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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倦寻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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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嫔的眼睛亮了一截。提起闺女她就收不住。

“睡了!皇上您不知道,今天可闹腾了——”

她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脸上那股兴头压都压不下去。

“追着那只鹦鹉满院子跑,鹦鹉飞到树上去了,她够不着,站在树底下仰着脑袋喊。那鹦鹉在树杈上蹲着,怎么喊都不下来。奶娘说算了咱们回去吧,她不走,索性往草地上一坐,抱着树干就开始掉金豆子。”

淳嫔手上比划起来——端恪抱树的姿势,两条胳膊搂着树干,脸贴着树皮,委屈得不行。

“哭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她哭累了,也没等到鹦鹉下来,趴在草垫子上就睡着了。”

淳嫔比划端恪睡着的姿势——四仰八叉,嘴巴微张着。

“奶娘去抱她,她还不让碰,翻了个身继续睡。臣妾过去的时候她脸上沾了两片枯叶子,贴在口水上,揭都揭不下来。”

皇帝嘴角松了。

今天一整天听的都是“弘时功课差”“骑射教习不行”“祖宗基业”“马上天下”。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比一个大。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得往心里搁。

搁多了,压力大。

端恪追鹦鹉。两岁多的丫头追不上一只鸟,追不上就哭,哭累了就地睡着。脸上贴着枯叶子,毫无防备。

没有人在这件事里算计谁。没有人拿这件事铺垫什么。就是一个小丫头追鸟没追上。

“明儿个让人给她换只老实的。”皇帝说。

“别——”淳嫔赶紧摆手,急切道,“换了老实的她就不追了,不追了她闲得慌,闲得慌就来折腾臣妾。上回那鹦鹉安分了两天不飞,端恪闲得慌,把臣妾的胭脂涂了半面墙。”

皇帝笑了。这回是单纯觉得乐。

“朕的公主住的地方,还有胭脂墙?”

“皇上,那面墙在臣妾屋里。”淳嫔强调,“是她跑到臣妾房间里涂的。涂完了自己跑了,留臣妾一个人对着那面墙发呆。”

荷儿端了蜂蜜水进来,搁在小几上。温度刚好。

皇帝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但不齁。比那松子糖好多了。

“没什么事。”皇帝说,“就是想来坐坐。”

淳嫔“哦”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他肩膀那头靠过去。

她靠得极有分寸,没骨头似的,发髻上的流苏却只是轻巧地扫过他的颈窝,找了个最舒坦的位置,稳稳当当地依偎住了,没压着他半分筋骨。

“那皇上坐着,臣妾给您剥金桔。酸的甜的都有,碰运气。”

她的手指灵巧,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三两下剥开一颗,剔净了白络,拿素帕垫着递到他手边。

皇帝吃了。酸的。

“运气不好。”他说。

“再来一颗!”

又剥了一个。甜的。

淳嫔眉眼弯弯地笑开了,拿帕子轻轻掩了掩唇角,眸子里亮晶晶的:“臣妾就说碰运气嘛!这颗甜的合该是皇上的。”

外头廊下鹦鹉忽然叫了一嗓子——

“端壳别哭!端壳别哭!”

淳嫔原本靠得正惬意,闻言耳根一红,嗔怪地瞪了外头一眼:“谁教它嚼舌根的?!”

没人答。

那鹦鹉又叫了一遍,声音尖锐,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听音调,学的正是淳嫔平日里哄女儿的语气。

皇帝笑了。

是真笑。从肚子里冒上来的那种。

今天一整天没笑过这么痛快。弘时的考绩读了两遍没笑,十四的请安折子翻了三遍没笑,太后话里话外绕了一个钟头没笑。

一只鹦鹉把他逗乐了。

淳嫔坐直了身子,拿案上的象牙小签子虚虚指着廊下的鸟笼,佯怒道:“你再乱喊!明日就拔了你的毛做毽子!”

鹦鹉歪头看她。

“端壳别哭!”第三遍了。

“臣妾教了它好几日‘端恪’,它倒好,一张嘴就成了‘端壳’,平白把公主的名字叫俗了。”她转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的娇嗔,“皇上您评评理,这是它的平舌音没学好,可不是臣妾教的。”

鹦鹉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脑袋。

皇帝在殿里靠着引枕,听着她跟一只鸟较劲的娇言软语,太阳穴还有点跳,但没那么疼了。

他忽然想到,今天在咸福宫窗外听弘历下棋,那声“额娘,我重来”——孩子的嗓门压着,怕吵到人,又藏不住兴头。跟淳嫔方才那股不服输的俏皮劲儿有几分像。

都是不怕输的人。输了再来一颗。

弘时的考绩、十四的折子、太后的弯弯绕——明天再说。

他把茶盏搁在小几上。

淳嫔放下小签子,端起手边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轻哼了一声:“这没规矩的扁毛畜生,迟早要罚它饿上两顿。”

“你舍得?”

