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引鱼上钩(1/2)
你在听花阁那间奢靡喧嚣的“揽月轩”内,又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夜色在丝竹管弦、娇声软语与酒气脂粉中愈发深沉,窗外的灯火逐渐寥落。
那些早已被你之前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的花魁们,在你面前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个笑容都僵硬勉强,每一次斟酒都指尖发颤,曲意逢迎中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你斜倚在锦垫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温润的玉杯,眼神却已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也提不起丝毫逗弄这些惊弓之鸟的兴趣。那血腥与崩溃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这烟花之地本就不真的虚幻热情。
你将她们一一挥退打发走,只留下三两个还算顺眼、胆子稍大、此刻也最为安静乖巧的,依旧陪在你身侧,为你缓缓斟着已微凉的酒,弹奏着曲调平缓、不敢有丝毫波澜的软调小曲。
琴音在空旷下来的包厢里显得单薄无力,更衬出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寥。
直到亥时过半,窗外更梆声遥遥传来,你才在一众姑娘那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带着几分恰到好处、步履微醺的醉意,离开了这处西河府最顶级、也让你留下了深刻印记的销金窟。
独自一人,沿着已行人稀少的青石板街道晃晃悠悠地朝着城中那家名为“河煌”的客栈走去。夜风清冷,吹在微热的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稍稍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与酒肉气息。
这里是你和颜醴泉数日前初到西河府时随意选定的落脚之处,客栈不大,但颇为干净雅致,临河而建。也是你为今夜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大戏”精心选定的第二个舞台。
你定的是天字甲号房,客栈最好的上房。房间位于客栈二楼东侧尽头,宽敞而雅致,一应陈设虽不如听花阁奢华,却也简洁舒适。
推开临河的那扇雕花木窗,带着水汽的夜风便涌入室内,放眼望去便能将西河府那在清冷月色下波光粼粼、沉默流淌的护城河尽收眼底,对岸民居的灯火零星如豆,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细碎摇曳的光痕。
你回到房中,反手闩上门栓,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窗外洒入的那一片清冷如霜的朦胧月光,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前拂衣坐下。月光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清晰影子,也将你的身影拉得细长。
你没有更衣,也没有立刻歇息,只是就着月光伸手取过桌上那套白瓷茶具,为自己徐徐沏了一壶温度正好的清茶。
滚水冲入茶壶,嫩绿的茶叶在瓷杯中舒展沉浮,很快清冽醇厚的茶香便随着袅袅白汽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便冲淡了你锦袍上沾染了一整日、那些属于听花阁的甜腻脂粉与浑浊酒气,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宁静。
你在等。
你的神念早已如同最轻柔却无所不至的薄雾悄然弥漫出房间,笼罩了以客栈为中心的数十丈范围。你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就在此刻,有不下于五道经过刻意伪装与压抑、却瞒不过你感知的隐晦而冰冷的视线与气息,正从客栈周围不同的阴暗角落——对面民居的屋顶阴影、斜对角茶馆二楼未熄灯的窗后、甚至远处河堤柳树下的黑暗里——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的信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你所在的这间“天字一号房”。
他们屏息凝神,调整着内息与心跳,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观察,在等待,等待着屋内之人彻底放松警惕、陷入沉睡,或者暴露出任何可供利用的破绽,那便是他们雷霆出手、一击必杀的最佳时机。
你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品着杯中渐凉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渐次西移的冷月,聆听着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与更梆,享受着这暴风雨即将来临前那短暂而奇异的宁静。
这宁静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许久。
杯中茶已见底,只余茶叶静卧杯底。
你觉得光是这般枯坐等待有些无趣了。猫戏老鼠,总要让老鼠先看到一线并非真实的“生机”,挣扎起来,才更有趣味。
于是你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张古朴书案前。
伸出手用火折子“嗤”地一声轻响点燃了书案一端那盏黄铜底座的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窗前那片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书案这方寸之地,也将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微微晃动。
当房间内灯光骤然亮起、穿透窗纸的那一刹那,客栈外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监视着你、隐藏在各处的气息都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却难以完全掩饰的波动与紊乱!
那是紧张,是疑惑,是猝不及防——此人深夜独处,不寐不歇,突然点灯,意欲何为?
