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心之所向(2/2)
“太奢侈了。”
你放下了象牙镶金箸,夹起一根面条,随意地吃了一口,口感筋道,入味得恰到好处。你却微微蹙眉,仿佛有些不满,用闲聊般的口吻对姬凝霜说道:
“下次让她们别搞这么复杂,随便熬点粥,蒸点馒头,配点小菜就行。弄这么多花样,又是高汤、又是虾蟹的,看着就费事。不然,我就真把这个小厨房撤了,让她们自费去御膳房订餐去。”
你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虽然说你从始至终,对口腹之欲的需求,其实一直不算低,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活习惯与对“人间烟火”的体会。
过于繁复精致的饮食,于你而言,反而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与“虚荣”。
姬凝霜也拿起了筷子,但她的心思,显然全然不在食物上。那双美丽的凤目,一瞬不瞬地、带着无尽好奇、探究与浓浓爱意地凝视着你,仿佛想从你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那“陆地神仙”之境与“送走异世古神”伟业背后的惊天秘密。
颜醴泉四女,则依旧拘谨地坐在远处的案几旁,看着你们这对名义上的君臣、实际上的夫妻,在这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核心的咸和宫正殿,旁若无人地吃着这顿“家常”到诡异的早膳,心中的敬畏与不真实感,达到了顶点。
“那个在蒙州刀家后山盘踞,让咱们,还有天下所有宗门巨擘都感到棘手、恐惧、不可名状、不可直视的‘山神’索拉里斯……”
你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粥,一边用一种谈论“今天街上杂耍班子来了个新把式”般的随意语气,开口说道:
“……已经被我,用踏破虚空的法门,送回它老家——那片被海洋覆盖的巨大星球了。它本就不是此界生灵,困在这里也是受罪,我顺手帮了它一把,也省得你们再为它劳心费力,日夜提防。”
“噗——咳咳咳!”
姬凝霜刚用调羹舀起一勺面汤送到唇边,听到你这句话,当场就喷了出来!汤水溅到了她明黄色的常服前襟,她也顾不得擦拭,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张绝美雍容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凤目中充满了极度的骇然!
你放,动作温柔。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用丝帕掩着口,抬起那双犹自带着泪光、却已布满骇然与难以置信的凤目,死死地盯着你,声音因激动与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你说什么?踏……踏破……虚空……送回……它的世界?巨大的……蓝色星球?”
“嗯,它不是此界生灵,强留于此,对双方都是折磨。我既已能踏破虚空,寻到它故乡坐标,送它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云淡风轻地说道,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顺水推舟的小事。
你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哦,对了。哀牢山那边,用来抽水哄着它不闹事的蒸汽抽水机组,现在也用不上了。我交代了留守的‘新生居’职工和当地土人,让他们把那些机器和水管拆卸下来,妥善运送到云州、理州、枼州这些常年缺水或水利不兴的州府大城。改装一下,给城里的百姓泵水用,也算物尽其用,利国利民。”
姬凝霜,彻底失语了。
她怔怔地看着你,看着你这张近在咫尺、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脸,感觉自己听到一些消息,信息量实在大的惊人。
挥手间,解决了一个足以颠覆天下、让她亲眼见识过其精神冲击力之后,一直寝食难安的巨大邪祟。
然后,又顺手,将处理这邪祟危机留下的“遗产”(那些昂贵而强大的蒸汽水泵),安排成了一项惠及数州黎民、改善民生、巩固统治的德政工程。
这份举重若轻、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份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度与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雄才大略”的帝王范畴。
这就是“陆地神仙”的威能与胸襟么?
姬凝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将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狂喜,再次压下,转化为更深的柔情、依赖,与一种久别重逢的炙热。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不,是得“神”如此,国祚何愁不永!
