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同押(2/2)
“路上慢些。雪滑。”
殿门开了一线,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亮了一下。
门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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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青坐着没动,等外头脚步声出了穿廊,才把袖袋里那样东西摸出来。
“瑞珠。”
“奴婢在。”
“把三个孩子挪到东屋。门关严,帘子放下。”
帘子落下来。屋里只剩炭盆偶尔一声轻响。
她把锦囊倒过来抖了两下。药末子落了一小撮,一股干草味。
纸从药里滑出来。三折,边缘发硬。
烛火挪近。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一行字。
“景仁宫,剪秋,滴水观音之毒,可查。年氏为棋,后为渔翁。”
她看了两遍。
剪秋。她摸到剪秋了。
那盆花什么时候摆进碎玉轩、谁经的手、谁在土里动过东西——我当时只知道皇上把账算到了年世兰头上,皇后借这事往死路上推,皇上拦了一半。我知道皇后得利,手里没实据。
她有。
她门出不去,衣裳出得去。浆洗房、炭房、膳房,三条道日日通着碎玉轩。搬那盆花的人,名字要么在洗衣局的册子上,要么在慎刑司的册子上。流珠送两趟衣裳,够问出一个名字。
连来路都替我想好了。这条线我自己能顺着走一遍。
“可查”两个字压得妙。求人救命的写不出“可查”。“可查”的意思是——东西在我手上,你要不要跟。
她一个字没提自己想要什么。
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去,纸边卷黑,字迹亮了一瞬,化成灰。
灰落在铜盘里,她用指头碾散。
不说要什么,等我问。我一问,主动权就到她手里,我成了求她的那个。
前世那么多年合同,甲方这一手见得太多。
炭盆爆了一声。
她端起凉茶喝了两口。
她要什么不用问。一,出禁足。二,甄远道回来。三,年世兰死。
头一样最便宜,末一样最贵。她把最贵的那样包成礼送我——皇后才是真凶,年氏只是棋子,扳皇后是咱俩共同的事业。
共同在哪儿?
茶碗磕回桌面。
皇后眼下架在景仁宫,往我这儿塞个洒扫太监,我扔回去让他倒夜香。这就是她如今的斤两。这样一个动不了的皇后,活着比死了强——中宫名分挂在她身上,六宫的火往那儿烧,我在她底下办差。
真废了,中宫一空,新立又要一场大混战。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安稳的时间,把孩子养大。
往下扣,扣到最后一个位分够、有儿子、皇上肯把玉印塞进手里的。
那把椅子摆在六宫正中间。谁坐上去,谁头一个挨箭。
弘昼六岁,弘昕在襁褓里。母家也就这样。
皇后现在不能倒。
她把桌上那撮药末扫进纸包,包好。
但得开始松。松一寸,我在协理位子上多一分实权。松到什么火候,我自己掌着——不能让甄嬛替我烧火。
她急。她爹五十九了。急的人干出来的事收不住。
剪秋这条线一捅到御前,皇上不查,皇上封口。年世兰的欢宜香他就是这么封的,一个“疯”字盖过十几年。捅上去,最好的结果是剪秋死,皇后照旧在景仁宫养病。最坏的结果——递话的一起收拾。
纸烧了,送纸的人还活着。赵四、他那个摔了腿的哥哥、膳房登账的小太监。她要是被拿住,慎刑司顺着食盒往上问,第三道就问到我院门口。
孙妙青起身,走到案前。
买卖能做。条款得改。
她给情报,我给路。这不叫合伙,这叫我一个人垫本钱。
她抽出一张内务府的素笺,沿边撕下窄窄一条。
笔换到左手。字写出来横不平竖不直,像哪个粗识几个字的老嬷嬷的手笔。
一行。
“路我给。你父亲到了那地方,不能只做个流人。”
吹干,捏在指间又看一遍。单看这一条,谁也读不出说的是哪个人、哪件事。
甄远道流放宁古塔,果郡王替他打点过。这事我知道,她知道。那地方什么人都有:革了职的官,削了衔的将,还有当年跟着老十四出关再没回来的。甄远道当过御史,朝里的旧账他门儿清。
我不要他办大事。我要一双长在关外的眼睛。
母亲在京城管银钱人脉,他在关外管耳朵。一南一北。
她拿她爹押上桌,我才敢把这条命跟她拴一根绳。舍不得,就说明心里还留着退路。留退路的人,我不带。
纸折成极窄一条,塞进素色香囊,抓一撮干花填进去封口。
“青珊。”
帘子掀开。
“送碎玉轩,交莞嫔的人。别经内务府,别过景仁宫那条道。”
青珊双手接了,捏得出里头有硬东西。她没问。
“主子,碎玉轩门口守着两个人。”
“谁的?”