你嘴角在灯影摇曳中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然后你缓缓地铺开一张早已备在案头、质地洁白细腻的上好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平两端。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兔毫笔,在石砚中饱蘸了浓黑发亮的墨汁。动作舒缓,带着一种文人提笔前的凝神与庄重。
提笔落墨。
笔尖触及宣纸,留下第一道墨痕。你写的是词牌《忆秦娥》。但落笔的意境却绝非白日里你在听花阁故意贬损的李后主那充满亡国之痛、脂粉哀愁的靡靡之音。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你的笔法并非剑拔弩张,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飘逸与洒脱,行云流水,力透纸背而不显蛮横。每一个字的架构,每一笔的转折,都仿佛带着一股说不尽的仙灵之气与名士风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于月下独酌信手挥就。
门外那几道监视的气息再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剧烈波动!
震惊,难以置信!
他们显然绝未料到,这个白日里在听花阁粗鄙不堪、满口污言秽语、行事如同暴发户般的纨绔子弟,深宵独处竟能写出如此风骨俨然、意境高远孤绝的字句!这强烈的反差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们既有的认知之上。
你笔下未停。笔锋流转,词意随之深化,变得更加苍凉古朴,厚重如史。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当最后一个“阙”字最后一笔重重顿下、稳稳收锋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宏大、苍凉、悲壮、仿佛承载了千载时光重量的意境猛地从那墨迹淋漓的薄薄纸张之上勃然而发,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并非实体力量,却直击神魂!仿佛让所有在神念层面上“注视”着这幅字的人都在刹那间心神摇曳,穿越了茫茫时空,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强盛帝国衰亡后的景象——西风猎猎,残阳如血,巍峨的汉家宫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辉煌与荒凉交织,诉说着永恒的兴衰与孤独。
门外那几道死死锁定此处的气息瞬间陷入了凝滞的沉寂!他们被这股远超他们想象、直指大道本源的宏大意境给彻彻底底地震慑、骇住了!
这已非简单的“字好”、“词佳”,这是“以文载道”,是精神力量的直接显化,能做到这一步的,绝非凡俗!
你仿佛对自己造成的效果浑然不觉,放下笔后退半步,微微偏头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这幅“作品”,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伸手将那张墨迹未干、意境犹存的宣纸轻轻拿起随手放在书案一旁晾着。又从容不迫地重新铺开了一张同样洁白无瑕的全新宣纸。
你再次提笔蘸墨。
这一次你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书写前一首时你的眼神是超逸、洒脱的、带着几分仙气的疏离,那么此刻当你的目光重新落向雪白宣纸时,你的眼神骤然转为一种睥睨天下、气吞山河的霸道与雄浑!是一种视古今英雄如无物、踏破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与豪迈!灯光映在你眼中,仿佛有炽烈的火焰在燃烧。
你的笔法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追求飘逸灵动,而是转为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笔走龙蛇间力透纸背,仿佛不是用毛笔在书写,而是用一柄重若千钧的无形巨剑在劈砍雕刻!笔锋划过纸面甚至带起细微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张柔韧的宣纸彻底扯破。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开篇五字便有一股比之前那苍凉意境还要强烈十倍、百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雄浑惨烈之气猛地从你笔下冲天而起!如同沙场点兵,战鼓擂动!瞬间便将之前房间里残留的那点淡淡哀愁与苍凉冲刷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门外那几道本就已被震慑得心神摇曳、气息不稳的监视者此刻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残烛,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曳、紊乱起来,那词句中蕴含的无边战意与惨烈如同实质的罡风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其中两道一直隐藏得最深、气息也最为凝实厚重的存在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直指本心的意境冲击下再也无法完美保持那潜藏匿迹的状态,气息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外泄与明显波动!
一道气息相对年轻,炽烈如火,但在这炽烈之下却翻滚着暴虐、戾气与一种被骄纵惯了的狂怒,如同压抑的火山。
另一道气息苍老、枯槁,如同千年古井,阴冷冰寒,深邃难测,但在那阴冷深处却盘踞着毒蛇般的阴狠与狡诈,此刻这阴冷中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悸动。
你懒得搭理暗处的这些“老鼠”,并没有停笔。反而下笔更快!更重!更急!仿佛胸中那压抑了许久、足以改天换地的万丈豪情与磅礴力量,都要在这一刻,通过这管兔毫尽数倾泻于这尺方宣纸之上!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当最后一个“血”字最后一笔如同战旗挥落、力劈华山般重重顿下、猛地提起时,你骤然收笔!
