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引鱼上钩(2/2)
“嗯?”
胡凉那已到嘴边的呵斥被肩膀上突然传来、冰寒刺骨却又沉重如山的触感与力道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噎在喉中。
他有些错愕更有些不满地猛地扭头看向识贤,却在昏暗光线下对上了识贤那双微微抬起、此刻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如同老林夜枭般锐利的眼睛。
识贤立刻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微不可察、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那眼神深处是胡凉从未见过、严肃凝重的警告与一种……深深的忌惮。
胡凉心中一凛。他虽然骄狂却并非完全无智。
识贤的修为、心机与狠辣他深知肚明,连他都表现出如此态度……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与那丝被阻的不满,胡凉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扭过头去不再试图言语挑衅,但那紧绷的身体与闪烁的眼神显出其内心远未平静。
识贤这才仿佛极其费力地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眼帘。他那双明亮锐利、却又奇异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地、死死地锁定了房门,仿佛要透过木板将你从里到外丈量清楚。
他的声音比胡凉更加年轻,也更加具有惑人的磁性,带着一种非人的阴冷气息在寂静的走廊里幽幽响起:
“公子,说笑了。”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斟酌最致命的毒药配方。
“贫僧与我这师侄皆是方外之人,六根未净,却也于诗词歌赋这等风雅之事一窍不通,可谓牛嚼牡丹,不解其味。”
他微微一顿,那磁性的少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被称为“师侄”的胡凉所表现出的怒气,只有一片冰冷的死水。
“只是方才路过公子房外,无意中听闻公子房中有金玉之声、雷霆之气破壁而出,心中……一时震撼,感佩莫名。如此惊才绝艳,世间罕有,按捺不住心中渴慕,这才……唐突打扰,冒昧求见,还望公子万勿怪罪,海涵则个。”
他说得客气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高人”的仰慕与恭谨。但那双透过房门“望”向你的眼睛里却连一丝一毫真正属于“感佩”或“歉意”的温度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如同毒蛇般阴湿的审视与一种试图将你从里到外彻底剖析、寻找致命弱点的、猎手般的专注。
你隔着房门仿佛看到了他此刻的眼神与姿态,无声地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没有再继续这种虚伪而毫无意义的言语机锋,缓步再次走回那张依旧铺着第二张墨迹淋漓宣纸的书案前。伸出手用三根手指拈起了那张写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宣纸一角。将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宣纸缓缓举到面前凑到自己唇边。
然后对着上面那些力透纸背、尚未完全干涸凝固的浓黑墨迹轻轻地、悠长地吹了一口气。
“呼——”
气息柔和,拂过纸面。
你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情人为画卷拂去微尘。
但这动作落在门外全神贯注、以气机死死锁定着房内一切细微动静的胡凉和识贤眼中、感知中,却无异于一次充满蔑视与嘲弄的挑衅!
做完这个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动作,你仿佛是真的有些困倦了,被这深夜的凉气与之前的“劳神”所侵。你毫不掩饰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口腔张开喉头滚动,甚至眼角都因为这用力的哈欠而挤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然后才用一种仿佛在商量“今夜月色尚可是否出门散步”般、随意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的语气,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声音透过门板清晰传出:
“两位,”你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是准备就隔着这扇门继续……嗯,探讨风月?”
“还是——”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咱们换个更宽敞点、亮堂点的地方再坐下来,泡壶好茶好好聊聊?”
你又顿了顿,目光仿佛扫过房间内那些虽然不算名贵却也整洁雅致的桌椅、屏风、瓷器摆设,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肉疼”与“惋惜”的表情,仿佛在计算价值。
“这‘河煌客栈’虽说不是百年老店,可房间里这些瓶瓶罐罐、桌椅板凳打坏了一样,掌柜的怕是都要心疼。本公子虽然……嗯,还算宽裕,赔是赔得起。”
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一种“读书人”讲究“斯文”的口吻补充道:
“只不过总归是不太雅观,有失……斯文体统,你们说是不是?”
你的话音很清晰很平稳,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体贴”。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在胡凉那本就因愤怒、憋屈而绷紧的神经上来回刮擦!
“把人家客栈打坏了……”
“赔是赔得起……”
“不太斯文……”
这几句话,尤其是最后那轻描淡写的“不太斯文”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轰——!!!
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凛冽冰寒到极致的恐怖杀机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又似九幽之下的玄冰魔窟洞开,猛地从那个一直如同枯木死寂、冷眼旁观的“血衣沙弥”——识贤那干瘦矮小的躯体之内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开来!
“嗤啦——!”
他脚下所立的、客栈走廊那坚硬的老旧木地板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一股阴寒刺骨的无形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本就昏暗的灯笼火光猛地向内侧倒伏、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空气中的温度在刹那间骤降了十度不止,呵气成霜,连门板上都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站在他身旁的“鸣桫佛子”——胡凉,他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混合了被彻底戏耍的暴怒、计划接连受挫的狂躁、以及面对未知强敌时本能无力的扭曲狰狞!他那一张还算俊美的脸庞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扭曲,额角、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迸现出来。一双拳头早已捏得骨节“咯咯”爆响,指节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房门之后那个自称“杨公子”的、看似人畜无害的“富家公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附庸风雅、偶露峥嵘的文人骚客!更不是什么机缘巧合、误打误撞的过路豪客!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目的,知道他们的一切!
他在听花阁的嚣张跋扈、几句话恫吓得“无瑕”气血翻涌就是故意的!
他深宵独处、挥毫泼墨、写下那两首惊天动地的词是写给他们看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那一个哈欠一次吹气都充满了最直接的羞辱与……挑衅!
