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帝王的“家事”(2/2)
脚步声渐远。廊下安静下来。
敬妃站在原地,看着宫门外的日头。冬日的光白惨惨的,晃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盯着些。”
三个字有两层意思。
弘历的骑射别再马虎。
朕在看这个孩子。
皇帝看弘历不是今天才开始。但今天说出来了。说出来就是态度。
敬妃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舌根发涩。
她想起这几日的风向——太后留饭、皇帝调考绩、今天专程跑来说这一句。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一件事:皇子们的教育,要变。
变成什么样,她还看不清。但弘历被皇帝单独拎出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够重了。
她把凉茶搁回小几上,起身要去看弘历的午课。
如意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主子,方才内务府传话——上书房的教习班次要换。”
敬妃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怎么换?”
“还没定。只是听说皇上要亲自过问骑射一项。翰林院那边已经开始拟新的教习名单了。”
敬妃垂下眼,指尖轻叩了一下门框。
棋盘上那局棋,皇帝还没走完。但他已经开始收子了。
但她不能急。急了就像在争。争的姿态一摆出来,皇帝就要想——你图什么?弘历又不是你亲生的。
她图什么?
她图一个平平安安把弘历养大的机会。这孩子将来走到哪一步,是他自己的造化。她只要一个养母的名分,一辈子有个孩子叫她额娘,老了有人扶着走路。
够了。
如意进来收茶盏,顺手要收棋盘。
“搁着吧。”敬妃说。
如意应了,退下去。
敬妃一个人坐着。棋盘空空的,横竖十九道线交错着。
不落子。等着。等皇帝自己把那盘棋走出来。
她只需要坐在对面,不多话,不出错。
窗外风声又紧了些。咸福宫午后的日子,跟每天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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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淡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养心殿里,皇帝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搁下朱笔。户部的亏空数字在眼前晃,看得人头疼。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颈,目光落在窗边那盆剪过的腊梅上。
他忽然想起懿妃孙妙青。那个女人,协理六宫,事事办得井井有条。他让苏培盛催的除夕宫宴章程,她说今日能出个初稿。
“摆驾储秀宫。”
苏培盛应声而去。
暖轿从养心殿出发,过了隆宗门往西拐。苏培盛跟在轿旁,脑子里过了一遍——万岁爷今天先去了咸福宫,又来储秀宫。一天跑两处,都不是翻牌子的地方。
说事的。
皇帝到储秀宫西偏殿时,孙妙青正伏案疾书。她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左手边是内务府呈上的宫宴席次初稿,中间是御膳房的菜单,右手边是她自己用蝇头小楷写的流程单。
门口值班的小沛子看见明黄一角,腿就软了,刚要张嘴喊,苏培盛一个手势按住。
“给懿妃娘娘请安。”苏培盛躬着身子进了门,满脸堆笑,“万岁爷信步至此,过来瞧瞧。”
孙妙青搁笔起身。动作不慌,但也没慢——来得及把桌上册子的顺序扫一眼。功过簿压在最
她蹲下行礼,被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还在忙?”皇帝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最后落在孙妙青那本手写的流程单上。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每一时辰该做什么,哪道菜几时上,赐酒的顺序怎么排,比内务府总管递上来的折子清楚三分。
“臣妾在核对除夕宫宴的章程。”孙妙青退后半步,亲自从暖壶里倒了杯热茶递上去。水温刚好,她这屋里常年备着适口的。“只是有一事,臣妾拿不准,想请皇上示下。”
“说。”
“按旧例,除夕宫宴后,皇子们可有三日假期。今年……是否照旧?”
这个问题她早知道答案。上书房的规矩是皇帝定的,年年如此——名义上给假,实际上初二就要回去点卯。但她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由头。由头接上,后面的话才顺。
皇帝端着茶,撇了撇浮沫,没喝。“朕的儿子,没有假期。”
果然。
孙妙青心里那根线稳住了。她微微欠身,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原来如此”:“是臣妾愚钝了。臣妾近来正为弘昼整理启蒙的规程,这才发现,皇子读书,竟是这般辛苦。”
皇帝喝了口茶。弘昼,他那个画八条腿马的小子。虎头虎脑的,坐不住。这孩子过了年就得进上书房,确实该提前收收性子了。
“哦?”他来了兴致,“你都整理了些什么?”