”……不太舍得。“她抿了抿唇,老实了。”端恪喜欢它,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嬷嬷抱着去跟它说话。说的什么臣妾听不懂,小孩子嘴里含含糊糊的,那鹦鹉居然听得懂,还回她两嗓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下来,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温柔——那一瞬不像是给谁看的,就是当娘的提起孩子时兜不住的心软。

皇帝看见了。

那一瞬比她方才所有的俏皮加在一起都真。

淳嫔见他没了声音,也不闹了,安安分分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颗金桔,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

不说话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安静下来了。灯影里她侧脸的线条柔和,鼻尖上沾了点金桔汁的光亮。耳朵尖那片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余色。端庄温婉的底子透出来,全然不见方才斗嘴时的跳脱。

殿外风声紧了一阵又松了。鹦鹉终于安分了,缩在横杆上闭了嘴。

荷儿在外间守着。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皇上靠在引枕上,淳嫔依偎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搁着一碟子金桔皮和一小碗蜜水。

平平常常的,透着股宫里难得的烟火气。

荷儿把门帘放下来,退到廊柱后头站着。外头冷,她搓了搓手。

万岁爷的肩膀松着。苏培盛在廊下守着,听殿里笑声时有时无。松着就还会待一阵。

他们各自裹紧了褂子,安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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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仪仗即将起身。

钟粹宫侧殿的门缝里闪出一个身影。

住在侧殿的黎常在的宫女琥珀,提着个三层紫檀食盒,猫着腰就想往院门口凑。

淳嫔还站在正殿门槛里,荷儿已经冷着脸先一步迎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挡在那宫女面前。

”姐姐,“荷儿的声音压低了,字字清晰,”皇上的暖轿已经起驾了,苏总管亲自跟着。这会儿冲出去,圣驾仪仗在前,谁的面子都不好看。回去跟黎主子说一声,改日再寻机会吧。“

那宫女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只能抱着食盒退回侧殿。

侧殿里,黎常在穿着一身崭新的柳绿色旗装,正焦急地绞着帕子。

见琥珀原封不动地把食盒提了回来,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没遇上?“

琥珀委屈地撇嘴:“主子,奴婢刚出院子,就被正殿的荷儿拦下了。说皇上暖轿已经走了,让改日再说……”

黎常在接过食盒,愣愣地坐回桌边。

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银耳羹还是温的。

她没拍桌子,也没骂人。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

在家里,哥哥带她骑马,额娘给她梳头。谁都说她进了宫是享福的。

享什么福?她连正殿的门都迈不过去。

琥珀壮着胆子小声道:“主子别难过。皇上既住在这宫里头,日子长着呢,总有碰上的时候……”

”碰上又怎样。“黎常在把碗推开。

住进人家的宫,用人家的炭火,连院门的钥匙都攥在正殿手里。今天闯不出去,明天还是闯不出去。

她有了自己的宫才行。

可一个常在,哪来的自己的宫?

黎常在擦了擦眼角,把银耳羹端起来,自己喝了。

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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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嫔目送荷儿回来复命,往侧殿方向瞟了一眼。

灯还亮着,帘子垂着,没动静了。

她没过去。

荷儿凑到跟前小声问:“主子,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

”不必。“淳嫔往正殿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淡,”她一个新进宫的常在,哥哥又在外头当差,日子不好过,熬碗汤想搏个面圣的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荷儿微微一愣。

”只是规矩得立住。“淳嫔跨进门槛,搭着宫女的手由着她们解下披风,”下回她的人再往院门口凑,你照样拦。态度放客气些,千万别落了咱们钟粹宫苛待低位妃嫔的口实。“

荷儿应了。

淳嫔走到妆镜前坐下,由着嬷嬷替她卸下钗环。

镜中那张脸白白净净的,方才在御前的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

她拨弄了一下匣子里的珠花。

景仁宫那头,好一阵子没递条子过来了。也好。皇后养着病,她也落得清净。当初应下的差事是替景仁宫看着甄嬛,如今甄嬛禁足碎玉轩,还看什么?那条线,松着就松着吧。

端恪才两岁多。

她年纪轻轻便有了孩子坐稳主位,怎么不算出息。

若自己有更大出息,那便更好了。

淳嫔拿起热帕子敷在脸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荷儿在外间守着,听里头没了动静,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钟粹宫的灯灭了。

金桔碟子里还剩三颗。鹦鹉笼子罩上了黑布,鸟蹲在杆上把头埋进翅膀底下,一声不吭。

侧殿那头,也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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