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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血潮佛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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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

“你比他,年长了至少十几二十载。多了这十几二十年的修为积淀,多了这十几年身为‘佛子’的威望、资历与人脉,也多了这十几年为宗门立下的汗马功劳。”

你的语气越发“困惑”,眉头蹙得更紧:

“可为什么……最后,那‘现世真佛’之位,会落到他恒空,一个比你年轻、资历或许也不如你的‘后辈’头上?”

“而你……”

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紧紧攫住他飘忽涣散的眼神,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也最诛心的问题:

“又是在那场决定‘佛子’谁属的争夺中,怎么……输给他的呢?”

“或者说,”

你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穿透力,

“他用了什么手段,或者,你……究竟在哪里,露出了破绽,犯了错误,以至于与那至高之位,失之交臂?”

“为什么?!”

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在识贤心中疯狂激荡。

数十年来,那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般的不甘、怨恨、嫉妒,与深埋心底的屈辱与自我怀疑,在此刻,被你这些精准如手术刀般的问题,彻底引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瞬间再次被一片病态的、浓稠的血红充斥。额角、脖颈、太阳穴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然而,就在这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即将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时——

“呵……”

“呵呵……呵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笑声,突兀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起初只是压抑的气音,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肩膀连同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耸动的低沉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自我嘲弄、深入骨髓的悲凉,以及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被血丝充斥的眼睛,此刻竟然奇迹般迅速地褪去了疯狂血色,重新变得空洞。但这一次的空洞,是一种将一切激烈情绪都在瞬间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灰烬。

他没有看你,只是用那双灰烬般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水牢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用那独特的、带着少年人清亮磁性却已沙哑不堪的嗓音,低声说道:

“丁明蓉……那个贱人……”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说得……还真是……够细致啊……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

他不在乎了。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是看着你,或者说,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你所在的方向。那死寂的眼底深处,竟又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遥远回忆的碎片、沉淀了数十年的不甘、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他没有再试图为自己辩解,没有再去纠结你为何能知晓这些绝密。他仿佛自动跳过了那个环节,机械地,缓缓接上了之前被你打断的、那个关于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血红僧衣和尚的故事。

“是啊……师父……他问我,想不想成佛……”

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变得尖锐而亢奋,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狂热!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我不想再当狗了!不想再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泥里!我要当人!不!我要当人上人!我要成佛!我要成为被人跪拜、被人供奉、被人视为神明的佛!!”

“我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我、践踏过我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舔我的鞋底!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家伙,都付出代价!都尝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于是,我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头。我跟他走了,没有回头。那一年,我五岁。”

“师父给我取名‘识贤’,他说,望我能‘见贤思齐’,将来成就一番贤德功业。”

“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佛法。他给了我干净整齐的僧衣穿,给了我从未吃过的饱饭,给了我一个可以勉强被称之为‘人’的身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那时心中唯一的‘佛’。”

“我很努力,非常、非常的努力。我比寺庙里所有的师兄弟都要拼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想,也绝不能,再回到那个猪狗不如的过去。”

“我只用了十年,就把师父压箱底的绝学——“地·无相血神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十五岁,我已是玄阶二流高手;二十岁,晋入玄阶一流。三十岁那年,我于南空山绝顶,观血月吞星,心有所感,一举冲破玄关,正式踏入地阶宗师之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张苍老如同树皮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也亮起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年,宗门传承大典,于栖凤塬总坛举行。我被师父推举,由前任‘真佛’正式册封为新一代的‘血潮佛子’!身穿锦斓袈裟,头戴五佛宝冠,手持九环锡杖,在无数信徒狂热而敬畏的朝拜目光中,缓步登上高台!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天命所归!我觉得,前方那‘现世真佛’之位,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以为,我吃过了人世间所有的苦,已经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毅力,从地狱爬到了云端,前方,理应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如同从巍峨山巅跌落万丈深谷,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晦暗、怨毒,以及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冰冷。那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晕迅速褪去,脸色重新变得惨白。

“直到……直到……我遇到了他。”

“那个比我小了将近二十岁的……所谓的‘师弟’。”

“那个同样是被上一任‘尸陀明王’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那个最初沉默寡言、木讷呆板、在众人眼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后来却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了我,最终……踏着无数同辈中人的失意与鲜血,登上了那尊金光璀璨的‘现世真佛’莲花宝座的……”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咬碎的齿缝里,混合着血沫与毒汁,硬生生挤出来:

“恒!空!”

