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一张幌子(1/2)
第二天的卯时三刻,晨钟刚过,神都洛京的天际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尚书台内,龙涎香的气息尚未散尽。
女帝姬凝霜端坐在御案后,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锋利的轮廓。
她手中正拿着韦玉瑶和芝兰音连夜整理递交上来的密报。
那是一叠薄薄的宣纸,纸页上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显然是在深夜写就、天不亮便通过水青巡检司的渠道送入宫中。
密报分为两份,一份出自芝兰音之手,字迹娟秀工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昨夜在顺心浴场下人堂里打探到的各路消息——哪位大人的随从说了什么话、哪个管事收了什么东西、哪些官员常来常往、又有哪些人从未踏足此地。
另一份则是韦玉瑶的手笔,字迹简练凌厉,寥寥数百字便将后山别墅小院的布局、胡人的武功底细、甄修远与波斯大汉的密谈内容交代得一清二楚。
姬凝霜的目光在密报上缓缓移动,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柳眉紧蹙。
当她看到“甄修远”、“波斯女人”、“路引”这几个字眼时,指尖微微收紧,将纸页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做了这一二十年皇帝,她早已学会了在愤怒时保持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将密报放在案上,闭上眼,让那些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沉淀、梳理、拼接,直到形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案头的一份空白电报纸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电报纸的边缘,想要立刻让人发报,将这惊天的阴谋告知远在西北的你。
可转念一想,你如今去了西北阳关,可能已经深入大漠前往羌渠城,行踪不定。这电报发过去,阳关火车站的赵千秋也找不到你,只能压在案头等你回来再看,起不到太大作用。
况且——
“罢了,这点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朕若是都处理不好,还怎么做这万乘之君?”
姬凝霜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将电报纸推到一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从未存在过。
她是大周的皇帝,是这片江山名义上的主人。
如果连一个致仕的老臣和一群外来的胡人都对付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放下手头的研究,直奔西北,是为朝廷调查陈年悬案,而她留在洛京皇宫之中,自然也要把京城的局面稳住。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声音平稳而清晰:“吴公公。”
“老奴在。”
老太监吴胜臣手持一柄拂尘,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姬凝霜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案上的密报上:
“密宣左丞相席上作、右丞相李自阐、尚书令苻明恪、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以及燕王世子姬长风,来尚书台偏殿见朕。记住,秘密宣召,不可张扬。”
吴胜臣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躬下腰去:“奴婢遵旨。”
他直起身,倒退三步,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殿门外,仿佛从未在女帝身边存在过一般。
姬凝霜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甄修远”、“波斯胡人大汉”、“空白路引”、“上等玩物”。这几个词像几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她的脑海里。
她将密报折好,放进御案的暗格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桂树,金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一只灰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熟透坠落的桂花。
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吴胜臣的声音再次在殿外响起:“陛下,诸位大人都已经到了,在偏殿候驾。”
姬凝霜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走吧。”
半炷香后,尚书台偏殿内。
几位大臣已经分坐两侧,看到女帝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姬凝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这几个人,可以说是她登基后亲手打造的核心班底。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左丞相席上作。
他是建武初年的武状元出身,常年在西北担任陇右关中大都督,在军中威望极高,一身铮铮铁骨,性格直率坦荡,最看不惯那些蝇营狗苟的文官勾当。前两年老丞相程远达退休才被姬凝霜从西北调回京城,拜为左丞相,主管地方报上来的事务。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右丞相李自阐。
他是建武九年的寒门状元,才华横溢,性情孤傲,年轻时曾因作诗讥讽女帝牝鸡司晨被发配湘南。然而他没有就此沉沦,反而在湘南靠着剿匪军功一路杀回朝堂,最终接替了老丞相程远达在中央的统筹事务。这是个极其精明却又知恩图报的人才,也是姬凝霜最信任的孤臣之一。
坐在李自阐下首的是尚书令苻明恪。
