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奇怪埋藏(1/2)
大漠的烈日与风沙,足以吞噬任何缺乏敬畏的生灵。但对于崔继拯这等曾在刀尖上舔血、又在缉捕司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江湖来说,这点苦楚不过是寻常。
整整五日。
崔继拯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灰色幽灵,死死咬在这支西域胡人的队伍后面。
老头子为了搞清楚这些胡人要干什么,将自己毕生的追踪功夫都用上了。
风从东南方吹来时,他便伏低身子,将气息收敛得比沙蜥还要隐蔽;风势转向,他便借着沙丘的起伏悄然换位,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对方的动向,又不至于因为靠得太近而暴露行踪。
这五天里,一辈子在缉捕司追捕江湖要犯的经验让他记得如何在沙地上不留足迹,如何利用骆驼和老马的蹄印混淆自己的行踪,更懂得如何在极度缺水的环境下,用内力压制身体的代谢消耗,将每一滴水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那些胡人虽然警惕,每隔一会便会有人回头张望,甚至在营地周围布下过几处简易的警戒绳套,但在茫茫沙海中连走数日,精神难免出现疲惫和松懈。
人的注意力终究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当周遭的景物千篇一律、全是金黄沙丘的时候,视觉和听觉都会产生钝化。
崔继拯便利用夜里风沙最盛的时段作为掩护,甚至在那领头的美艳胡妇去沙丘后如厕、营地里只留了两个半睡半醒的护卫值守的极短空档,如同鬼魅般掠过他们的辎重队尾。
老头子动作麻利,从骆驼背上的麻袋里顺出了两个装水的皮囊,又摸走了几张硬邦邦的干饼子,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连最近的一匹骆驼都未曾惊动。
这帮胡人的补给带得极多,盐渍的肉干、风干的馕饼、成捆的皮水囊,还有备用的靴子和羊皮袍子,似乎是为了漫长的往返路程精心准备的。丢了这点东西,竟是谁也没有发觉。
第二天清晨清点物资时,那个负责辎重的矮壮胡人嘟囔了几句,以为是夜里被沙狐叼走了馕饼和肉干,还挨了那美妇人一鞭子,骂他看管不力。
崔继拯趴在远处的沙丘脊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第五日的黄昏,无尽的黄沙终于退去,脚下的沙粒逐渐被黑色的砾石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布满黑色砾石的戈壁滩。
那些砾石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风也比在沙漠中更加猛烈,呼啸着从砾石间穿过,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尘气。
残阳如血,将整片戈壁滩映照得一片死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尽的黑与红。
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突兀地隆起了一座巨大的红褐色石梁,宛如一条被剥去血肉的巨龙骨骸,横亘在荒凉的天地之间。
那石梁绵延数里,最高处足有数十丈,岩壁陡峭,表面布满了风蚀留下的沟壑和孔洞,在残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暗红色泽。
那领头的胡人美妇望着远处的石梁,原本疲惫的棕色眼眸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仿佛看到了什么期盼已久的圣地。
哪怕手下的胡人们已经累得步履蹒跚,靴底被砾石磨得破烂不堪,她依旧挥舞着手中的皮鞭,用急促的胡语严厉地催促着队伍,顶着如血的夕阳,执拗地向着石梁深处进发。
这娘们儿……到底在找什么?
崔继拯趴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老头子缓缓咀嚼着口中干硬的饼子,用唾液一点点将碎屑润湿,眼神愈发深邃。
出了大漠,这戈壁滩上连根草都不长,放眼望去只有黑色的砾石和红色的石梁。那光秃秃的石梁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这群胡人不辞辛苦、冒着迷失大漠的风险前来?