笔尖离纸,一滴饱满的墨汁悬于毫端,将滴未滴。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诡异寂静。空气中那股惨烈、雄壮、一往无前、踏破一切关隘的霸道意境也在此刻攀升至顶点,凝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压在每一个感知到它的生灵心头!这已不是词,这是一篇征伐的檄文,是一曲英雄的壮歌,是一种宣告——纵有雄关如铁,我自从头迈越!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五个呼吸。
门外那被意境冲击得几乎心神失守的监视者们似乎仍沉浸在无边的震撼与莫名的恐惧之中,未能立刻回神。
就在这时,一个努力保持着清朗、却难以完全压抑其中极致震惊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从门外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好词!公子……果非俗人!”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年轻,带着奇特的磁性,仿佛自带空旷回响也紧跟着响起。这声音里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连声音主人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骇然:
“《忆秦娥》……两首。前者苍凉古朴,怀古伤今,直指大道兴衰;后者……雄浑霸道,气吞山河,尽是征伐之气!”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强压惊涛骇浪:
“公子……携此等惊世之才,此等……胸怀与气魄,驾临我西河边僻之地,恐怕……绝非仅为游山玩水、寻欢作乐而来吧?”
“喝多了。”
你甚至伸了个不大不小的懒腰,肩背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刚刚从喧闹酒席、纵情挥毫后脱身而出,带着几分酒意与创作后疲惫的浪荡公子,需要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在听花阁,”你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又似在嫌弃,“听了些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靡靡之音,心里头烦闷得紧,像堵了团湿棉花。”
你踱回桌边,就着灯火看了看自己刚写就的两幅字,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街边小吃。
“回来左右睡不着,便想着写点先贤诗词活动活动手腕,也……顺道醒醒酒罢了。”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刚刚“酣畅淋漓”书写后的淡淡倦意与满足,不大,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那几乎令人窒息、被雄浑意境填满的死寂。
仿佛那两首足以让天下文宗俯首、让武道巨擘心惊的惊世之作真的就只是你酒后心血来潮、用于排遣烦闷、醒酒助兴的随意涂鸦,与“胸怀天下”、“有所图谋”扯不上半分关系。
门外那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显然没有料到,在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意境交锋”、被道破“来意不善”之后,你会以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与不耐的方式来回应他们那充满了试探、审视与隐晦杀机的开场白。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惊疑不定?是重新评估?
还是在暗中交换眼色,调整策略?
你却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此刻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会做出何种反应。
你缓缓地将手中那杆犹自带着凌厉墨韵、笔尖墨汁将凝的兔毫轻轻搁在了青玉笔架的山字叉上,动作从容,一丝不乱。
然后你转过身正面看向了那扇糊着浅黄色窗纸的紧闭房门,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直视门外那两道如临大敌的身影。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也没有蓄势待发的凌厉,反而缓缓地漾开了一丝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玩味笑容。
目光扫过房门,你仿佛能看见门外那两人此刻精彩的表情,嘴角那玩味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许,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两位,”你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深夜不寐,联袂造访我这陋室,难道……也是被哪处的‘靡靡之音’烦得睡不着,特地来寻杨某探讨这诗词小道以遣长夜的吗?”
你的话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欢迎交流”的虚假热情,刚落。
“砰!”一声并不算沉重、却带着明显怒意的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框或墙壁上。
紧接着那个身穿月白长袍、面容在阴影中依旧能看出几分俊美轮廓的年轻公子——鸣桫佛子胡凉,他的脸色在门外黯淡的光线下猛地一沉!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一股难以遏制、被彻底轻视与羞辱的怒火混合着白日探查计划受挫、晚上又被莫名震慑的憋闷,从他那双原本因震惊而略显收缩的眸子里倏地闪过,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
他是谁?
他是“大乘太古门”倾注资源、寄予厚望的年轻“佛子”!
是自诩天命所归、未来要领袖群伦、光大圣教的天之骄子!
平日里无论走到何处,即便隐姓埋名也自有一番气度,何曾受过如此漫不经心、甚至带着调侃戏弄的轻慢对待?!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身份可疑、言行诡异、刚刚还给了他巨大精神冲击的“敌人”!
“你——!”
他喉头滚动,一个蕴含着怒意的音节就要冲口而出,那属于“地·大日心经”的灼热内息也随情绪隐隐波动。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态的刹那,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那个身穿暗红色僧衣、身材干瘦矮小、宛如一截被雷火焚烧后残存枯木的“少年僧人”——血衣沙弥识贤,却毫无征兆、极其迅速地伸出了一只肤色暗沉的手,五指如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按在了胡凉那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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