他睁开眼。
十四贝子那步棋,迟早得走。由他来走,还是被人推着走——区别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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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
皇帝又来了咸福宫。
这回传了轿,正大光明从正门进来。昨晚的夜行是偶然路过,今天是有话要说。
敬妃接驾时穿着家常的藕色袄子,头上只一根玉簪。请安行礼,不慌不忙,上茶铺席,把棋盘摆上。
没人问为什么来。咸福宫的规矩——皇帝什么时候来都有热茶,有棋盘,有一个不多话的人坐在对面。
这是皇帝在后宫里唯一不用想事的地方。
储秀宫热闹,孩子围着转,那是另一种放松。咸福宫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落子的声音在殿里回一圈。
棋下了大半个时辰。
皇帝的黑子走得散。开局杀气重,连吃三子,中盘忽然慢下来。有两步明显走岔了,手先落了,脑子还没跟上。
敬妃看得出来。他今天心不在棋上。
“皇上心乱了。”她开口,声音放得低,将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
那步棋搁在外围,不进不退。她手里有三个位置能绞杀黑龙的大眼,一个都没走。
皇帝低头看了那步棋两息。
她让了。
换个人让棋他会不高兴。可敬妃让的方式不是退,是缓。给他一口气,让他自己选下一步怎么走。杀回来也行,认输也行,掀棋盘说不下了也行。
他把手里那颗黑子转了两圈,搁回棋篓。
不下了。
如意端了新茶上来。敬妃没动棋盘,等他先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北风掠过屋檐,呜呜的低响。
“弘历的功课,朕看了。”皇帝开口。
敬妃的手从棋篓上收回来,端正坐着。
“汉文师傅夸他聪颖过人,策论写得有模有样。”
敬妃微微颔首。“弘历上月的策论改了三稿,自己不满意,半夜爬起来又改一遍。臣妾拦不住,只好让如意多点了一根蜡烛。”
皇帝嗯了一声。三稿。这孩子身上有股韧劲。
停了一下。
“只是骑射上——”
敬妃心里一动。
来了。
他从寿康宫出来直奔咸福宫,开口单提弘历。太后留饭、李贵人在场——这两条消息今早如意已经回了话。
中间必有人牵线。谁,她不确定。但皇帝今天来问弘历,说明他在比。
拿弘历跟弘时比。
这一比,对弘历是好事还是坏事,得看她怎么接。
“皇上觉得弘历于书本上用功太过了些?”敬妃接话,声音不急。
皇帝看她一眼。
“朕的儿子,不能是文弱书生。”他说,“大清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祖宗的骑射根本,丢不得。弘历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静。书房里坐得住,马场上少了血性。”
敬妃没有马上回话。
她在心里把这话掂了两遍。
“少了血性”——那不是否定,是期待。他嫌弘历不够狠。底子好,就差一口气。
差的这口气怎么补?
脑子里闪过上书房骑射教习的底细。翰林出身居多,弓拉得开,教学生嘛……规规矩矩,不敢逼皇子太紧。弘历回来跟她说过一句:“额娘,师傅说我射得‘尚可’。”
尚可。跟弘时那个“尚需精进”一个路数。只不过弘历的“尚可”是真尚可。
但她不能主动提教习的事。
昨晚寿康宫那顿饭,不管谁在背后推的,话已经递到皇帝耳朵里了。她现在也跟着说“骑射教习不行”,皇帝会怎么想?
两边同时递话?串通好的?
敬妃选了最稳的路。
“弘历年纪还小,性子未定,皇上不必过于忧虑。”她开口,声音柔和。“臣妾瞧着他习字时腕力沉稳,将来挽弓该有力气。只是孩子心性,需人引导。”
说完了。不多一个字。
“需人引导”——四个字是留白。不说需要什么人,不说现在的人行不行。皇帝自己去想。想到哪一步,是他的事。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今早那两本考绩册子摆到了案上。
弘时的原本他翻了两遍。教习的笔迹潦草,评语千篇一律——“尚需精进”“持之以恒”“根基尚可”。翻过半年六次考绩,六个“尚可”和“尚需精进”轮换着来,跟拿模子刻的一样。
弘历的评语不一样。有一处写着“步射精进,然挽弓力道欠稳,尤需实操”。旁边有教习自己涂改的痕迹——原本写的是“挽弓稍弱”,改成了“力道欠稳”。改得更准确。
这说明教习在认真看弘历。
弘时那个——连改都懒得改。
两本对着看,高下分明。
他把册子扣在案上,起身来了咸福宫。
这些事他没跟敬妃说。但敬妃那句“需人引导”落在他心里,跟太后那句“宗室亲贵”撞在了一处。
皇帝把棋盘上的子一颗颗捡回篓。黑白分开放,动作不快,一颗一颗来。
敬妃坐在对面看着他捡,没伸手帮忙。
他在想事的时候喜欢动手。捡棋子也好,剪腊梅也好。手上有活干,脑子转得顺。她陪着坐就够了。
最后一颗白子搁进篓里。皇帝站起来。
“朕回养心殿还有事,你歇着吧。”
敬妃起身相送,福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走了两步,皇帝停住,回头。
“弘历下月的骑射考绩,你盯着些。”
敬妃一怔,随即低头应道:“臣妾省得。”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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