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倦寻欢(1/2)
入夜。养心殿。
朱批到最后两本,皇帝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一股疲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往下坠。
一本是弘时骑射考绩的汇总。三位谙达各写各的,评语交叉对不上,互相推诿的痕迹比弘时的箭靶还歪。几个“尚需精进”排在纸面上,跟盖章似的。
他看着那敷衍的字句,想到的却是自己当年拉满弓时胳膊上鼓起的肌肉。那股力气隔了一层雾,抓不着了。
另一本是十四弟从圈禁府邸递上来的请安折子。字字恭敬,句句服软。可他认得这个弟弟的笔锋——横撇里藏着劲,收笔的时候故意顿一下,跟小时候一个毛病。
恭顺?鬼才信。
这个从小和他比着来的弟弟,笔锋里都还留着不服输的少年劲儿。
而他自己呢?
皇帝把两本折子摞到一边,手背压了压眉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灯火下指节皮肤干燥,青筋隐约。
从辰时到现在,寿康宫、咸福宫、储秀宫,三个地方转下来,每一处都有人等着他拿主意。脑子里全是弘时的考绩、十四的折子、宫宴的章程,搅成一锅粥。
这些事并不比往年更繁杂,可应付起来比往年吃力。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闷沉沉的。
走到窗边那盆腊梅跟前站了一会儿。花苞紧闭,枝干冷硬。
苏培盛小心翼翼捧上绿头牌。
一排排名字竖在木牌上,漆光映着烛火,晃得人眼晕。
皇帝扫了一眼,没伸手。
他今晚不想见聪明人。
每个眼神后面都挂着钩子,每句话后面都拖着尾巴。连那种恰到好处的体贴都让他觉得累——恰到好处本身就说明对方算过。
算过的东西,嚼着累。
手指从第一排划过去。
懿妃。事事周全,处处妥帖。翻开哪一页都写满了规矩和分寸。在她身边,他只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手指移开。
和贵人。确实安静。可今晚他不想清净。清净只会让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事转得更响。
皇后——景仁宫病着,那双眼睛却比谁都精神。他今晚不想沾那股病气和旧账。
祺贵人——那股娇嗔劲儿使出来,他还得接话哄着。没这个力气。
欣贵人——寡淡如水。
长春宫——今晚刚在寿康宫见过李贵人,那张脸上全是替儿子着急的憔悴。他不想再看见让他想起“岁月”两个字的人。
划到底了。
皇帝的手指搁在一块牌子旁边,没动。
苏培盛弓着腰候着,眼皮垂得低低的。他伺候皇帝翻了这些年牌子,今晚的万岁爷,不像是在挑人,倒像是在找药。
没一个省心的。聪明的要防着,笨的要哄着,安分的跟块木头似的坐着,不安分的又得拿心思去接招。
他想歇。想找个暖和的地方,什么都不想,待一会儿。
手指拨回去。
前几日他路过御花园,远远看见一个鹅黄色的影子蹲在花圃边上。淳嫔带着端恪拔草喂兔子,那兔子不领情,蹿了出去。主仆三四个人追了半个园子,最后淳嫔自己绊了一下,端恪蹲在她旁边看到了笑,她看见端恪笑,自己也笑了。
奶娘在后头急得直跳脚。
他当时站在回廊拐角,看了一阵。没过去。
今天想过去了。
“淳嫔。”
苏培盛应了,把牌子翻过来,躬身退下。
退出殿门时,苏培盛在心里翻了翻——钟粹宫,淳嫔。上回翻她的牌子是十一月初,隔了一个多月了。万岁爷转了一天,在聪明人堆里坐了一整天,到晚上反倒翻了个最不费脑子的。
他赶紧差人去钟粹宫知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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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粹宫那头,淳嫔正趴在炕桌上逗端恪玩拨浪鼓。
雪儿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贴着她耳朵说了一句。
淳嫔手里拨浪鼓停了。
她愣了一息,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点心渣子。
“把那件月白的寝衣找出来。”
雪儿应了,转身去翻箱子。
淳嫔走到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满脸幼态。她拍了拍脸颊,把嘴角沾的桂花糕渣子抹掉,又想了想——没抹干净,特意留了一点。
端恪在身后咿咿呀呀地叫。
淳嫔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乖睡。额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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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过了两道门就到了。
轿帘掀开,冷风扑面。宫道上值夜的太监排成两排,弯着腰,大气不出。
皇帝下了轿,步子比平时松。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跟白天在储秀宫、寿康宫端着的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苏培盛跟在后头,心里过了一遍——钟粹宫没提前传膳,敬事房的消息刚递过来没多久,茶水怕是只有日常备的。他冲身后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撒腿就跑去御膳房支应。
皇帝进门的时候,淳嫔正蹲在廊下逗鹦鹉。
月白寝衣外头罩着一件鹅黄色家常袄,头上只别了两支珠花。鹦鹉笼子门开着,那畜生缩在横杆上不肯出来,淳嫔拿了块桂花糕往里递,嘴里叽叽喳喳的,比鹦鹉还能说。
“你出来嘛——出来给你吃——你不出来我自己吃了啊——”
鹦鹉歪着脑袋看她。
她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小块往笼子里塞,手指头被横杆挡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换了个角度继续塞。
门口值夜的太监刚抬脚要喊,苏培盛一个眼神过去——那太监吞了半口气,闷声跪下。
淳嫔是自己“发觉”的。
廊灯底下忽然多了一道影子,她扭头看过来,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还举着,嘴角那点精心留下的糕渣衬得她愈发娇憨。
她连忙放下桂花糕,拿帕子匆匆掖了一下手,快步迎了过来。步履虽急,却还稳着宫廷的仪态,只是裙摆翻飞得比平时欢快些。
“皇上!您走得也太快了!”
