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歪打正着(1/2)
书房内,面对“鸣桫佛子”胡凉那指着鼻子、夹杂着推诿与怨愤的连番喝骂,屏风之后,阴影之中的识贤,却如同枯坐的老僧,又如亘古不变的深潭,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的波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盘坐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紊乱一分。只是,用那带着奇特磁性、却平静得可怕的嗓音,清晰地,缓缓接了一句。
“佛子息怒,是贫僧,多言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凝。
那份在如此直接指责与辱骂下仍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隐忍,那种深不见底、难以揣测的城府,让你透过神念“看”向屏风后那道灰色身影的目光,不由得再次凝聚、审视,心中的危险评估无声无息地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看来,这个始终藏身幕后、连丁明蓉都对其颇为忌惮的识贤和尚,其危险与难缠的程度,远比那个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一切都写在脸上的“鸣桫佛子”,要高出太多。
今夜若要收网,此人,才是真正需要全力应对、甚至可能需要付出些代价的劲敌。
书房内,那因胡凉的暴怒而凝滞的紧张气氛,透过神念传递过来。一个色厉内荏、志大才疏、将个人野心与恐惧混杂在一起、试图走捷径绑定官府的“佛子”;一个隐忍狠辣、心机深沉、修为更高却暂时隐于幕后的“坛主”;再加上一个看似恭敬、实则可能心怀鬼胎的联络人澄心。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内讧组合。矛盾已然公开,信任荡然无存,各自打着算盘。
现在动手,以你之力,配合可能调动的外部力量,固然有很大把握将他们一网打尽,尤其识贤的出现,更值得立刻收网。但那样,未免太过无趣,也可能会错过许多有趣的信息,甚至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毁掉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所以你决定,再给这场内部已然裂隙丛生的好戏,添上一把干柴,让这矛盾的火,烧得更旺些。你要让这些自作聪明的鱼儿,在猜忌与恐慌的泥潭里,再多扑腾一会儿,让他们自己将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人、更多的联系暴露出来。
你心念微动,体内那浩瀚如海、精纯凝练的灵力悄然流转,“神之权柄”的异世界力量被引动。你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凌空轻点数下。三道比尘埃还要细微、比月光更加虚无的灵力印记,如同三只拥有自我意识的透明灵蝶,自你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厚重的屋顶瓦片、椽木与砖石,没有引起宅院内任何警戒气机的反应,分别烙印在了——宅院那扇黑漆大门内侧的门楣之上、书房那根主梁不起眼的接榫角落、以及后院那口供应全院用水、看似普通的青石井沿内侧。
这三道印记,无形无质,不散逸任何灵力波动,除非有同样达到“陆地神仙”境界、且精擅神魂探测之法的强者,以神念一寸寸细细扫描,否则,绝无可能被发现。而它们,将成为你布下的、永不迷航的灯塔。无论这宅院中人逃往何处,无论他们使用何种遁术、易容术,只要他们还在这三道印记的感应范围内,都将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你的神念感知中清晰显现。
做完这一切,你未再有丝毫留恋。
今夜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确认了“鸣桫佛子”的真身与巢穴,更发现了意外之喜“识贤”的踪迹,并布下了追踪印记。身形如轻烟般一晃,“地·幻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你已融入沉沉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痕迹。
陌尘寺,那间专为你准备的贵客禅房。
当你如同真正的幽灵般,从原路那扇未关的窗户飘然而入,再次躺回那张冰冷坚硬的床榻上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般的青灰色。寺内远处隐约传来了早起僧人洒扫庭院的声音,窸窸窣窣,更衬得周遭寂静。
你闭上眼睛,调整内息,下一秒,那熟悉而富有节奏的雷鸣般粗重鼾声,再次准时地、响亮地响彻了整个独立小院,甚至传到了院外,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你,继续完美地扮演着那个“舟车劳顿、睡得跟死猪一样沉”的纨绔子弟,杨公子。
而你的神念,却早已再次跨越了数里之遥的空间阻隔,如同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虚无缥缈又无所不在的幽灵,重新降临在了城南那座杀机四伏、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宅院上空。那三道灵力印记如同三只安静的眼睛,为你持续传递着那里最细微的波动。
在你“离开”之后,那间书房内,压抑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因为你的“离去”和胡凉情绪的积累,而彻底爆发了。
“识贤!”
