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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沙海迷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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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这座自古以来便扼守西域咽喉的雄关,巍然矗立在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处。

千百年来的风沙未能磨灭它的雄姿,城墙历经岁月的无数风蚀雨打,依旧坚如磐石,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与征人。

城头上猎猎作响的旌旗在烈日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昭示着这片土地和治下百姓的归属。

如今因为铁路的修通,这座古老的关隘少了几分往日的苍凉,多了几分工业时代的喧嚣。

铁轨如同两条银灰色的巨蟒,从关内蜿蜒而来,绕过阳关县城的夯土城墙,通过修筑的铁路桥,直接跨过东西两岸皆是断崖的玉沙河,一直延伸向西方无尽的黄沙深处。

巨大的蒸汽机车在站台上喷吐着浓白的蒸汽,来往的商贾和准备前往关外继续施工的劳工熙熙攘攘,驼铃声与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荒诞而壮丽的边塞交响。

那些劳工大多是从中原招募的青壮,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扛着铁镐和铁锹,排队登上开往鄯善方向的工程列车。

崔继拯穿着那身朴素的青色布衫,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就像一个寻常的过路老者。

老头子提着简单的包裹,随着人流走出了阳关火车站。

而他手里的蓝布包裹在这商贸繁盛之地显得很不起眼,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几锭作为路费的金银。

阳关城内虽然已经有了几处新开的客栈和酒肆,青砖灰瓦的屋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酒旗在风中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崔继拯无心观赏这些新兴的繁华。

他穿过熙攘的街道,径直去了一处马市,那马市位于城西的河滩边,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

几十匹骆驼和马匹被拴在木桩上,有的在啃食着干草,有的在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几个西域来的马贩子穿着皮袄,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用生硬的汉话和买家讨价还价。

崔继拯花重金买下了一匹耐力不错的白骆驼和一匹识途的老马,又在一家脚店里备足了清水、干粮和几坛上好的烈酒。

那脚店老板是个精瘦的西域商人,看到崔继拯买这么多酒,还以为他是去大漠里做生意的商人,笑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叮嘱他小心风沙,说前几日刚有一队商旅在白骨峡迷了路,差点全军覆没。

崔继拯只是微微一笑,付了银钱,将酒坛仔细地捆在马鞍和驼峰上,用牛皮绳打了死结,又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在颠簸中脱落。

没有雇佣向导,这位年近九旬的老者牵着马和骆驼,从阳关城的西门出了城,一头扎进了漫天黄沙的茫茫大漠之中。

守城的士兵看到这个白发老者孤身进入大漠,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谁也没有多问——每年都有疯子葬身沙海,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阳关以西,便是真正的西域大漠,是一片连飞禽走兽都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地。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有无尽的金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没有树木,没有水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风在沙丘表面雕刻出的一道道波纹,记录着这片荒漠千百年来的孤独。

黄沙漫天,烈日如火,干燥的热风卷着细小的沙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细针在扎。

寻常人走入这片大漠,不出三日便会迷失方向,成为枯骨。

但崔继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念。

那条通往绿洲遗迹的路线,他六十多年来在梦中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路标、每一处泉眼,都早已刻骨铭心。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老马和骆驼跟在身后,蹄印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清晰的痕迹,很快便被风沙掩埋。

三天后,在连绵起伏的沙丘背后,他终于找到了那片记忆中的绿洲遗迹。

眼前的景象让崔继拯的脚步微微一顿。

曾经的胡杨林枯死了不少,残存的几株胡杨树还顽强地活着,金黄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给这片死寂的荒漠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

绿洲中央的水塘已经干涸了不少,只剩下一汪还算澄澈的泉水,水面不过丈许方圆,周围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水边爬行。

而在几株尚未枯萎的胡杨树下,静静地卧着一个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一个小土包的孤坟。

坟头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坟前,一块石碑断成了三截,半掩在黄沙之中。那石碑原本是一大块青石,但经过六十多年的风沙掩盖,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两笔还能勉强辨认。

崔继拯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拨开沙土,抚摸着断碑上那些当年他用内力一笔一划刻下的字迹。

那些字迹虽然被风沙侵蚀得浅淡了许多,但依然能辨认出大理寺缉盗卿何元伊之墓几个大字。

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那是他当年用指尖灌注内力,一笔一划地凿出来的。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痕,仿佛又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日子。

一声,崔继拯双膝跪地,靠坐在那矮小的坟包前。

老头子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上了泪光,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沙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崔继拯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那泥封已经干裂,用力一拍便碎成了几块。

他先在坟前洒下半坛,辛辣的酒液渗入干涸的沙土中,发出轻微的声,如同大地在啜饮。

然后崔继拯自己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如同火线一般顺着喉咙滚落,灼烧着他的内脏,却暖不热他那颗冰冷孤寂了六十多年的心。

六十多年了啊……元伊,你在

崔继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空旷的大漠中显得格外苍凉。

他坐在坟前,背靠着那矮小的土包,仿佛靠着爱人的肩膀。

崔继拯一边摩挲着粗糙的断碑,一边絮絮叨叨地开了口,像个对着妻子拉家常的普通老头。

那声音颤抖而温和,在空旷的大漠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这片荒漠中唯一的活物就是他和这座孤坟。

你不知道,洛京现在变化可大了。我当年那个老兄弟,张自冰那个老不死的,你还记得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那老小子可不要脸了,老牛吃嫩草,娶了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母老虎,号称江湖一枝花的柳雨倩!”

