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一张幌子(2/2)
靠着这些降维打击的工业品和一点小恩小惠,芝兰音很快就在顺心浴场的下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今天给这个管事婆子一块香皂,明天给那个小妾一盒发膏,后天又给某个丫鬟几块奶油糕点,出手大方,为人又和气,很快就和各家大人的随从称兄道弟、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
几杯黄汤下肚,再加上芝兰音有意无意地引导,这些下人们的嘴便没了把门,将洛京城里那些权贵们私底下的腌臜事抖搂了个干净。
芝兰音也不着急,慢慢地引导着话题,今天问一句“你家老爷最近可常来”,明天问一句“听说某某大人前几日也来了”,后天又问一句“这浴场里除了胡姬,可还有什么别的乐子”。
那些下人喝得晕晕乎乎,又收了她的好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根据这些下人的私下说法,其实像顺心浴场这种供大人们玩乐的去处,在洛京城外还有不少。
而且,有些管得甚严的“雅处”,里面的水可比这顺心浴场深多了。
“要我说啊,这甄大人这里虽然大方,酒肉管够,但比起城南的‘长乐庵’,那还是差了些意思。”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侍从压低声音,对芝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
“长乐庵?那不是尼姑庵吗?听说都是些各家小姐夫人替身出家,或者祈福的地方啊。”芝兰音故作惊讶地问道,瞪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嗨!什么尼姑庵!那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暗娼馆!”那侍从嗤笑一声,口沫横飞地说道,仿佛对那里的底细了如指掌,“里面收的,全都是些破落户和犯了事的罪臣家的女眷!”
“那些女人,以前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富商夫人。她们家破产或抄家之后,陛下虽然一般都会恩典,不让她们入教坊司。但没了饭辙,这些女人被弄到那里面去,供大人们日夜狎玩!”
“里头看似青灯古佛,其实后院里玩得比这顺心浴场还要花哨,日日莺歌燕舞,丝竹管乐不断,那些带发尼姑、居士什么的被大人们玩得连站都站不稳,简直比城里的窑子还要下贱!”
另一个侍从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还有同在西郊的‘解忧山庄’,那当家主人更是个神人。不仅养着大批的家妓,还养了不少细皮嫩肉的娈童!专门负责接待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啧啧,那场面,简直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芝兰音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内幕,表面上装作一副震惊的模样,捂着嘴,瞪大眼睛,连声追问“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地方和她经常带着各家主母、夫人坐着火车去铁路沿线的休闲山庄散心,好像也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无非就是新生居的产业只提供吃喝玩乐和正规洗浴按摩,不提供妓妾和男宠这种腌臜服务罢了。
那些达官贵人,在外一本正经,关起门来便原形毕露,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当然,芝兰音这么卖力地结交各家女眷,也是在完成上司梁俊倪和水青交代的任务。
一方面,可以通过这些当家主母拉拢关系、打探朝野各派系的动向和消息;另一方面,通过在这些地方私下兜售新生居的奢侈品,也能从这些达官贵人的腰包里狠狠赚上一笔利润,用来充实新生居推行社会改革的经费,完全是一举两得。
就在芝兰音在下人堂里如鱼得水的时候,韦玉瑶也没有闲着。
作为曾经的合欢宗太上长老、顶尖的刺客,她又连续几次在夜里暗中刺探了顺心浴场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后山的那座别墅小院。
白天的时候,她也会以护卫的身份在庄园里四处走动,看似在巡视警戒,实则在暗中观察地形和人员分布。
经过几次细致的摸底,韦玉瑶最终确认了这庄园里的武力配置。
整个顺心浴场内,武功最高的人,就是那个曾在别墅小院里与甄修远交谈的波斯胡人大汉。
根据韦玉瑶的观察,此人气息浑厚,步履沉稳,修为应该在玄阶上品到圆满之间。而且看他肌肉的分布和行动的姿态,走的是极其刚猛的外家路子,使用的兵刃则是两根沉重的熟铜短棒。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或许是一员死士,但在暗杀和偷袭方面,却远远不如她这种以轻灵诡谲见长的刺客。
除了这个大汉之外,其余的波斯人大多只是些身强力壮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武功。
他们或许是祆教的信徒,或许只是被雇佣来的杂役,但无论身份如何,都不足以构成威胁。
至于浴场里负责接待的管事和护卫,更是只有黄阶和玄阶入门的水平,不足为虑。
韦玉瑶甚至感觉,他们应该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大多都是江湖械斗的本事。
更让韦玉瑶确信自己判断的是,她暗中查探过那些陪侍姬长风和其他大人的波斯胡姬。
这些女人虽然懂得些讨好男人的床上功夫,但身上毫无内力波动,更不懂任何采补的手法。她们的动作虽然妩媚,却缺乏内力的支撑,只是纯粹的皮肉功夫罢了。
“呵,原来只是一群狐假虎威的纸老虎。”
韦玉瑶在心中冷笑。
她作为合欢宗曾经的太上长老,太明白这种风月场所的门道了。
