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主动斋戒”(2/2)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
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姬凝霜望着深邃的夜空,那双凤目中透着烦闷和忧虑:黄龙隘大捷,犒军赏银需要四十二万两!可户部那帮江南出身的蛀虫,又在尚书台那头哭穷,说国库不足,想要将抚恤金减半!
她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朕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他们不想出,朕出!朕已经授意慧妃,从内帑拨付了另一半银子,补齐了发给有功将士。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那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吃饭方面,能省则省了。夫君和新生居辛辛苦苦赚来充入内帑的钱,都是要为国家强军富国办大事的!绝不能浪费在区区吃喝之上!
第二天清晨,神都洛京,紫禁城人皇殿。
宏亮的净鞭声响过三下,那鞭声清脆而悠长,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丹陛两侧。绯色、青色、紫色的官袍在大殿中铺开一片五彩斑斓的颜色,乌纱帽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女帝姬凝霜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十二旒冕冠微微摇晃,五彩玉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遮掩了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掌印太监吴胜臣尖锐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那声音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秦邦辰便手捧笏板,快步出列。
他朗声道:臣,工部尚书秦邦辰,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赖陛下洪福,皇后殿下之奇思,朝廷与新生居合力督办之漠南西域铁路,关内段工程已全线告竣!如今铁轨已铺出阳关之外,正向西域鄯善方向延伸。
秦邦辰顿了顿,面露难色。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方正的大脸上写满了为难:只是……关外环境恶劣,千里戈壁无人烟,风沙肆虐,施工艰难……”
“若要继续推进,恐需追加投资两三千万两白银。臣斗胆请旨,此笔巨资,是该由户部拨付,还是……请陛下内帑与皇后殿下之新生居继续筹措?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三千万两,这可是一笔足以震动国本的巨款!
即便是大周这样的大一统帝国,国库岁入也不过一千万多两,这笔钱相当于大周好几年的财政收入。
文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殿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还没等姬凝霜开口,户部右侍郎窦贞才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之快,仿佛生怕别人抢了他的风头。
窦贞才痛心疾首地高呼,声音中带着一种夸张的悲切:陛下!臣户部右侍郎窦贞才,有肺腑之言上奏!
窦贞才抬起头,满脸都是为国为民的忧虑。
陛下,非是户部吝啬,实乃国库空虚啊!如今户部账目之上,存银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多万两。黄龙隘大捷的抚恤尚未完全结清,各地秋汛修缮水利亦需用钱。臣等日夜忧心,唯恐入不敷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给了女帝一个就坡下驴的台阶,语气开始变得极其谄媚:
臣以为,既然铁路已修至阳关,关内路网已成,关外那等风沙荒芜的不毛之地,实无必要再耗费民脂民膏去兴修铁路!陛下为北疆兴修铁路,恩泽万代,已是传颂千古的美谈。陛下之圣德,便是上古尧舜禹汤,亦不能及陛下之万一啊!
这番马屁拍得震天响,大殿内不少官员都暗自撇嘴,心中暗骂窦贞才不要脸。
但江南系的官员们却纷纷点头,显然是对窦贞才的出头非常满意。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只要户部不出这笔钱,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姬凝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阶下的窦贞才,面色古井无波。脑海中迅速闪过吴胜臣之前呈递上来的履历:
窦贞才,建武初年西北恩科进士,原本是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靠着苦读诗书才考中进士。但此人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便被江南淮扬江氏看中,榜下捉婿,娶了江氏嫡女为妻。从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原来是江南乱党早就串通好的戏码。
姬凝霜心中冷笑,这群人为了阻止朝廷的势力向西域延伸,连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声音清冷而威严:窦爱卿平身吧。关外数千里荒芜,确是实情……
她顿了顿,那双凤目扫过殿下的群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但,那也是我大周的疆土,关外的百姓,亦是我大周的子民!岂可因地处偏荒,便废了新政之惠泽?朝廷的新政,是要让天下百姓都能有房栖身、有米下锅,岂能厚此薄彼?
窦贞才心头一紧,刚想再劝,却听女帝继续说道,:至于这笔银子嘛……国库既然艰难,朕也不为难户部。朕会与皇后商议,这关外铁路的修建费用,便由朕的内帑和新生居一力承担了。
她的目光转向秦邦辰,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秦尚书,工部日后支取铁路费用,可凭新生居报来的账目,直接到内廷少府司,找慧妃沈碧君商议核拨。沈少府自会全力配合。
秦邦辰大喜过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臣遵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千岁!
窦贞才和一众江南官员面面相觑,心中既是窃喜又是惊疑。
窃喜的是不用户部出钱;惊疑的是,这新生居和内帑到底多有钱?
两三千万两,说拿就拿出来了?
姬凝霜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舒缓了一些:
近日,黄龙隘大捷,西域铁路又告一段落,朝廷可谓喜事不断。朕感念上苍庇佑,决意自今日起,斋戒祈福一年,以谢天地神明,并为我大周前线将士祈求平安。
她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既是斋戒祈福,便当清心寡欲。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朝臣、各路藩王逢年过节进献给朕的供奉,一律减半。宫中用度,亦当裁减,切不可铺张浪费。朕要以身作则,与天下百姓共度时艰。
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大殿内鸦雀无声。朝臣们都不是傻子。
女帝既然愿意让新生居出修铁路的巨款,还主动削减了大家的供奉,这等于是把天大的好事砸在了百官头上。铁路修通了,朝廷的势力就能延伸到西域,商路一开,所有人的腰包都能鼓起来。
更何况,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新生居那是皇后杨仪的绝对逆鳞!