走到跟前,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请安。只是起身的动作略急了些,袖口一晃,竟掉出一颗金桔,在金砖上滚了两圈,一直滚到皇帝靴子边上。
淳嫔瞅了一眼那颗金桔,又瞅了一眼皇帝的靴子,脸颊微微一热。她飞快地拿帕子将那颗金桔拾起,藏回了袖子里,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皇帝低头看着她。
这宫里头,旁人见了他先跪,再行礼,再问安,三道程序走完,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他站那儿等着都觉得累。
淳嫔有规矩,但不多。她急着迎人,发髻上的珠花微微晃动,眼底满是亮晶晶的欢喜。嘴角还沾着那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渣子。
挺好。
“牌子翻了你的,不来看你看谁。”
淳嫔轻叹了一声,懊恼道:“雪儿刚递了话,说您往钟粹宫来了。臣妾刚换了衣裳,还寻思着您怎么也得过两刻钟才到,正打算去宫门口迎您呢!早知道您步子这么急,臣妾方才就该在门口候着,哪还顾得上逗这鹦鹉呀。”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会儿才让御膳房炖血燕——至少得一个时辰,您肯定等不及了。”
“不必。”
“那银耳莲子羹?小火煨着的——不对,今天的莲子让端恪抓着玩了,没剩几颗。”
她又皱了皱鼻子。
“红豆粥?有有有,荷儿下午煮了一锅——”
皇帝没答这些话,看着她这副既想尽心又手忙脚乱的样子,自己往正殿走了。
身后传来淳嫔跟荷儿交代的碎语:“快去把鹦鹉笼子关上——别让它飞了——上回飞出去找了半天——找回来毛秃了一块——雪儿你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现成的汤——对对就要那个菌子汤——”
声音急急切切的,夹杂着笼门哐当一声响。
苏培盛跟进正殿,先拿眼把屋里扫了一圈。
窗台上摆了盆水仙,案上搁着半盘金桔,一碟松子糖。炕几上还扣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书脊朝上,里头夹了根红绳当书签。
墙角搁了个绣绷子,上头绣了半只鸳鸯——只绣了半只,线头还耷拉着。线团滚到地上去了,没人捡。
炕桌上那碟松子糖旁边还搁着一小堆剥好的瓜子仁,旁边两个丫头见皇帝进来,正手忙脚乱地往攒盒里收。
年轻姑娘住的地方。干净,亮堂,有点甜味。稍微有点乱。
皇帝在榻上坐下,随手拿了一颗松子糖搁进嘴里。
甜。齁甜。牙根都发酸。
“你这糖也太甜了。”
淳嫔跟进来,自己也拿了一颗尝,嚼了两下咧嘴:“确实甜了些。可臣妾就爱吃甜的嘛。上回让御膳房少放糖,他们不肯,说松子本身不甜,不加糖嚼着发涩。臣妾跟他们辩了半天,最后还是这个味儿。”
“你跟御膳房吵?”
“也不算吵——”淳嫔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找补,“就是说了几句。那管事说方子就是这么做的,谁来了也改不了。臣妾就说,那老方子做出来的糖,怕是连茶水都要多费两壶。”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淳嫔把那碟松子糖往皇帝那头推了推,又拿起金桔碟子换上来。
“皇上吃这个,酸的,解腻。今儿刚剥的,臣妾挑了半天,把酸的甜的分了两碟——这碟酸的给您,那碟甜的臣妾留着。”
说完怕他嫌弃,赶紧展了展白净的掌心补了一句:“臣妾净过手的!”
皇帝没接,靠着引枕看她忙前忙后——挪茶盏,换靠垫,吩咐荷儿去热蜂蜜水。
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荷儿,顺便把端恪屋里那盏灯调暗些,别把她晃醒了!”
喊完又压低声音跟皇帝说:“端恪这丫头睡觉不老实,灯亮了她就醒,醒了就闹,闹起来一个时辰打不住。”
动作不大,步子轻巧,转完一圈又坐回他跟前。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膝上,歪着头看他。
“皇上今儿脸色不太好。”
“嗯?”
“眉头皱着呢。”她伸手在自己眉心比了一下,“这儿,两道印子。上回您来也有,没今天深。”
皇帝下意识按了按眉心。确实酸。
她闹。闹得热热闹闹的,不用接话,坐着听就行。她说什么他可以不听。跟批折子正好反过来——折子是每个字都得听进去,听完还得想三遍。在这儿,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中间不过脑。
舒服。
“端恪呢?”皇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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