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主动斋戒”(1/2)
夜幕低垂,神都洛京的繁华被点点灯火点燃。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茶肆依旧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这座帝国的心脏永远不会停歇。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城南一处没有匾额的不知名茶楼里,二楼最深处的天字号雅座,此刻门窗紧闭,连缝隙都被厚重的绒布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走廊上站着几个眼神锐利的便衣护卫,他们穿着寻常店伙计的短褐,腰间却鼓鼓囊囊地藏着家伙,将闲杂人等远远隔开。
若有不知趣的客人试图靠近,便会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钉在原地,识趣地转身离去。
包厢内,十几个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朝堂上跺跺脚能让洛京抖三抖的朝野要员。
而他们共同的背景,便是江南世家——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了数百年的门阀大族。
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在这昏暗的包厢里,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吏部左侍郎张松年端着茶盏,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甚至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诸位……张松年压低了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早朝,陛下虽然未提内应之事,但巴蜀那边官场上,咱们的人全都没有传来可靠消息……”
“可是,最糟糕的是——银平道的走私线,彻底断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银平道是江南世家向吐蕃输送粮草的关键通道,如今这条线说断就断,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礼部给事中齐秀峰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地接话:
张大人说得是。会不会是陛下故意引而不发?等锦衣卫或者内廷女官司那群疯女人拿到确凿证据,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说到一网打尽四个字时,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仿佛怕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
内廷女官司——那群只听命于男皇后杨仪的鹰犬,手段之狠辣、情报之灵通,早已在朝野上下传为谈虎色变的存在。若是被他们盯上,那便如同被毒蛇缠住了咽喉,只等那致命的一口。
鸿胪寺少卿邹演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冷哼一声,打断了齐秀峰的惶恐:
怕什么!江南家里那边已经传来密信,谢公和萧公子让我们稳住阵脚!
邹演环视四周,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狠与自傲交织的光芒。
只要朝廷敢动我们,天下的士子就会群起而攻之!说到底,这天下还得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那杨仪一个江湖寒门出身的妖后,靠着旁门左道迷惑陛下,难道还真能翻了天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更何况,陛下就算再宠信那个妖后,妖后如今也不在京城坐镇。”
邹演的话里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陛下她一介女流,还是利用先帝晏驾时篡改遗诏、政变夺位的僭主,一直都名不正言不顺的。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咱们江南各大世家彻底翻脸?就不怕这大周朝这万里江山,在她手里彻底分崩离析?!
然而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听得出邹演话里的底气不足——他自己恐怕都不信女帝真的会顾忌什么天下大义。
太常寺卿顾天权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邹大人说得轻巧,万一那妖后回来,怂恿陛下发难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依我看,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去知会御膳房的太监,在陛下的饮食中下点慢毒。到时候陛下无疾而终,咱们再联合朝臣,拥立安王或者其他外藩宗室登基,岂不是一劳永逸?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天权,仿佛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疯子。
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宗正寺内史向晓中听闻此言,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压着嗓子急促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顾大人,你疯了吗?!
向晓中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怕隔墙有耳。
刺杀陛下?当年京营南北军主将钱彪、李士恭,还有勋贵世家的羽林中郎将侯玉景,动员了上万京营兵马攻打紫禁城,结果呢?还不是被杀得血流成河,满门抄斩!”
“侯玉景被那妖后活捉之后,直接用琵琶钩锁了,挂在宣阳门前示众,甚至都没有马上断气!完全是活活流血流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咱们要是做了,一旦惹出半点马脚,被内廷女官司察觉,顷刻间就是破门灭族的下场啊!”
“你们难道忘了,之前妖后清查薛民仰案,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牵连不少要员,还是当庭拿下。其中最轻的都是流放,你顾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全家的命都不值钱?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内廷女官司那些手段冷酷、无孔不入的女官和麾下完全没法渗透的缇骑,以及这些人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男皇后。
那个人的名字,在这间包厢里几乎成了一个禁忌,没人敢轻易提起,却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张松年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抿了抿嘴唇,拍了板:向大人言之有理,刺杀之举,风险太大,绝不可行。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务实:即便女帝真的驾崩,妖后一旦回来奔丧,肯定要扶他亲生儿子、大皇子姬修德上位。”
“何况老燕王姬胜那头可有北疆的百万大军在手,也绝不会作壁上观,任由自己侄女无故暴毙。到时候咱们即便没暴露,也根本没法把外藩宗室扶上皇位!”
“燕王麾下的边军,杀起人来可是连东瀛一国都直接诛灭了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咱们现在的对策,就是!
张松年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方面,咱们在京城继续装聋作哑,该上朝上朝,该办差办差,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另一方面,暗中联络江南各地的门生故吏,准备随时发动舆论攻势。只要朝廷敢有动作,咱们就把水搅浑,说朝廷大兴文字狱,迫害忠良,意图横征暴敛!”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陛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天下士林为敌!