合欢宗鼎盛时期,在全国各地开设了无数类似的场所,里面的弟子个个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不仅精通床笫之术,更懂得如何用内力采补、如何用药物控制人心。
相比之下,顺心浴场里的这些胡姬,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幼稚可笑。
很显然,这里最多只是一个用来拉拢人心的幌子。
甄修远和西域的祆教之间,目前最多只能算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
祆教那边似乎对甄修远也并不完全信任,甚至连几个像样的高手都不愿意派到此处来坐镇。否则,以祆教的实力,至少也该派几个地阶高手来压阵才对。
至于甄修远在浴场里对那些朝臣说的那些煽动支持江南叛党、图谋不轨的话,在韦玉瑶看来,更多地只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朝臣之间酒后的牢骚罢了。
真正想要举事作乱,这些达官贵人在温柔乡里、酒酣耳热之际说出的豪言壮语,又岂能当真?
今天说了,明天酒醒了,说不定就推脱得一干二净了。
甄修远这只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要求波斯人找来质量更高的胡姬,试图将这些眼线塞进各位大人的府邸,去打探他们真正的底细和态度了。
他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清楚,光靠浴场里的逢场作戏,是套不出真正有价值的情报的。只有把眼线安插到那些大人的枕边,才能真正掌握他们的第一手消息。
洛京的黄昏时分,女帝寝宫凰仪殿里已经亮了灯。
暖黄色的电灯光晕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出来,在庭院中那一小片枯黄的梧桐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胜臣弓着身子,将一叠薄薄的密报呈到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殿外的阴影里。
姬凝霜没有急着去看那叠纸。她先端起了案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参茶,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半晌,她才放下茶盏,纤长的手指将密报拨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芝兰音写得很细——奶油糕点的数量、香皂的种类、哪个婆子收了几块、哪个侍从多喝了两杯、谁说了什么话、谁露出了什么表情……事无巨细,全无遗漏。
韦玉瑶则简洁得多:山坳小院的胡人大汉,玄阶上品到圆满,刚猛外家路子,擅使熟铜短棒一对;其余波斯人大多不会武功,管事不过黄阶入门;胡姬皆无采补之法。寥寥数语,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两个人,两种笔法,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图景。
姬凝霜看完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张旗鼓结交权贵的人,果然都只是个幌子。”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龙椅的靠背很硬,硌着她的脊背,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度。
坐了快二十年的龙椅,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娇弱的四公主了。
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祆教在中原根基浅薄,没有多少门路,如今借甄修远的手结交朝臣,是为了打探消息,增加门路。他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原官场规则的人来为他们引路,而甄修远这个致仕的前户部尚书,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二,祆教在京城内外另有更大的巢穴,顺心浴场只是用来吸引朝廷注意力的靶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甄修远和那些波斯胡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后一种可能性不大。
祆教信徒大多是胡人,在中原汉人当中没有多少信奉者。
一大帮胡人想要渗透京城,陆明夷那边掌着白衣会的明教残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陆明夷这丫头,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情报方面却是一把好手,洛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更何况,若真有那么大的巢穴,顺心浴场里也不至于只安排一个玄阶圆满的胡人坐镇——那点武力,放在洛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只能是前一种。”
姬凝霜站起身来,走到大殿墙角悬挂的那幅大周舆图前。这幅舆图是她登基后命人重新绘制的,比之前的版本更加详尽,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她的目光从洛京出发,一路向西,越过陇右,越过阳关,最终停在那条通往西域的丝路上。那条路蜿蜒曲折,穿越戈壁沙漠,连接着中原与西域之地。
前一种可能,也要有一个前提——祆教已经完成了与江南方面的交易,手中握有足够的好处,已经有一定力量在中原立足。否则,他们凭什么找到赋闲在家养老多年的甄修远?