你没有继续在这个足以让任何帝王疯狂的话题上深入。
对你而言,此事已了,无需多言。
你拿起筷子,指了指不远处那四个依旧如坐针毡、不敢稍动的女人,开始向姬凝霜介绍,语气平常,如同介绍几件新得的“宝贝”。
“这四个女人,我跟你说一下她们的情况。”
“那位,是颜醴泉。”
你指向颜醴泉。颜醴泉感受到你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姿态愈发恭顺。
“她是我当年,在晋阳府时的……故人。嗯,算是初恋吧。当时我因缘际会,得到了修炼的机缘,被迫离开,她等了我十几年,期间经历坎坷,吃了不少苦。我此番回去,念及旧情,也觉得不能再亏欠她,便将她从晋阳带了出来,带在身边。”
姬凝霜顺着你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颜醴泉身上。虽然年近三十,眼角有了细纹,衣衫朴素,但眉宇间那股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气质,以及那份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静风韵,依旧动人。
尤其是那双看向你时,毫不掩饰的全然信赖与爱慕眼神,让同为女人的姬凝霜,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
但,也仅此而已。
她迅速将这点情绪压下。作为帝王,她更懂得权衡。
你是一个极其重情、也极其念旧的人。既然能为一个分别十余载、早已物是人非的“初恋”做到这一步,不惜千里迢迢带回宫中,这份“长情”与“负责”,恰恰说明你对身边人的重视。
这,对她这个为你生儿育女、共享权柄的“杨夫人”而言,从长远看,并非坏事,甚至是一种隐性的保障。
你眼前这位“杨夫人”,对着颜醴泉,露出了一个端庄得体、又不失和善的淡淡笑容,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位“姐妹”的身份与存在。没有多余的话语,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颜醴泉感受到女帝的目光,与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无形压力的笑容,心中紧张,连忙再次起身,对着姬凝霜的方向,盈盈一拜,姿态恭谨,无言地表达了对这位“正宫娘娘”的敬畏与服从。
“那对母女,是米谷丽和她的女儿米锦夜。”
你又指向那对粟特母女。她们听到你点名,吓得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们是我在离州时偶遇的……原本是西域祆教一件古老圣物的守护者家族后裔。”
“如今,那圣物的秘密已被解开,价值已失,她们也失去了束缚。我打算,稍后带送她们回安东府,‘新生居’或‘内廷女官司’下属的培训单位,接受一段时间的……思想与技能教化。学些新的本事,以后或许也能在织造、翻译、或者与西域胡商打交道等方面,派上些用场。”
姬凝霜再次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对容貌带着明显胡人特征、此刻惊恐不安的母女,心中已然明了。
所谓的“朋友”,所谓的“接受教化”,都只是体面的说法。
这不过是你处理“战利品”或“边缘关联者”的一种方式。将她们纳入可控的体系,进行改造与利用,榨取剩余价值,同时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很常见的帝王(或上位者)手段,她并不陌生,甚至颇为赞同。
她关心的,是最后那个,一直由颜醴泉微微搀扶着、低垂着头、身体似乎仍在轻微颤抖的、拥有着一部分粟特人轮廓的异域少女。
“最后这位,叫陆明夷。我新收的侍妾。”
你的目光落在陆明夷身上,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姬凝霜的凤目瞬间锐利起来。
“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乃是先帝朝,江南明教‘白衣会’起事谋逆,后被朝廷镇压,其首领,也就是她的父亲,被处决后的……遗孤。”
“明教余孽?‘白衣会’逆党之后?”
姬凝霜的声音陡然转冷,凤目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凌厉寒光与本能警惕。作为皇帝,对于任何前朝逆党,尤其是具有宗教背景、曾造成大规模动乱的“白衣会”,有着天然的敏感与敌意。
“嗯。”你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已幡然悔悟,愿意带着她手中尚存的部分‘白衣会’旧部,彻底投靠朝廷,效忠于咱们。只求朝廷能下旨,赦免她们这些人的过往之罪,给她们一个洗心革面、安身立命、为国效力的机会。”
听到这里,姬凝霜眼中的寒光与警惕,瞬间被一种明亮而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她立刻就明白了!
你这哪里是简单地“收一个侍妾”!?
这分明是,以最小的代价(一个赦免的名义,一个侍妾的名分),兵不血刃地,收编、消化掉一股前朝遗留下来的潜在不稳定因素(“白衣会”残部)!将这些具有一定组织性与战斗力的人马纳入朝廷麾下。并且,将其领袖牢牢掌控在手,化害为利,甚至可能借此,将触角伸向明教可能尚有影响力的区域!
这,对她的大周皇朝而言,是一件一本万利、稳固统治、消弭隐患的天大好事!远比单纯杀掉或继续耗费人力物力的全力追剿要高明得多!
政治智慧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情绪。
姬凝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拍板:
“准了!”
她霍然起身,对着侍立在殿门附近、同样被“心之所向”影响而变得异常“专注敬业”的秉笔太监,咸和宫大长秋魏进忠,朗声吩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乾纲独断与不容置疑:
“来人!笔墨伺候!朕,要亲下赦免诏书!”
很快,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被迅速呈上。
姬凝霜提起那支御用朱笔,在一卷明黄绶绢上,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写下了一份措辞严谨、恩威并施的赦免诏书。
最后,她拿起那方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玉玺,蘸满鲜红的朱砂印泥,稳稳地盖在了诏书末尾!
“陆明夷,上前听旨!”姬凝霜手持诏书,凤目含威,声音清越,响彻大殿。
陆明夷早已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她立刻便挣脱颜醴泉的搀扶,用尽力气,踉跄着扑到大殿中央,以最虔诚、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姿态,深深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泣声应道:
“罪……罪女陆明夷,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凝霜对旁边侍立的魏进忠微微颔首。魏进忠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前朝明教‘白衣会’之乱,蛊惑人心,祸国殃民,实属罪大恶极。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宽宥之恩。今有‘白衣会’余部陆明夷,深知前非,迷途知返,愿率部众倾心归化,效忠朝廷,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朕,体上天仁德,念其悔过之诚,特颁恩旨:赦免陆明夷及其所部一应人众,过往罪愆,概不追究。准其编户齐民,安居乐业。望其洗心革面,恪守王法,为国效力,以赎前愆。钦此!”