虽然众人远远就到了这段红色的石梁,但依旧望山跑死马,真当胡人队伍终于抵达石梁下方时,夜幕早已降临了多时。
巨大的红褐色岩壁在星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显得压抑而诡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妇人在石梁底部寻到了一处低洼的泉眼,立刻下令扎营。
胡人们熟练地在背风的岩壁下卸下辎重,将骆驼和马匹拴好,然后各自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然而,当兴奋的胡人们拿着皮囊去打水时,却纷纷发出了懊恼的咒骂声。
那是一口盐泉。
泉水从岩缝中渗出,在低洼处汇聚成一小滩水面,岸边泛着一层白色的盐碱壳子。
在大西北的戈壁里,这种盐泉的水比毒药好不了多少,咸苦涩口,喝下去不仅不能解渴,反而会让人加速脱水而死。
几个胡人尝了一口,立刻呸呸吐出,满脸苦相。
但那美妇人显然并非易与之辈。
她并没有慌乱,棕色的眸子在星光下闪了闪,镇定自若地指挥手下砍伐盐泉周围稀疏的干枯灌木。
那些灌木长得歪歪扭扭,不少已经枯死,被胡人们用弯刀砍下,抱回来架在空地上。
她让麾下众人升起篝火,将几口从辎重中搬出的大铁锅架在火上,倒入苦涩的盐水,又在锅上方用木棍撑起几件宽大的西域长袍,长袍的四角用石块坠住。
水被煮沸,蒸汽升腾,遇到冰冷的夜风和长袍的布料,迅速凝结成水珠,吸附在粗糙的织物表面。那些胡人见长袍湿透,立刻揭起,将长袍使劲拧紧,水珠顺着衣角滴落,汇聚进下方接水的皮囊里。
一滴、两滴,虽然出水不快,但在这种绝境中,却是保命的无上法门。
好手段。
崔继拯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这种简单的蒸馏法子,他当年在缉捕司办案时也见过,是西域商旅在戈壁中常用的取水技巧。但这胡女能在深夜、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迅速组织人手实施,说明她对此经验不少,绝非临时起意。
这种级别的准备和见识,绝非普通的西域商贾或马贼可比。
等他们折腾完这些,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灰色。篝火渐熄,不少皮囊里也装入了这来之不易的蒸馏水,虽然不够畅饮,但至少能维持数日。
疲惫不堪的胡人们裹着羊皮袄,围着即将熄灭的篝火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戈壁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领头的胡人美妇却没有休息。
她独自一人离开营地,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沿着高耸的红褐色石梁底部,开始一步步地摸索、搜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继拯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犹如一只蛰伏已久的老猫,无声无息地从岩石后滑落,借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悄然跟了上去。
二人保持着大约十丈的距离,崔继拯利用着石梁周围的土堆怪石作为遮蔽,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中。
这胡人美妇走得很慢,她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标记。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在她黑色的罩袍上,勾勒出曼妙诱人的曲线,但崔继拯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她抚摸岩壁的手。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指尖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一寸寸地滑过,时而停顿,时而加快,仿佛在解读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文字。
咔……咔……
美妇的手指在粗糙的红褐色岩石上不断敲击,发出轻微的声响。
崔继拯距离她不过十丈远,隐蔽在凸起的巨岩阴影中,连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老头子愿意,瞬息之间便能制住这个地阶中品的胡女。
但崔继拯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这妇人的手,突然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壁前停了下来。
咚……咚……
她改用掌心轻轻拍击那块岩壁,传出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实心回响,而是带着一丝空洞的嗡鸣,如同敲击一面薄墙。
这岩壁背后,竟然有一个不小的空腔!
胡人美妇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右掌在胸前画了个半圆,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真气气浪,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晕。紧接着她娇喝一声,一掌狠狠拍在那块岩壁上。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戈壁中传出了老远。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红褐色岩石,竟然如同脆弱的泥壳一般轰然碎裂,化作大片大片的沙土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尘雾。
隐蔽在暗处的崔继拯瞳孔微微一缩。好精妙的伪装——竟然是用浮土混合某种粘合剂堆砌而成的假墙,历经这么多年的风化侵蚀,外观上早已和周围真正的岩体融为一体,若非用内力敲击辨声,便是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随着尘土散去,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了出来。洞口高约四尺,宽约三尺,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借着胡女手中火把的光芒,崔继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狭小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石头垒砌的石台,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个巨大的木箱。
木箱长约三尺,宽约两尺,高约一尺半,表面涂着某种暗色的漆,但岁月无情,那木箱早已朽坏不堪,漆面剥落,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孔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胡女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毫不犹豫地跳入洞中,连火把都顾不上拿稳,火光在石室内剧烈摇晃,映照着她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她直接用双手去扒拉那些朽烂的木箱。
哗啦……
朽木如同酥饼般碎裂,露出了里面装载的物体。
那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金属物件。
胡人美妇随手拿起其中一块,举到火把近前。
那是一块宽约两寸、长约二尺的方形铁牌,边缘打磨得颇为光滑。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铁牌埋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深处,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岁月,连盛放它们的厚重木箱都已彻底朽烂,但这铁牌拂去表面的灰尘后却依旧铮亮如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锈迹,仿佛是昨日才铸成的一般。
火光映照在铁牌上,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金属光泽。
而在铁牌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扭曲的西域文字,那些文字的笔画繁复而古怪,像是一条条纠缠的蛇虫,在铁牌表面蜿蜒盘绕。
那美妇人死死盯着那些文字,棕色的双眸中满是狂热与兴奋,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如同夜枭般的尖锐笑声,在石室中回荡。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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