那老匹夫在建武初年便已因病致仕,门生虽多,但本人早已不配过问朝政。
他虽然在朝中仍有影响力,但那影响力更多是来自于他的门生故吏,而非他本人的权势。
能把他请出山来开设浴场,祆教必然付出了相当代价。要么是大量的金银珠宝,要么是某种他无法拒绝的利益交换。
而这顺心浴场,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用来拉拢朝臣的。
它的存在目的,应该就是单纯的打探消息。所以祆教和甄修远才想着千方百计把麾下的胡姬送到各位朝臣的府邸上去——那些女人进了府,就是活的耳目。
朝臣们在枕边对姬妾说的话,往往比在旁人面前说的更真。
酒酣耳热之际、云雨缠绵之后,人的防备心最低,最容易说出不该说的话。
姬凝霜转身,重新坐回御案后。
而且根据芝兰音和韦玉瑶的上报,这种官员私下串联的腌臜去处,并不只有顺心浴场一处。长乐庵、解忧山庄……洛京城外这样的地方,怕是比明面上多得多。
顺心浴场之所以声名鹊起,无非是因为那些波斯胡姬足够新鲜,那些胡人门道足够少见,加上甄修远这老东西面子够大,能大张旗鼓邀请朝野重臣前往——本质上,不过是青楼妓院换了张皮。
“既然人家把幌子挂在了明处,那朕就把幌子扯下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吴公公。”
“老奴在。”殿外立刻传来那把老迈而恭谨的声音。
“传朕口谕,去一趟兵部左侍郎府邸,告诉明秀——今夜就发脾气,越凶越好。让长风不必再往顺心浴场去了,明日开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哄媳妇。”
吴胜臣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奴明白。”
姬凝霜顿了顿,又说:“再传旨,明发——就说甄修远老不修德,开设娼寮,有伤风化。即日起,查封顺心浴场。里头的胡人,一并驱逐出京。”
“这……”吴胜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陛下,那甄修远毕竟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若是明旨查封,只怕朝中有人上书求情……”
“就是要有人求情。”姬凝霜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倒要看看,这些胡人离开京城之后,会去什么地方。也看看,这朝中有多少人,肯为一个开娼寮的老匹夫上书。”
殿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吴胜臣深深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吴胜臣无声退出了大殿,脚步声很快被晚风吹散。
姬凝霜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将最后几行又看了一遍——那里记着芝兰音从下人嘴里套出来的话,长乐庵、解忧山庄,这些名字都被她一一记在了心里。她把密报折好,收进御案左侧的暗格里。
烛火跳了跳。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回案头那方砚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阳关那边,自己男人和两位老神探,查那神秘铁牌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很快,侍郎府的内院里,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岳明秀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姬长风的鼻子,骂得怨气十足。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寝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庞上带着一层薄怒的红晕,一双凤眼瞪得溜圆,看上去颇有几分母老虎的气势。
“姬长风!你天天往那个狐狸窝里钻,是不是嫌弃我这罪臣之后了?你要是厌倦了,一纸休书,我马上就收拾包袱回乡!绝不贪图你燕王府一丝一毫!”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院子里回荡开来,吓得廊下的丫鬟们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姬长风刚从衙门下班回来,饭都没来得及吃,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此刻被妻子堵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苦着脸赔笑。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低声在岳明秀耳畔解释:“夫人,你听我解释,我那是公务……”
“公务?公务要搂着胡姬喝酒?公务要进静室行那腌臜之事?”
岳明秀越说越气,抄起手边的茶碗就扔了过去。
姬长风不敢躲,茶碗正中肩膀,茶水泼了他一身,茶叶梗子挂在他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他“哎哟”一声,顺势扶住肩膀,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夫人打得对!夫人打得好!夫人消消气,莫动了胎气!”
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想笑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却在一耸一耸地抖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唱喏:“大内总管,内侍省掌印太监,吴公公到——”
岳明秀一愣,骂声戛然而止。
姬长风趁机爬起来,整了整衣冠,迎到院门口。
吴胜臣笑眯眯地进了院子,给二人行了个礼,屏退下人之后,低声将女帝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一遍。末了还特意看了岳明秀一眼,尖着嗓子补充道:
“陛下说了,世子妃今夜尽管发脾气,不必给世子殿下留面子。”
岳明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奉旨发火”的底气。
她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臣妇遵旨!”
姬长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十分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