“罪女陆明夷,谢主隆恩!陛下洪恩,罪女没齿难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诏书宣读完毕,陆明夷已是泣不成声,对着姬凝霜和你所在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光洁的额头重重撞击在金砖上,发出“咚咚”闷响,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紫红肿。
“平身吧。”
姬凝霜神色淡然,将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既展示了天恩浩荡,又不忘敲打与安置:
“既入夫君家门,便是一家人。你愿为朝廷效力,乃是好事。待此间事了,你可持朕手谕,前往“内廷女官司”,寻少监张又冰。她会妥善安排你,以及你那些部众日后之事。具体职司、钱粮、驻地,皆由她与监正凌华商议定夺,你手下那边有什么难处,报她们知晓即可。”
三言两语,便将陆明夷连同她背后的势力,纳入了以你为核心、以她(姬凝霜)和你(杨仪)最信任的“内廷女官司”少监张又冰为直接管理者的体系之中。
既给了你这丈夫天大的面子,顺了你的意,又将这股新收编的力量牢牢掌控在了夫妻二人都信得过的人手中,防止其脱离监管,可谓一举数得。
处理完这桩“正事”,姬凝霜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静迅速褪去,重新染上了小女子的娇柔与依恋。她重新坐回你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你的衣袖,轻轻摇晃着,仰起那张绝美的脸庞,凤目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恳求,软语央求道:
“夫君,正事说完了……我……我想修德和如霜了。”
她说的,是你们那一对年幼的龙凤胎儿女。距离上次京城之乱已过去大半年,作为母亲,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姬凝霜,也一样会思念自己十月怀胎,日夜煎熬才痛苦分娩下的一双儿女。
“你既然能踏破虚空,瞬息千里……那,待会儿早朝之后,就带我回安东府一趟,好不好?我想看看孩子们,也想……看看我们在安东的家。”
看着她那张因思念儿女而真情流露、褪去所有帝王伪装、只剩下妻子与母亲柔情的脸庞,你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软。纵然已是陆地神仙,超脱凡俗,但这红尘之中,与你血脉相连、情感羁绊最深的人与事,依旧是你无法完全割舍,也无意割舍的“锚点”。
你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滑的脸颊,点头应允:
“好,依你。待你下朝,我们便回去。”
你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属于丈夫与父亲的合理考量:
“不过,得换身便服。你要是穿着这身龙袍去幼儿园,非得把其他孩子都给吓坏了不可。这对效仪、修德、如霜他们以后在集体里生活、交朋友,可不好。”
你所考虑的,远不止是自己的孩子,更有他们在集体环境中的正常成长与社交。
你一直都希望他们能拥有一个相对普通、快乐、没有过多特权与隔阂的童年,而不是从小就被笼罩在“皇子”、“公主”的耀眼光环与无形壁垒之下,失去与同龄人平等交往、建立纯粹友谊的机会。这份深谋远虑,已然超越了寻常帝王家对子嗣的宠溺。
“嗯!”
姬凝霜听到你这番话,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你会考虑到如此细微之处。随即,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威严的美丽凤目中,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更加深沉的爱意。
那光芒如此明亮,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你如今已是站在此世巅峰的陆地神仙,一念可动乾坤,却依旧会为孩子们的成长环境、日常琐事考虑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这份属于“父亲”的温柔、细心与长远考量,比你方才展现的任何惊天动地的“神迹”,都更能触动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感受到一种平凡而真实、属于“家”的温暖与踏实。
她激动地凑近了身子,不顾帝王威仪,在你那英俊的侧脸上,又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亲昵。
“夫君,你真好!”
你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转头对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颜醴泉她们吩咐道:
“醴泉,你们三人先去偏殿休息一会儿,你们天不亮就让我叫起来,想睡回笼觉就再睡一会,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宫女就行,不必拘束。”
接着,你的目光落在低眉顺眼、但眼中难掩激动之色的陆明夷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陆明夷,你现在就去“内廷女官司”,找一个名叫张又冰的少监。就说是本宫让你去的,她会安排好你和你那些部众日后的一应事宜。另外,你告诉她,让她下朝之后,立刻来咸和宫一趟,本宫有事找她。”
“是!奴婢遵命!”
陆明夷强压着心中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恭敬地躬身领命。
在一名小太监引领下,她步履略急地向着“内廷女官司”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从踏出咸和宫的这一刻起,她和那些跟随她颠沛流离二十载的“白衣会”旧部,将彻底告别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过去,迎来一个充满希望与秩序的全新开始。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位自己昨夜“伺候到位”的皇后殿下。
简单安排完这些“家事”,你便极其自然地牵起姬凝霜那柔若无骨的手,与她并肩,步履从容地向着举行每日朝会的紫宸殿方向走去。
阳光将你们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一青一黄,并肩而行,仿佛不是去参加朝会,而是迈向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