识贤深深地陷在回忆的泥沼里,脸上的表情在骄傲、狂热、不甘与怨毒之间飞速变幻。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听者”,迫不及待地要将那场决定了他一生荣辱浮沉的血腥内斗,和盘托出。

“我四十一岁那年……在那场决定了我们两人命运的‘般若禅辩’最后一轮……”

“恒空,他……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当众宣称,自己所修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乃是执着于‘白骨皮相’,是‘着相’,是‘迷障’,与他近日所悟的‘诸法空相’之至高佛理相悖,已成了他追寻大道的最大阻碍。”

“然后……然后……他就在那万众瞩目、梵唱低回的莲花法台中央,毫不犹豫地自废武功!将苦修多年、已臻宗师之境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一身雄浑功力,尽数散于天地之间!”

“霎时间,他气息暴跌,口吐鲜血,面色金纸,周身气机紊乱,经脉萎顿受损,当场萎顿于地,气息微弱。但他脸上,却偏偏带着一种‘大彻大悟’、‘舍身求法’的‘解脱’与‘平静’笑容。”

“他挣扎着,对着他的授业恩师‘尸陀明王’,以及诸位长老,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弟子今日散去这皮囊枷锁、虚妄之力,方见真如本性。此身此力,皆为镜花水月,散去何惜?唯求佛法真谛,普度众生。’”

“哇……”

你仿佛身临其境般地赞叹了一声,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真是好一幕‘舍身求法’、‘破妄见真’的精彩大戏!当场就镇住了所有人。连‘尸陀明王’都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上前扶住他,连连高呼:‘佛子!真佛子也!’其他几位明王、长老,也无不面露动容。整个法会的气氛,为之陡然一变。”

识贤带着无尽不甘,继续陈述:

“我……作为曾经的‘血潮佛子’……”

“当主持法会的长老,用同样的问题诘问我,是否愿意为了心中所悟的‘无相’、‘空性’之至高佛理,散去那身同样苦修多年、与我性命交修的“地·无相血神经”功力时……”

“我……我……我犹豫了。”

“看着恒空那萎顿在地、却仿佛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同门、信徒们对我投射来的、充满质疑与失望的目光;看着我恩师‘血河明王’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移开了视线……”

“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做到,像恒空那样‘洒脱’。我认为力量本身并无过错,关键在于如何使用。我觉得恒空是在哗众取宠,是欺世盗名!”

“可惜……”识贤遗憾地摇了摇头。

“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恒空那‘壮士断腕’般的‘觉悟’所深深打动,认为他才是真正堪破虚妄、得证大道的‘真佛子’。而我,则被当场斥为‘执念深重’、‘贪着神通’、‘佛心不纯’。”

“于是,在那场‘般若禅辩’之后,我从万众瞩目的‘血潮佛子’,被当场褫夺封号,打入‘悔过禅院’,面壁思过。后来虽因我一身地阶宗师修为尚有用处,被勉强放出,却再也无法回归宗门权力核心,只被允许以一身刺目的血衣为记,成为游走在外、专门处理一些‘杂务’、‘脏活’的‘血衣沙弥’……”

“‘血衣沙弥’……”识贤居然自嘲得冷笑了起来,“呵呵……连自己原本的‘血潮’尊号都不配再坦然使用,只能用这身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如同耻辱标记般的血衣,来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的‘过失’与‘耻辱’,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我作为旁观者,看明白了,识贤大师,你输得不冤……”

然后,你语气变得极其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八卦似的调侃:

“唉,说起来,你也别太恨你师父‘血河明王’。他虽然最后关头没有力挺你,”你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口吻说道,“但关于他最后为何会在那关键时刻选择放弃你……这一点背后的曲折隐情,我倒是从禅垢那个老骚尼姑嘴里,好不容易才撬出来的。也算……让你死个明白吧。”

“老骚尼姑”这个粗鄙不堪的称呼,让识贤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琉璃明王禅垢,在教中实权在握,地位尊崇……然而,此刻的他,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无法升起,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恐惧。连禅垢明王……这尼姑平时最是刻薄古板,也没能守住秘密?