鸣桫佛子,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书案上,震得笔筒跳动,茶杯倾倒,茶水横流。他霍然起身,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一种被下属质疑权威的羞辱感,而扭曲得有些狰狞可怖。
他戟指屏风后,那个始终盘膝而坐、如同泥塑木雕的身影,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格外清晰。
“你竟敢!你竟敢指责我利令智昏?!你竟敢说我对那李家小姐下咒,是自寻死路?!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在京城败逃的丧家之犬,也配来指责本佛子的方略?!”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恐惧、憋闷、对前途未卜的焦虑,全部倾泻到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让他感到莫名压力的同门身上。
“我告诉你!你识贤,活了七八十年,我看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一点胆色魄力都没有,只会龟缩在后面耍弄些阴谋诡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凉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被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与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威严。
“你还有脸,提京城的事?!当初,是谁,在总坛拍着胸脯,向‘现世真佛’保证,说京城防卫空虚,内应可靠,计划万无一失?!是你!识贤!”
“是谁,自作主张,派了慧痴那个眼高手低的废物,去摸女皇帝和那个该死的男皇后的底细?!结果呢?人家直接将计就计,在皇宫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引诱我教四大明王入宫,去劫持什么狗屁皇子公主!”
胡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后怕。
“我师父,大日明王法澄,至今一去不回,生死未卜!连同其他三位明王,全都杳无音信!这笔账,怎么算?!”
“啊?!这都是你,和丁明蓉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一心只想走捷径,染指人家的皇子皇女,结果两个废物凑一起,计划不周,行事不密,打草惊蛇所致!是你们害了我师父!”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想起了更大的愤怒源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还有那‘现世真佛’恒空!我看他是老糊涂了!不知道是听了你们这群小人的什么谗言,吃了什么迷魂药!非要放弃从我们四个现任‘佛子’中,另立接班人的稳妥计划,去异想天开,抢人家女皇帝的孩子来做所谓的‘佛子’!搞得天下震动,朝廷想不全力追剿我们都不行!”
“这背后,还不是你们这群野心勃勃、想要从龙立功的家伙,在拼命撺掇、鼓动的吗?!现在好了!玩脱了!大家一起完蛋!”
“现在好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迸现出来。
“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目的成谜!我们在西河府,两眼一抹黑,连一个够分量、也能用得上的内应都没有!我不抓住这个机会,设法傍上知府李休之这条线,拿到官府的第一手消息,我们怎么可能在这西河府长期立足?!”
“光靠一个半公开的“陌尘寺”当幌子吗?那有什么用!一旦有风吹草动,那就是第一个被端掉的靶子!”
“我,鸣桫佛子胡凉,不设法弄一个知府女婿的身份当护身符,难道还要继续用‘李玄’那个酒肉少爷的假身份,在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抓瞎,坐等朝廷不知道哪天就派来的高手找上门来等死吗?!”
他猛地捶了一下胸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与委屈。
“我在抚夷县……我在老家还有过门才两三年的老婆和刚满周岁的孩子!现在都不敢带着她们一起逃!整天提心吊胆,生怕牵连到她们!这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拜你们京城那场愚蠢的行动所赐!”
一番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咆哮,将他内心的恐惧、对现状的愤怒、对高层决策的怨怼、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以及那色厉内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质,暴露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是他在情绪失控下,将“大乘太古门”内部那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和高层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推诿,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你的面前。
原来,袭击皇宫、劫持皇子的计划,在“大乘太古门”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高层都同意。他们内部,也分成了以“现世真佛”鲍意迁和四大明王为首、意图行险搏取更大利益的“激进派”。
和以胡凉这些现任“佛子”(或许还要加上他口中未明言,但可能持类似观点的“赤珠佛母”潘舜依)为代表、倾向于稳妥发展、巩固现有势力的“保守派”。
而识贤,以及那个早已被你和皇帝老婆以体面赐死为代价,换取其可靠口供的“十生菩萨”丁明蓉,则是这场惊天豪赌中,具体策划与执行的“操盘手”。
现在,赌局惨败,赌注损失惨重,自然就到了互相推诿、甩锅、指责的时候了。
面对胡凉那夹杂着辱骂、翻旧账、推卸责任的癫狂输出,屏风后的识贤,始终一言不发,静如枯木。直到胡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冷茶灌了一口。
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睁开时,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杀机,如同毒蛇在发起致命一击前收缩的瞳孔。
但他开口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比之前更加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辱骂,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佛子,骂完了吗?”