“还生了个闺女,一直嫁不出去,便跟着他们两口子在缉捕司办案,和你一样,也当了女捕头。”

老头子越说越起劲,言语之中带着无比的艳羡。

“后来不知怎的如此命好,年过四十居然都嫁给了当朝皇后当贵妃!那老东西现在在安东府的安老院里天天抱着外孙晒太阳,做梦都能笑醒……

崔继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花白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我也没闲着。当年为了给崔家留个后,我一口气娶了十一个女人!十一个啊!结果呢?就生出一个不争气的败家子!”

“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寻花问柳。好在啊……好在后来把他弄到了安东府,那边的人手段硬,硬是把这小王八蛋给掰直了。现在娶了个叫云舒的媳妇,那丫头厉害,管得住他,我也算是放心了……

他絮叨着这几十年来经手的案子,从江南的倭患说到巴蜀的匪寇,从科场舞弊说到贪墨大案。

那些案子有的惊天动地,有的微不足道,但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老神探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他又絮叨着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哪些门派崛起,哪些高手陨落。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在他口中化作了平淡的叙述,仿佛那些血雨腥风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刚开始,他还笑呵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快意,仿佛回到了当年两人并肩办案的时光。

作为大理寺里有品秩的女捕头,何元伊生前最爱听他讲缉捕司里怎么破案子,每次自己破了大案,她都会拉着自己去大理寺外的茶楼,笑吟吟地打听自己的调查过程。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好奇和崇拜的光芒,让年轻的崔继拯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可是,说着说着,崔继拯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哽咽。

那些鲜活的记忆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越是回忆,心里就越是剧痛。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她穿着大理寺的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刀,英姿飒爽地站在阳光下,冲他微微一笑……可她已经离开了自己六十多年,连尸骨都已经化作了这坟头的一抔黄土。

我抓了一辈子的贼,破了一辈子的案子……

崔继拯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石头上,酒坛应声碎裂,碎片和残余的酒液四溅。

可是……可是我连杀你的凶手都找不到!六十年了!六十年了啊!!

老头子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令人毛骨悚然。

那嘶吼声中饱含着一个男人六十年的悔恨、自责和无尽的思念,仿佛要把这六十年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那凶手,恐怕早就老死了吧?而我呢?我还在像条老狗一样苟延残喘!

崔继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坟前回荡。

我是个废物!我就是个老废物啊!元伊,我对不起你……我没用啊……

这个曾经在江湖上令黑道闻风丧胆的地阶高手,这个大周缉捕司曾经的神探,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毫无顾忌地趴在一座孤寂的矮坟上,痛哭流涕。

那苍老的脊背弯曲着,仿佛被六十年的重担压垮了。

漫天的风沙渐渐掩盖了他的哭声,却掩盖不住那份跨越了六十年的刻骨怀念与无尽悔恨。

六十年过去了,坟里的女人依旧年轻,而坟外的男人,却已垂垂老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崔继拯就这么靠在何元伊那低矮的坟包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天。

从朝堂的勾心斗角说到江湖的风起云涌,再说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厉害的儿媳妇。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清晰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夜幕深沉,大漠的温差极大,白日里能把人烤干的黄沙,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冷风卷着沙粒抽打在崔继拯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弯残月如钩,孤零零地挂在深邃的夜空中,洒下清冷的银辉,将那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拉出扭曲而诡异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咕咚……咕咚……

崔继拯仰起头,将最后一坛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在冷风中很快变得冰凉。

老头子的眼睛已经醉得睁不开了,视线模糊,脑袋昏沉,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六十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元伊啊……你这丫头,当年就是太倔了……老人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醉意。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那座小土包,仿佛那是爱人温软的大腿,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睡吧……我也累了……陪你睡会儿……

老头子脑袋一歪,就这么枕着坟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啸的夜风卷起黄沙,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在梦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呼唤某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经深沉到了极点,连残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光芒,大漠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沙……沙……沙……

一阵与风吹沙粒截然不同的细微摩擦声,顺着地表传入了崔继拯的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细,若非他这等地阶巅峰境界的高手,根本不可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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