“啧啧,那老尼姑,嘴倒是硬得很,骨头也比另外三个软蛋有嚼头些。”你仿佛在回味一场颇为有趣的角力,“另外那三个明王——法澄、晦明、寂空,被我‘请’着,喝了那么几大缸水之后,没扛多久,就溃不成军了。一个个把自己从小到大那点见不得光的破事烂账,吐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就她,禅垢,不一样。开始是紧咬牙关不肯服软,就睁开眼睛骂,骂我是‘恶魔’、‘该下地狱的魔鬼’。”你撇了撇嘴,“正好,我有个娘子,叫张又冰,是前任缉捕司郎中张自冰的女儿,以前在六扇门当过差,专司追缉江湖大盗。想必,你们也该听说过她?”

“之前在向善堂,那个‘圣莲佛子’想劫持我儿,被她一刀砍断一条胳膊的,就是她。”

你的介绍平淡无奇,像是说一个江湖传闻。

“她呢,从小跟她爹学了一手叫做‘金针索魂’的小小手艺。据说是从针灸之术和前朝刑讯法子里化出来的,不用大刑,不伤筋骨,专挑人身上那些剧痛难忍、偏偏不致命的奇穴下手。”

“一套金针,依照特定的穴位和手法,慢慢招呼下去,啧啧……”你摇了摇头,“那老尼姑修为被制,定力再深,也扛不住了。什么清规戒律,什么明王尊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边涕泪横流地嘶喊着‘你赢了!恶魔!你赢了!’,一边就把她知道的、关于你们宗门里头的陈年旧账,甚至一些关于‘现世真佛’和‘赤珠佛母’的真实身份……原原本本,抖搂了个底朝天。”

你说得绘声绘色:“也多亏了她,是上一任‘碧岫佛母’真正的心腹亲信。后来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恒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栖凤塬总坛一应日常庶务,多是她在背后实际操持。所以,你们宗门里头那些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利益交换……她知道的隐秘,可多得多了。”

你的语气变得轻快不少:“不过嘛……得说句公道话,你‘血潮佛子’这个前身份,倒确实不是从她那儿首先问出来的。是丁明蓉,临死之前,为了替她夫君、儿女,还有满门族人,多争取一线生机,主动交代出来的众多‘筹码’之一。她知道的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少,你这个前佛子的名号,她恰好从几次宗门大会与你们这些上线的谈话中,你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让她有些好奇,她后来暗自打听之后,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补充说明,将不同的情报来源、获取方式交代得一清二楚,逻辑严密,细节详实,彻底堵死了识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识贤身上,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芒彻底熄灭。

你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恒空在那场‘自废武功’、一举定乾坤的大戏落幕之后,很快就因为老一辈‘真佛’圆寂,成功继承了‘现世真佛’的位置,但似乎……没过多久,就悄无声息地从栖凤塬总坛消失了吧?或许你们总坛对外的说法是……‘闭关参悟’,还是‘云游四方’来着?”

你没有等待识贤的回答,用那种平淡叙述事实的语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指尖在早已凉透的茶杯沿口轻轻滑动。

“禅垢这老尼姑,倒是为了少受点罪,说得十分详细。”你的叙述不疾不徐,将一条清晰而隐秘的轨迹,一点点勾勒出来,“他先是改头换面,以一个名叫‘鲍意迁’的读书人身份,在关中光源县,考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举人功名。”

“然后呢,又花费了一些银子,走了些门路,在关中布政使司衙门里,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这步棋,大概是为了将身份彻底‘洗白’。”

“最后,就跑到北地府一个名叫归昌县的穷乡僻壤,倒也离你们北地府栖凤塬的总坛不远。自己安安稳稳地,当起了县学的教谕。每日里与诗书经义为伴,教导着一群生员攻读学业,日子过得清苦平淡,与世无争,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看破红尘的落魄书生。”