好!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附和,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这群大周朝的肱骨之臣,在这昏暗的茶楼里,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彻底与朝廷走向了对立面。烛火映照着他们扭曲的面容,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贪婪、恐惧、和即将喷薄而出的反意。
夜色深沉,距离那处幽静茶楼不过一条街巷的距离,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二楼阁楼里,却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个女子的身上。那月光如霜如雪,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俏妃梁俊倪一身豪门千金的书香小姐打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
然而她此刻正静静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猫儿。
作为新生居京城情报站的负责人,她的武功修为虽然不及那些绝顶高手,但用来监听几个文官的密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以她的内力修为足以让她在数十步外听清蚊蚋振翅之声,更何况是茶楼里那些人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密谈。
又冰姐……梁俊倪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身夜行衣的承干贵妃张又冰,这帮狗官倒是胆大包天,居然想毒杀陛下。还想携天下读书人之口来要挟朝廷,你看咱们该如何应对?
张又冰作为内廷女官司的少监,前缉捕司的女神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斜倚在窗棂边,一身夜行衣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面容冷艳而精致,那双凤目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
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那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这小妮子,少来考教我。携天下悠悠之口攻讦陛下和夫君的事情,这几年还少吗?早就不稀奇了。
张又冰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摆,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子职业捕快的干练。
夫君现在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在等他们亲自作乱,把江南的底牌全都亮出来,所以才按下追查内应一事。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坏了夫君的大计。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茶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帮文官,胆子比老鼠还小,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断不敢生出毒杀陛下的念头。咱们且看着,让他们再蹦跶几日。
不过……张又冰眼神一厉,那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御膳房投毒之事,不得不防。”
“这群文官虽然胆小,但难保不会有几个脑子发热的死士。从明天开始,御膳房送到凰仪殿给陛下的御膳,一律不得入人口,全部倒掉。
梁俊倪点了点头,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那陛下的饮食怎么办?
反正陛下也不太在意饮食,张又冰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对女帝的了解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到时候用咱们内廷女官司的小厨房,给陛下专门做御膳就是了。咱们自己的人,总归是干净的。
梁俊倪眼珠一转,拍手笑道:好主意!走,咱们这就进宫,把这出好戏禀报给陛下!
二女相视一笑,她们身形一动,宛如两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洛京的夜色之中,沿着屋脊和巷弄的阴影,直奔紫禁城凰仪殿而去。
紫禁城,凰仪殿内。
龙涎香的青烟在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那香气浓郁而持久,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女帝姬凝霜穿着一身宽松的淡蓝色寝衣,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一本兵书,书页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了。
当梁俊倪和张又冰将茶楼里的密谋一字不落地汇报完毕后,大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夜风,而是来自女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姬凝霜猛地将手中的兵书砸在御案上,那本厚重的兵书撞击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绝美的面容罩上了一层可怕的寒霜,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此刻杀机毕露,宛如实质。
好胆!真是好胆!姬凝霜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朕这九五之尊,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可以随意毒杀的玩物?!
她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着,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意:吴公公!
一直候在殿外的掌印太监吴胜臣立刻像个幽灵般飘了进来。
他佝偻着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老奴在。
立刻带着大内密探,去把太常寺卿顾天权全家给朕锁了!拖到城外乱葬岗,活埋!
姬凝霜咬牙切齿地下令,帝王之怒在此刻展露无遗,那股威压让跪在地上的吴胜臣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息怒!
张又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此时若是动了顾天权,必会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在这充满杀意的大殿中如同一股清泉:那些江南世家本就如惊弓之鸟,若是知道密谋败露,恐怕会提前举事,或者彻底蛰伏起来。”
“夫君的意思,是要让他们自己把底牌亮出来,把所有的反迹都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听到二字,姬凝霜眼中的杀气才稍稍褪去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又冰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答道:陛下不必生气,明日早朝,您便下旨斋戒,以为前线将士祈福。让御膳房每日送些清淡之物来,然后直接倒掉。”
“这段时间,内廷女官司的小厨房会专门给陛下重做一份御膳,绝不给那些乱党可乘之机。
姬凝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但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那双凤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专门重做一份御膳?不必了。
她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深思熟虑:之前皇后回咸和宫时,才刚刚整治过内廷女官司小厨房铺张浪费的事情。朕若是再另开御膳,岂不是让他的心血白流?朕不能让他难做。
她看向张又冰和梁俊倪,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情。
那双凤目中的寒霜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那抹属于女人的柔软:每天姐妹们吃什么,悄悄给朕送一份来就行。朕和你们吃一样的。
跪在地上的吴胜臣听到这话,不愧是伺候了两代帝王的人精。
他立刻接上话茬,那张老脸上堆满了心疼和担忧:陛下,您乃万乘之尊,何必如此节俭?这要是委屈了龙体,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定要责怪老奴们伺候不周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仿佛真的在为女帝的身体担忧。
姬凝霜凤眸一瞥,霸气十足地说道:闭嘴!御膳房那份可能有毒的餐食,本就是要倒掉浪费的。朕若是还要另开御膳,那才是属实铺张浪费!皇后说过,每一两银子都要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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