等的就是这句话。
孙妙青没有马上拿东西。她先把桌面上的宫宴册子收拢到一边,腾出地方,再从桌案底下的矮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动作不急不慢。不能显得早就备好了等着他——虽然确实如此。这本册子她三天前就写完了,搁在手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出去。今天他来问宫宴的事,话头拐到皇子身上,时机到了。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不是上书房的作息,而是启蒙前的准备。
三岁习步,身如松。四岁习言,言有物。五岁开蒙,习《千字文》,描红百字,站桩半个时辰,开小弓,练臂力。
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写着弘昼目前的进度——哪些做到了,哪些差着。
他翻到第二页。后头写的是弘昼进上书房之后该怎么衔接。文课、骑射、礼仪,每一项都有细则,连早起梳洗的时辰都排进去了。
皇帝的指尖在“开小弓”三个字上顿了顿。他抬头看她。
“你整理这些,想说什么?”
孙妙青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没往前凑。
“臣妾不敢说什么。”姿态放得低,声音也低。“臣妾只是觉得,皇上为皇子们设下的这套规矩,是淬炼成钢的法子。只是再好的规矩,也要看执行的人。”
停了半息。
“臣妾听说,上书房的汉文师傅要求严苛,阿哥们的描红本子,稍有潦草便要罚抄十遍。可骑射谙达那边……宽和了些。”
她一个阿哥的名字都没提。只说了汉文师傅严,骑射谙达宽。
今早那两本考绩册子还在皇帝脑子里搁着呢。弘时的“尚需精进”,弘历那句被教习改过的“力道欠稳”。两本的差距,他上午看完就觉得不对劲。
这会儿孙妙青又戳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看过考绩。她只是从弘昼即将入学的角度出发,说了一句大实话。
——还是说,她知道?
皇帝看了她一眼。她垂着头,手搁在桌边,指头碰着那本宫宴册子的边角,无意识地摩挲。不像是设好了套等他钻的样子。
他没追问。
“继续说。”
孙妙青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臣妾愚见,皇子六艺,缺一不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若师傅宽纵,阿哥们便会避重就轻。弘昼还小,臣妾管得住。可再大几岁——”
她把话吞了半截。
皇帝接住了。
再大几岁就是弘时。十八了,教习写“尚需精进”他自己还乐呵呵觉得过关了。谁管得住?
“于马上得天下的祖宗基业而言,恐怕……”
后半句没说完。她把他从一个“父亲”的身份里摘出来,放到了“君王”的位子上。
祖宗基业。马上天下。这几个字比“弘时功课差”管用得多。弘时功课差是家事。祖宗基业是国本。
苏培盛站在门口,耳朵竖着,脊背绷直。他听出味道了——懿妃在说教习的事。
方才在咸福宫,敬妃也说了四个字“需人引导”。昨晚寿康宫,太后说了“宗室亲贵”。
三个女人,三个地方,三种说法。指的都是同一件事。
苏培盛嘴闭得紧。
皇帝搁下册子,看着孙妙青。
“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话问出来了。
孙妙青的膝盖弯了,实打实地跪下。
“臣妾不敢!师傅人选乃朝廷大事,岂是后宫妇人可以议论的?”