你的叙述平淡,却将一种巨大的反差和荒诞感,清晰地呈现出来。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恒空’和尚。”

“而茫茫世间,多了一个满腹经纶、一心教书育人、温和木讷的……”你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识贤那双已然彻底呆滞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平凡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鲍、意、迁、鲍、教、谕。”

“鲍……意……迁……”

“鲍……教……谕……”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整个水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识贤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那张苍老的少年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而纯粹的茫然,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荒谬感,以及无边无际的虚空。

过了许久。

一声极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喃喃自语,从识贤干裂的嘴唇间飘忽地逸了出来。他无意识地、反复地咀嚼、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恒空……鲍意迁……”

“鲍意迁……恒空……”

然后,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早已干涸的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如同夜枭哀嚎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起初是压抑而破碎的闷笑,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了人生最大笑话后的、近乎疯狂的荒谬感。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嚎!

“我输给的……不是佛!!!”“我输给的……是一个骗子!!!”

“一个从头到尾……披着佛衣……都在演戏的……绝世骗子!!!”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涕泪横流,面孔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我……‘性玉佛子’……‘福德佛子’……师父……我们所有人……苦苦修行!勾心斗角!争来夺去!原来……都被他骗了!!!都被他耍了!!!”

“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在水牢潮湿污浊的空气中回荡,猛烈地撞在墙壁上,激起空洞而诡异的回响。那笑声里已没有半分理智,只有彻底崩溃后的癫狂。

他坚持了一生的信仰,他为之奋斗、为之忍受屈辱、为之付出一切的“大乘太古门”,他视之为毕生对手的“恒空”……所有这一切,在“鲍意迁”这个平凡的名字面前,在你那轻描淡写却无可辩驳的揭露之下,彻底显露出了其荒谬、虚伪、算计与不堪一击的本质。

他的一生,他的执着,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所有的坚持与忍耐,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荒诞无比的笑话。

他疯了。

识贤浸泡在阴冷刺骨的污水中,沉重的镣铐将他锁在石壁上。起初,只是喉咙深处滚动的呜咽,随即,这呜咽冲破了所有堤防,化作一阵高亢、尖锐、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狂笑。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那疯狂的笑声渐渐力竭,变得嘶哑、断续,最终化为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呜咽。识贤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瘫倒,额头抵在冰冷湿滑的石地上,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轻微耸动。

你才缓缓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杯底与木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好了,你先冷静一下。”

你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力量。

随着话音落下,你随意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指向瘫在污水中的识贤。你的动作轻松随意,既无凝神聚气,也无凌厉气势。

然而,一股来自“神之权柄”中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瞬间降临,精准无比地笼罩了识贤全身。

他那濒临彻底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僵,喉咙里的怪响戛然而止。剧烈颤抖的身体像被瞬间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失控动作都被强行冻结、抚平。紧接着,那弥漫在他眼眸深处的疯狂与怨毒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清明”,重新出现在他眼底。

你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盘坐在污水中、狼狈不堪的昔日枭雄。

“其实,”你开口,声音平稳,语调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你输给鲍意迁,输得,一点都不冤。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

识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茫然的焦点似乎因你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而艰难地凝聚了一瞬。

你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用那种剖析病例般冷静、客观的口吻继续道:

“你们‘大乘太古门’传承千年,有一套极其特殊、也极为隐秘的核心传承机制。每一代的‘现世真佛’,在自知大限将至时,会通过一种宗门秘传、极为特殊的‘灵慧双修’之法,将自身苦修一生的精纯功力,更重要的是,将宗门自创立以来,数十代、上千年所积累下的海量功力精华,连同那历经千年香火愿力与历代‘真佛’元神温养、早已诞生了朦胧自我意志与庞大力量的集合体——也就是你们教义中神圣无比的“大日如来金身”——毫无保留地,悉数渡给下一任早已被选定的‘佛母’。”

“然后,这位承载了宗门所有千年积累、所有‘希望’与‘力量’的‘佛母’,按照教规与传统,会在前任‘现世真佛’圆寂之后,下嫁给被宗门高层、或许还有那‘金身’意志共同挑选、认可的‘佛子’。”