他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书房内所有的余响。
“骂完了,就请听贫僧一言。”
“第一,”他语调平稳,如同陈述事实,“京城之事,非我一人之过,更非贫僧与丁明蓉所能独力承担。”
“‘圣莲佛子’为图博取真佛欢心的贪功冒进,急于表现;四大明王的刚愎自用,轻视敌手,孤身突入皇宫,以至失手覆灭;乃至总坛某些人对朝廷反应的速度与力度的严重误判,皆是败因。这个责任,贫僧可以担一部分,但不能,也绝不会全由贫僧来担。佛子若要将令师失踪之痛全数归咎于贫僧,未免有失偏颇。”
“第二,”他继续道,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贫僧承认,对佛子执意对那李月华施加‘情牵一念’,持保留意见。并非不信任佛子的手段,或是质疑此计长远之利。而是——”
“时机不对。我等初来西河府,根基未稳,知府李休之并非庸碌之辈,其女昏迷、疯癫月余忽然被这来历不明,未露身份的‘少年神医’所救,本就惹人注目。此时行此险招,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们身上。”
“我等逃之西河之地,行事之时,理应以‘稳’字为先,徐徐图之。贫僧只是建议暂缓,并非反对。”
“第三,”识贤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语速也略微加快,显示出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侧耳倾听四周那无形的寂静。
“就在刚才,大约半个时辰前,佛子与那澄心交谈之时,贫僧于入定中,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极为隐晦,却又强大到令贫僧心悸的神念波动,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这座宅院。”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但贫僧以神魂起誓,绝非错觉。那神念之凝练浩瀚,如渊如海,绝非寻常玄阶、地阶高手所能拥有。我们,很可能已经被某位……真正深不可测的高手,盯上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
刚刚还因愤怒而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的胡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无比!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眼中那丝阴鸷与自负被一种巨大的惊恐所取代,瞳孔骤然收缩。
胡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斥责识贤危言耸听,但看到屏风后那道依旧沉稳如山的身影,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向来精准的判断,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识贤的发现倒是令你感到意外,一个地阶大圆满,半步天阶的高手,居然能略微感受到“神之权柄”加持下的神念探查。你静静地在十几里之外的陌尘寺禅房躺着,等待着下文。
识贤能感知的神念探查而色不变,说明他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你惊异之余,倒是很想看看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和尚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只有烛火,偶尔不安地跳动一下,将两人变幻不定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识贤那一句冰冷而凝重的话语,如同一盆取自千年寒潭深处、混合着碎冰的冰水,从胡凉的头顶猛地浇下。那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体肤,更直透骨髓,深入脏腑,瞬间便浇灭了他因愤怒、恐惧与不甘而升腾起的、那点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只余下从心底最深处窜起、难以抑制的恐慌。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停止了运动,烛火的光晕也变得僵硬。
先前的暴怒与斥骂,瞬间转为一种令人窒息寂静。
“你……你说什么?”
胡凉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
他毕竟是“大乘太古门”耗费资源、按照一定标准培养出的“佛子”之一,虽然心性修为远不如屏风后那个老怪物识贤那般沉稳如山、深不可测,但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慌过后,残存的理智与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是让他强行将几乎要溃散的心神收拢了少许。
胡凉勉强“镇定”下来——如果那惨白的脸色、额角滚滚而下的冷汗、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也能算作镇定的话。
他一双因暴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要将屏风烧穿一般,死死盯着屏风后那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灰色身影,用尽力气厉声喝问,试图在言语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希望:
“识贤……识贤师叔,你确定?!会不会是……是你近日练那“地·血神经”出了什么岔子,心神不稳,感觉错了?!”
他惊慌之下,连识贤的称呼都加上了辈分,内心中多么希望识贤只是感知有误,多么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屏风后的识贤,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丝,只是极其肯定地缓缓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贫僧的“地·血神经”——”
识贤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但其中蕴含的肯定意味,却比任何高声辩解都更具说服力。
“乃是本教传承之中,最为顶尖、也最为诡谲难练的魔道功法之一。此法专修气血神魂,对于杀意、敌意、以及各类精神波动的感知,远超寻常内功心法,敏锐近乎本能。”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那股神念,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深宵独坐时产生的恍惚错觉。但其强度,其凝练纯粹的‘质地’……”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吐出冰冷的判断:
“绝非你我眼下之境,所能抗衡,甚至……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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