这一跪跪得快。快就对了。慢了显得假,快了才是真怕。
——当然不是真怕。她怕什么?她怕的是表现得不怕。
皇帝看着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着,头低着。膝盖跪得实在,不是那种虚蹲半跪作态的姿势。
“起来。”他声音平。“朕让你说。”
孙妙青这才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起身时腿有点木,她没掩饰。真跪的人起来会慢半拍。
她站得远,垂着手,没往皇帝跟前凑。
“臣妾斗胆。”她开口了,声音放平。“朝中大臣,学问固然有。可朝臣顾虑多,皇子面前,哪个敢真下手管教?打不得骂不得,连多站半个时辰都怕传出去说虐待皇子。到头来只会客客气气写一句‘尚需精进’,交差了事。”
“尚需精进”四个字一出来,皇帝手里茶盏停了。
今早他刚在考绩册上看到这四个字。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不过——“尚需精进”本就是教习们惯用的套话。她说这话未必是针对弘时那本册子,可能就是泛泛而谈。
皇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
“军中悍将倒是有真本事。”孙妙青又往下推了一层,“可行伍出身的人粗直,不通宫规,不懂分寸。万一失手伤了哪位阿哥,算谁的?御前侍卫还是内务府?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朝臣不行。武将也不行。
两条路都堵死了。
皇帝端着茶没喝,等她往下说。
孙妙青摇了摇头。“臣妾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想不出合适的人选。不是外臣,不怕得罪人,还得有长辈的身份压得住阵——又能真正下得了狠手教……”
她把话断在这里。
两手一摊的姿态。不是我不说,是我真想不出来。
但这些被排除的条件——不是外臣、不怕得罪人、有长辈身份、能下狠手——摆在一起,答案自己就跳出来了。
宗室。圈在京城闲着没事干的宗室。带过兵、骑射精熟、脾气又硬的宗室。
皇帝的指头在茶盏盖上敲了两下。他没接话。
殿里安静了几息。外头廊下传来塔斯哈的声音,远远的,喊着什么“大将军不怕冷”,奶娘在后面追。
皇帝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来。
他看着孙妙青。
这个女人她的切入点是弘昼的启蒙——她自己的儿子。她当娘的操心自己儿子将来进上书房能不能适应,顺带发现教习班子不行。
多正当的理由。
可今天一天之内,两个不同的女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跟他说了同一件事。
敬妃说的是“需人引导”。孙妙青说的是“想不出合适的人”。
皇帝把茶盏搁在小几上。凉了。
他这事自己也想了一年了。十四贝子闲着是浪费,弘时的骑射烂到不能再看。只是从前没人递一个合适的台阶——他堂堂天子,总不能自己开口说“朕想用十四贝子”。
现在台阶有了。干干净净的,踩上去不丢份。
谁搭的?
查不清。也不必查。
结果对就行。
弘时确实需要人管。骑射教习确实不行。这两件事是真的。不管谁递的话,话本身没毛病。
皇帝站起来。
“年下事多,就不必折腾了。”他开口,语气转了——从“问话”变成“定夺”。“等出了正月,朕会亲自给弘时指一位弓马谙达。”
弘时。他点了名。
孙妙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说的是“弘时”,不是“皇子们”。点了弘时就是认了方向。至于指谁——他没说。不说就是还在想。还在想就是还能推。
但今天不能推了。到此为止。
“是,臣妾记下了。”
她没追问“指谁”。一个字不多说。
宫宴章程的事还摊在桌上,她顺手把那本流程单翻到有问题的那页,搁在明面上。意思是——您要是还有工夫,臣妾这儿还有正事汇报。您要是没工夫,臣妾不拦着。
皇帝没看那本册子。他胸口那团闷了一天的气散了大半。从寿康宫到咸福宫再到储秀宫,三个地方走下来,弘时的事算是在心里有了眉目。
不是被人牵着走。是他自己做了判断。
至少他愿意这么认为。
他走到孙妙青身边,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她没躲,也没迎。
“你这份心思,很好。”
顿了一下。
“朕放心。”
又是这三个字。
他转身就走。苏培盛赶紧弓腰跟上。
脚步声出了偏殿,过了游廊,渐远。
瑞珠从外间进来,见孙妙青还站在原地,轻声唤了一句:“主子?”
孙妙青回过神。
她走到桌边,把那本启蒙纲要册子收回矮柜里,锁好。
“等出了正月。”她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出了正月是二月。二月议定人选,三月安排,四月上任。中间还隔着除夕宫宴、正月十五、各种年下的繁文缛节。
时间够。
够太后慢慢跟皇帝磨。够李贵人继续当她那根不知情的针。够她自己退到幕后,一根线头都不露。
她坐回椅子上,把宫宴的册子重新摊开。朱笔提起来,在御膳房菜单上勾了两道菜——太油了,太后吃不动。换清淡的。
外头塔斯哈的喊声又近了。
算了。还有两个月呢。
她把册子合上,起身去接那个满头大汗冲进来的小子。
桌上那本功过簿安安静静压在最底下。上头“补人”两个字旁边,今天又多了一行小字——
正月,十四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