“内务府派的粗使,一个姓王,一个姓赵。姓赵的前些日子摔了腿,他弟弟在膳房当差,叫赵四,给荣安公主送过两回羊乳,认得奴婢。”
孙妙青看了她一眼。
瑞珠说不清赵管事跟李盛什么路数。青珊记得住守门太监他弟弟在哪儿当差。
库房里站着的这个人,我从前没让她开口。
“那就走羊乳这条路。”她说,“公主见了亲娘,夜里闹觉。膳房每日添一份枣泥卷送碎玉轩,说是公主分给额娘的。只送七日,第八日停。”
顿了一下。
“今日就报内务府,理由写明:四公主思母,安其心神。谁翻这本账,翻到的都是一个孩子想娘。”
青珊愣了半息。
香囊夹在食盒底层。谁会去翻公主赏给亲娘的点心。
“奴婢明白。”
“还有一句话,让赵四原样带过去。”
青珊等着。
“就说——公主的枣泥卷,明日还送。请娘娘尝够了再回话。”
青珊在心里过了两遍。
明日还送,是明日就要答复。尝够了再回话,是别拖到第三天。
“奴婢一个字不改。”
帘子落下,带进来一股冷气。
孙妙青坐回椅子,把那包药末推到一边。
今天这一趟,看的人越多,她越退不回去。她把自己钉在台面上,顺手把我也拖上来半截。
明日请安,皇后若能起身,头一句必是问荣安见了亲娘可欢喜。
那我就答欢喜。答得越实,这事就越只是母女相见。
她把功过簿从底下抽出来,翻到末页。
“补人”底下是“母亲入京,三年”,再底下是“出正月。看十四贝子”。
提笔添一行。
“碎玉轩。看她敢押多少。”
吹干,合上,压回最底下。
外头塔斯哈的木剑又敲上假山了,一声接一声,敲得挺来劲。奶娘在后头喊别砸手。
孙妙青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铜盘。
纸灰还在。一小撮,黑的。
她用指头抹匀,倒进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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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
天黑透了才有人叫门。膳房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冻得直搓手,嘴里嘟囔公主怎么这么惦记额娘,一天两趟。
流珠接了食盒进屋,翻到底层,素色香囊搁在两张油纸中间。
甄嬛坐在灯下,手里的经抄了一半。
她拆开香囊,倒出那条窄纸。
字歪歪扭扭,一行。
看完,人没动。
灯芯烧长了,爆了一声。
流珠看不见纸上的字,只看见小主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小主?”
甄嬛把纸凑到灯上。
烧完了,她开口,声音很低。
“她接了。”
“那小主就能——”
“她要的比我给的多。”甄嬛把纸角捻进指缝里,“她不要我爹回来。”
流珠没听懂。
赵四带的话在耳朵里转:明日还送,尝够了再回话。
她想的是宁古塔。
爹五十九了。关外冬天的风什么样她没见过,听人说过一句——呵出去的气能在胡子上结冰。
她递那张纸出去的时候,想的是把爹接回来。
孙妙青回她的是:留在那儿,替我做事。
她不肯白帮。
她也不肯先动手。她要我先把爹押上桌。
甄嬛闭了闭眼。
押了,爹这辈子回不了京。
不押,爹在那儿冻死。
她把笔换到左手。
抄了四个月的经,她这手楷字宫里认得的人不少。左手写出来横平竖歪,谁也认不出是碎玉轩的东西。
墨在纸上顿了很久。
两个字。
“同押。”
搁了笔,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添一行,笔尖压得纸都皱了。
“关外的军粮旧案,我父亲查过整两年。副册没进案卷,数目他记在脑子里。”
吹干,折成极窄一条,塞回香囊。
“流珠。”
“小主?”
“明日公主的食盒还来。这回夹的东西,你亲手放。”
流珠捧着香囊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