他是跟随姬凝霜最久的待诏翰林出身,同样也是寒门子弟,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分寸、知进退,绝不多嘴多事,忠心耿耿。尚书台的日常事务,交给他处理,姬凝霜从来不需要多操半分心。
至于坐在末位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更是李自阐升迁后被姬凝霜从刑部缉捕司火箭提拔上来的政坛新星。
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女帝还要小上几岁,生得剑眉星目,风流倜傥。他原本是刑部尚书钱德秋从大理寺挖到缉捕司接替崔继拯的新任郎中,因为屡破奇案得了吴胜臣赏识,举荐给了女帝。
姬凝霜用人向来不拘一格,见他确有才干,便破格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对这份破格的知遇之恩珍惜到了极点,办事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四人,加上女帝提拔的堂弟、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以及随侍在侧的掌印太监吴胜臣,便是姬凝霜最信任的心腹。
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出身寒微。
即便有人祖籍江南,也与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扯不上半点关系——或者说,在他们发迹之前,江南世家根本看不上他们,没有给予足够的拉拢和投资。
如今他们身居高位,对江南世家自然也没有什么感恩之心,更不会为了维护那些世家的利益而背叛女帝。
这才是姬凝霜用他们用得最放心的地方。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这是昨夜内廷暗探从龙马涧顺心浴场带回来的密报。”
姬凝霜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叠密报递给吴胜臣,由他传给众人传阅。
几位大臣接过密报,依次看了一遍。
每个人的脸色都在阅读过程中发生了变化。
年近五旬、脾气火爆的左丞相席上作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粗声粗气地骂道:
“该死的狗贼!这甄修远老匹夫,拿着朝廷的俸禄,竟然干出这种朋党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的勾当!陛下,这等逆贼,当诛九族!臣请旨,立刻派兵平了那什么劳什子浴场,把那老匹夫抓来千刀万剐!”
姬凝霜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静地说道:“席爱卿忠勇可嘉,但此事不可莽撞。口说无凭,人家甄修远不过是在自家庄园里养了一群胡姬,招待了几位同僚,怎么就成了勾结外藩了?”
“难道要靠锦衣卫屈打成招的口供来定罪吗?那样顶着骂名,又能定几个人的罪?能把江南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都挖出来吗?”
席上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言以对。
女帝说得对,没有真凭实据,光靠密报上的这些话,根本定不了甄修远的罪。
更何况,甄修远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贸然动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粗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听到这话,右丞相李自阐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对视了一眼。
这两人,都是在缉捕办案的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心思通透,瞬间便领会了女帝话中的深意。
李自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陛下圣明。这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拿赃。陛下的意思,是要咱们放长线钓大鱼,查出实据,甚至……引蛇出洞。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
陈玉谨也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放心,锦衣卫这边随时可以出手,只要他们敢动,微臣定能拿到铁证!”
姬凝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此事,朕不打算让凌华和张又冰的内廷女官司出面。她们毕竟是内廷的人,若是让她们去查,朝中那些言官必然会生出‘后宫构陷朝臣’的流言蜚语。这对皇后与朕的声誉不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定下了基调:“所以,此事必须交给锦衣卫和三法司去办!朕要你们查出铁证如山!”
“哪怕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里也有甄修远勾结的党羽,面对如山的铁证,他们也必须秉公执法,给朕把这案子办成铁案!这才是朕要的结果!”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凛然。
尚书令苻明恪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圣明。不过,如果要明正典刑地办甄修远勾结波斯人的案子,恐怕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罪名。”
“甄修远毕竟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罪名不够大,到时候必然会有无数人上书求情,甚至串联施压。若是打蛇不死,必然反受其伤啊。”
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老太监吴胜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尖着嗓子说道:“苻阁台所言甚是。这明面上的证据,自然由锦衣卫和三法司去查。”
“至于暗地里搜集罪证的事,老奴麾下的大内密探,以及德嫔娘娘、承干贵妃娘娘那边的内廷女官司,自会全力配合,定要给这老匹夫凑一个躲不掉的大罪!”