“再之后,通过同样性质、或许更为深入的‘双修’之法,这位‘佛母’会将体内那浩瀚无匹的千年功力,与那具有独立意志、近乎神魔的“大日如来金身”,完整地一并渡给这位新的‘佛子’。”

你顿了顿,目光落在识贤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同情却又比最直接的嘲讽更刺痛人的情绪。

“所以,你看。事情的本质,其实很简单,也很残酷。”

你的声音平稳依旧,每个字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细针,精准无比地扎进识贤灵魂最深处。

“他,鲍意迁,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根本就不需要像你,像无数普通的宗门弟子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去刻苦打磨每一分内力,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寻求突破,用血、汗,甚至同门的血肉,外敌的尸骨,去铺就那条通往力量巅峰的狭窄之路。”

“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演一场足够精彩、足够打动人的戏——比如那场‘自废武功’的‘般若禅辩’——赢得名声,获得资格。然后,顺理成章地,安然娶了那位早已被‘大日如来金身’选中的‘碧岫佛母’。再然后,或许连床榻都不用怎么辛苦离开,就能舒舒服服、不劳而获地,接收那足以让任何武人一步登天、拥有半步陆地神仙力量的“大日如来金身”与千年功力积累。”

“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他通往‘真佛’之位的、铺着锦绣的康庄大道。”

你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识贤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心寒。

“他当年那场所谓的‘自废武功’,感动了无数人,也成为了将你打入尘埃的关键一击。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演给你们这些真的相信‘公平竞争’、‘佛法修为’决定一切的蠢货看的绝世好戏罢了。”

“目的就是要让你们觉得,他也付出了惨重而‘公平’的代价,他是和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竞争者’。甚至,还能因此让你们这些对手,对他生出几分可笑的轻视或同情,放松警惕。”

“甚至,再往深处想,”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这场‘自废’,或许还能顺便解决一个潜在的技术问题——避免因为他原本修习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功法属性,与即将传承的“大日如来金身”产生冲突,确保传承过程万无一失。一举多得,何等精妙、何等深远的算计。”

“从头到尾,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那师父,恐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成了他剧本里不可或缺的配角。”

你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一个答案早已不言自明的问题。你的目光紧紧锁住识贤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问:

“你现在说,你,识贤,是不是,输,得,一,点,都,不,冤?”

“恐怕,就连你那师父,‘血河明王’,在最后关头,明明有机会为你据理力争,却偏偏选择了沉默……这背后,也未尝不是,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看得更清楚这场‘游戏’真正规则与残酷本质的老人,在用他那种无奈而隐晦的方式,给你最后的暗示,或者说,是给你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一个让你离开那个注定不属于你、更加血腥残酷的核心舞台的暗示。”

“可惜啊,”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当时没看懂。或者说,你被野心、被愤怒、被不甘蒙蔽了心智,根本不愿去听懂那沉默背后的深意。你选择了一条更痛苦、更扭曲,也……更没有前途的路。”

你的这番话,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像一把沉重无比的的铁锤,一寸寸、缓慢而无可抗拒地,压碎了识贤胸腔里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关于“公平竞争”的幻想,连同那扭曲的信仰残骸,一起碾得粉碎。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连粗重的喘息都停止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彻底被吞噬一切的巨大空洞所吞噬,所有的神采、情绪都在一瞬间被这赤裸到残忍的真相冲击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黑窟窿。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所谓的“佛子”之争,那数十年来激励他、折磨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拼抢的巅峰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候选者”,早已预先设定了赢家、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用以筛选“配角”和“祭品”的盛大表演!

他记忆里那些不分寒暑的苦修,那些赌上性命的生死搏杀,那些为了争取支持而付出的心血、尊严与代价,那些对“大日如来金身”的无限憧憬……在这赤裸到完全冷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毫无意义。

信仰的基石,毕生的追求,数十年的忍辱负重与血腥挣扎……在这一刻,被你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酸液,彻底腐蚀、消融,轰然坍塌,化为随风而逝的齑粉。

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与虚无。

他的人生,成了一个被设定好结局的笑话;他的痛苦与坚持,成了这笑话中最可悲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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