上次那个不知死活的内阁大学士于勉,在朝堂上企图死谏,想自己等人控制让户部接手新生居,就被女帝两口子联手整得告老还乡,险些满门诛灭。
这个教训,至今还让朝野上下记忆犹新。
陛下圣明!社稷万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在大殿中回荡,仿佛能穿透紫禁城的红墙,传遍整个神都洛京。
窦贞才等江南系官员也混在其中,磕头如捣蒜,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们心里盘算着,既然女帝主动削减了供奉,那他们也可以少送一些,这倒是一笔不小的节省。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北。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从神都洛京开往西北阳关的蒸汽列车,犹如一条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龙,在苍茫的戈壁滩上疾驰。
卧铺车厢内,乘客不少。
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看
起来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看尽世事沧桑的沉静。
这老者,正是前缉捕司员外郎,崔继拯。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沙和偶尔掠过的几株胡杨,老头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岁月如白驹过隙啊……
崔继拯喃喃自语,端起小桌板上的粗瓷茶缸,抿了一口早已经冷掉的淡茶。
若是论起辈分和资历,崔继拯在朝堂上也算得上是老资格了。
他与前缉捕司郎中张自冰是女帝爷爷那一朝的恩科进士,更是太恒书院的同窗好友。当年他们在书院中同窗共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谁曾想几十年后,二人都选择了主动退隐。
即便是退休的老丞相程远达见了他们老哥俩,只论资历也得叫他俩一声。
程远达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每次见到崔继拯,都会拉着他的手聊上半天,回忆当年在太恒书院的日子。
现如今,老友张自冰的女儿张又冰年过四十,居然还嫁给了当朝那位权势滔天的男皇后杨仪,诞下了幼子张冰。
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姑娘,竟然嫁给了当朝皇后做贵妃,还生了个儿子。
老哥们张自冰和夫人柳雨倩现在是彻底享了清福,整日在安东府安老院的宅院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崔继拯之前去安东府探望他们时,看到张自冰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心里既替老友高兴,又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但崔继拯和张自冰不同。虽然两人因为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外表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人都已经是年近九旬的老头子了。
八十多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一个人看透这世间的冷暖炎凉。
前些年从缉捕司退下来后,崔继拯做了一件让洛京官场大跌眼镜的事。
他将自己前半辈子抓贼、办案积攒下来的数十万两赏银,分了一多半,将家里的十一个姬妾全都遣散了,让她们各自带着钱财回乡安度余生。
那些姬妾中,有的哭哭啼啼不肯走,有的欢天喜地拿了银子就走,有的则默默收拾了行囊,给他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崔继拯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点留恋——当年自己年过五旬,一口气娶那么多女人,不过是为了给崔家留个香火,传宗接代罢了。要说感情,那是半点也无。
曾经只知眠花卧柳的不孝子崔宏志,如今也在安东府的商务馆谋了份正经营生,儿媳妇云舒更是个能明辨是非的清白女子。
崔继拯之前几次去安东府时,看到儿子在商务馆里兢兢业业地做事,儿媳妇操持家务,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那颗悬了几十年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洛京的繁华,安东府安老院里同僚们的闲言碎语,他都已经厌倦。
崔继拯并不愿像个枯木一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死,于是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游历天下的旅途。
他去过江南的烟雨楼台,去过巴蜀的崇山峻岭,去过北疆的万里雪飘,如今,他要去西北——那个他年轻时留下终身遗憾的地方。
这一次,他听闻朝廷和新生居合力修建的漠南铁路已经贯通到了阳关之外,那颗沉寂了数十年的心,不可遏制地跳动了起来。
他要去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个他年轻时魂牵梦萦的地方。
崔继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泛黄的香囊。
香囊的丝线已经有些发脆,快要朽烂,里面的香料也早没了味道,但他却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抚摸着。那香囊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而工整,是一个女人亲手绣的。
他要去阳关外。他要去看看那座在梦里萦绕了六十多年的孤坟。
六十多年了……
崔继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大理寺女捕头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何元伊。
六十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西北大漠追查一桩大案,何元伊却遭遇了神秘高手的伏击,惨死在黄沙之中。
他记得那天的风很大,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当他赶到时,只看到她倒在血泊中,背后中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击。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身体早已冰凉。而自己,则抱着这具遗体,流干了泪水,却依旧唤不回记忆里那个生龙活虎的爱人。
六十多年过去了,坟里的女人,容颜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多岁最美好的年华;而当年那个亲手为她垒起坟茔的年轻刑部主事,如今已经变成了年近九旬的沧桑老者。
他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但心里始终留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只属于她。
最让崔继拯痛苦和不甘的是,他穷尽一生,查阅了缉捕司和大理寺、甚至是锦衣卫的无数卷宗,走遍了天下大半的州府,却始终没有找到当年杀害何元伊的真凶。
那桩案子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崔继拯将香囊重新贴身收好,含泪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大漠的深处,元伊,你再等等我。哪怕找不到仇人,我也想在临死前,再去陪你说说话……
列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那声音在戈壁滩上回荡,带着一种苍凉而悠远的意味。
它带着这位伤感的老头子,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沙之中,向着阳关的方向,滚滚向前。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仿佛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埋葬了青春和爱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