空气中那原本还算“平和”、带着试探与紧张的对峙气氛,在这一刻,被识贤那毫无保留爆发、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机彻底撕碎、碾灭!墨香与茶香的最后一丝余韵瞬间被那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意所取代、吞噬!整个二楼走廊如同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鬼蜮魔窟!
面对着门外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足以让寻常武道宗师心神失守、血液冻结的恐怖杀气,你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那足以撕裂金铁、冻毙虎豹的凛冽气机,在你感知中,不过就是两只被困在透明琉璃罩中的毒虫在徒劳地疯狂冲撞着罩壁,喷吐着微不足道的毒液,连让你稍微侧目都做不到。
你没有理会他们那几乎要将整座客栈二楼都掀翻、冻结的冲天杀气与怒火。只是缓缓地步履依旧从容地走到了房间另一侧、那扇面向客栈后方僻静小巷的雕花木窗前。
伸出手握住了那有些冰凉的铜制窗闩,然后“吱呀——”一声轻微而清晰的摩擦声响,你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那扇木窗。
一股远比临河窗户那边更加浑浊、带着深秋夜寒与远处隐约馊水腐臭气息的冰冷夜风瞬间毫无阻碍地倒灌而入,吹得你身上那袭质料上乘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也吹得书案上灯火剧烈摇曳,将你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变幻不定。
你微微探身看向窗外。楼下是客栈黑黢黢的后院,角落堆着杂物,更远处是邻户的高墙。夜色浓稠,月光在这里显得黯淡。你仿佛只是在欣赏这乏善可陈的夜景。
然后你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带着点征询意见、平淡到漠然的语气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也对着门外那杀机沸腾的两人说道:
“今晚月色……尚可。虽无星河灿烂却也清辉寂寥。”
你顿了顿,仿佛在感受夜风的温度。
“倒也算是个适合……‘开诚布公’、‘促膝长谈’的好天气。”
话音未落。
你的身影,就在胡凉和识贤那因极致的杀意与专注而瞪大到极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不是快!不是任何他们能够理解、能够用“身法”、“轻功”、“遁术”来解释的高速移动或视觉残留!而是毫无征兆、毫无痕迹、仿佛直接从当前空间被“擦除”了一般的凭空消失!
上一瞬你还站在窗前,青衫身影被灯光和月光勾勒得清晰。下一瞬窗前空空如也,只有夜风灌入吹动垂落的窗帘,书案上灯火依旧映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你从未在那里站立过,方才的一切对话、动作乃至你的存在本身,都只是一场逼真到可怕的集体幻觉!
“!!!”
“不好!!!”
那一瞬间如同冰水浇头,又似九天雷霆贯体!
无论是那个早已被愤怒、羞辱与杀意冲昏了头脑、理智处于崩溃边缘的“鸣桫佛子”胡凉,还是那个老谋深算、狠辣隐忍、一直在冷静观察评估、此刻却惊骇发现所有评估可能都严重低估了对手的“血衣沙弥”识贤。
他们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本能般,同时升起了一股源自生命对未知与无法理解之恐怖的极致恐慌!那是对彻底失去掌控、对自身存在意义,都可能被轻易抹去的绝望预感!
他们终于在亲眼目睹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夜不是踢到了铁板,而是不知死活地主动闯进了一头洪荒巨兽的巢穴!招惹到了一个位格、存在形式都完全超出了他们想象范畴、真正恐怖的存在!
逃!
必须立刻!马上!
不惜一切代价!逃走!
离开这里!离开西河府!
离这个“杨公子”越远越好!
这是他们被恐惧攫住的大脑,在宕机前,发出的唯一、也是最强烈的信号!
两人几乎是在你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交流,凭借多年来刀头舔血、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求生反应,同时将体内那早已催动到极限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方式,轰然爆发!
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一左一右,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的劲矢,朝着来时那狭窄的楼梯口方向,不顾一切地暴射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带出了凄厉的破风声!他们要撞破墙壁冲破屋顶,用任何方式,立刻脱离这个已然化为绝地、魔窟的房间门口!
然而,就在他们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上,刚刚浮现出一丝看到“生路”的希冀;就在他们那将轻功催发到极致、仿佛已经触及楼梯口栏杆的前一刹那,一道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只是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青色身影,却好整以暇、带着一丝混合着淡淡无奈与好笑的神情,出现在了他们两人正前方,楼梯口唯一的狭窄通道中央。
恰好……恰好挡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正是,刚刚才从房间内凭空“消失”的那位“杨公子”!
你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在胡凉和识贤看来,此刻显得无比惊悚、无比诡异、人畜无害的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着急”意味的和善笑容。仿佛一个热情好客,却有些粗心的主人,刚刚送走客人,却发现客人拿错了东西,急忙追出来挽留。
“哎,两位,”
你看着他们那因为极致的恐惧、震惊以及冲刺,被强行阻断而产生的气血翻腾、彻底扭曲狰狞,甚至有些滑稽的脸,用一种带着些许嗔怪,又似觉得有趣的轻声笑语,悠然道:
“何必如此来去匆匆?既然有缘,深夜相会,便是客人。”
你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
“来都来了。”
你的声音温和循循善诱。
“这初冬风寒站在门口说话容易着凉。不如进屋坐下。本公子虽不才,一盏清茶总是要奉上的。”
目光扫过他们微微颤抖的僵硬身体,你笑意加深补充道:“不然传扬出去,岂不显得我杨某人太过吝啬小气,怠慢了贵客?”
你的话音很轻、很柔,仿佛真是发自内心的诚挚挽留。
但听在正亡魂皆冒、拼死欲逃的胡凉和识贤耳中,却冰冷沉重得如同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勾魂索命的魔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钩,勾住了他们试图逃离的灵魂,将他们一点点拖向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