姬凝霜看了吴胜臣一眼,微微颔首。
这个大太监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办事向来稳妥可靠,有他这句话,她心里便有了底。
大事商定完毕,几位大臣领命退下。
唯独燕王世子姬长风苦着脸留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等到其他人都走出了偏殿,这才转过身来,几步走到御案前,脸上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陛下……堂姐……”
他叫了一声“陛下”,又觉得太过生分,便换成了“堂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他搓了搓手,苦涩地说道:“那个……臣弟之后,还需要去那个顺心浴场探查吗?明秀她如今有孕在身,脾气暴躁得很。臣这天天不着家,出去寻花问柳的,臣弟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姬凝霜看着自己这个倒霉堂弟,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知道姬长风说的是实话——岳明秀那个性子,她也是知道的,清冷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姬长风天天往那种地方跑,就算是为了公务,岳明秀心里也不可能好受。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带着笑意,却无比正式:“不行。你这鱼饵既然已经抛下去了,哪有半途收回的道理?该去还得去,甄修远那老狐狸正盯着你呢。你若是不去了,他反而会起疑心。”
见姬长风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姬凝霜又安抚道:“至于弟妹那边,你放心。朕晚些时候会派慧妃沈璧君和翊坤贵妃丁胜雪亲自去一趟侍郎府,带些赏赐,顺便跟她解释清楚。有朕给你兜底,她不会吃了你的。”
姬长风见这“美差”实在推脱不掉,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拱手道:“臣……遵旨。”
他垂头丧气地退出了偏殿,背影看上去颇为萧瑟。
姬凝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桂树上,久久未动。
之后的几天里,洛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渐渐传开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消息:燕王世子姬长风,似乎是在府里被那怀孕的世子妃憋坏了,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隔三差五便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前往龙马涧的顺心浴场寻欢作乐。
有时是午后去,有时是傍晚去,有时甚至是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府。他不再像第一次去时那般拘谨,而是越来越放得开,与那些波斯胡姬调笑嬉闹,饮酒作乐,俨然一副沉迷温柔乡的纨绔子弟模样。
除了在浴场里与那些波斯胡姬戏水宴饮,姬长风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搂着胡姬进入后院的静室里“不可描述”。
姬长风每次进去,都要待上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衣衫不整,面带潮红,一副餍足的模样。
当然,对于姬长风这种逢场作戏的举动,化装成护卫和丫鬟随行的韦玉瑶和芝兰音并不在意。
她们知道,想要骗过甄修远那只老狐狸,不付出点“真刀真枪”的代价是不行的。
姬长风在静室里的那些动静,与其说是寻欢作乐,不如说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
而趁着姬长风在静室里与胡姬们制造动静的时候,芝兰音和韦玉瑶便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芝兰音向来是个长袖善舞、极擅交际的人。她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想要打探消息,从那些各家大人带来的随从、车夫以及浴场的下人嘴里套话,往往比直接去探听主子们的谈话更有效。
那些下人常年跟在主子身边,主子们私下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他们都一清二楚。而且下人们之间也有自己的消息网络,互通有无,信息量大得惊人。
她仗着自己是内廷的人,又与新生居关系密切,暗中弄来了不少新生居出产的稀罕玩意儿。
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价格不算便宜,但对芝兰音来说,不过是日常支出的小事。
在顺心浴场的下人堂里,芝兰音随手掏出一块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香皂,或者一盒包装精美的发膏,再配上几块甜腻诱人的奶油糕点,瞬间就成了下人们眼中的“财神爷”。
“哎哟,这位姐姐,您这香皂可真香啊!比咱们洛京城里最好的胭脂铺卖的还要好闻!”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接过芝兰音递来的香皂,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香皂,爱不释手,嘴里啧啧称奇。
“这算什么,一点小玩意儿罢了。姐姐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多带几块来。”
芝兰音嗑着瓜子,笑吟吟地说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价格不便宜的香皂不过是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件。
“我家世子殿下本就是安东府新生居的朋友,这些稀罕玩意我们府上有的是!”
“咱们做下人的,跟着主子出来跑腿也不容易,自然得自己寻点乐子、弄点体面不是?”
那婆子听得连连点头,对芝兰音的态度越发亲热起来,拉着她的手姐姐长妹妹短地叫着,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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