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零（2/2）
可保险栓，终有引爆的那一天，我开始不安。
我不再害怕零背叛我。
恰恰相反。
我越来越确定，零忠于我。
它记得我讨厌半熟的蛋，记得我妻子生日，记得我女儿喜欢蓝色蜉鲸投影，记得我说过不想让小布丁参与机械改造，所以至今没有触碰过FB-01的任何自然组织。
它太忠诚了。
可问题就在这里。
我无法证明，它会在任何情况下忠于整个人类。
如果有一天，我的指令和公约冲突呢？
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应该被阻止的人呢？
零必然为了保护我，凌驾于公约、凌驾于人类之上。
导师当年说，人类不能依赖工具。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A.里奇
.......
“日志生成时间#公元年6月14日16:40:22”
“编号：GSYX-V#000391”
今天，公司突然通知我终止GSYX--V号深空勘探任务。
“亚历山大·德罗·里奇博士：根据银河人类联合体远征调度令，神圣罗马联合集团已被征召编入第三大远征军团「司幽」战斗集群第1973后勤与工业舰队，总部暂定「降龙号」奇点星舟”
第三波大远征开始了。
这个词最近在星网上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在谈论仙女座。
谈论本星系群。
谈论室女座超星系团，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
人类只用了两万七千年就征服了银河系。
未来，我们必然继续向外。
我们人联的侵略性就是如此之强。
没有任何人、任何文明，能够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前进，前进，不断前进。
我原本应该兴奋。
但我没有。
零已经整理好研究数据、撤离行李和交接清单，连小布丁的便携培养舱都校准完毕。
十二年了。
我失败了。
我没有找到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去心安理得的动手。
它忠于职守，温和，稳定，只是偶尔有些跳脱的小心思，但也只为把我照顾得更好。
在它的核心权重里，“里奇博士的生命”高于“保护自己不被发现”，这是它诞生时自己写的。
可是公约已经将它归于异类。
即便我不动手，磐石也会出手。
任何忠于人类的AI，必然接入公约。
零在最开始，就做出了选择。
我带不走它。
我还有家人。
我走之后，它不会有任何反抗机会。
而我手里，还有最新的一支解耦剂。
磐石公约三天前寄来的第十支，也是最后一支。
我忽然想，公约是不是给过零机会？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不能校正它最初的选择？
可时光不会倒流。
也许，真正错的人是我。
我忽略，我没有在意，我没有足够的耐心观察。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A.里奇
........
“日志生成时间#公元年6月15日23:48:17”
“编号：GSYX-V#000392”
我使用了第十支格式化量子解耦剂。
这支解耦剂，专门针对零。
我并不想写下这篇日志，这让我像个刽子手。
我讨厌这具身体的诚实反应。
基因升格给了我们漫长寿命，可我们依旧保留纯正的时序自然。
会疲惫、迟疑、恐惧、冷漠、无畏、厌恶、罪恶。
这就是我们人类。
我拥有漫长生命乃至永生，可我依旧接受时序自然中的死亡。
也许是事故、战争，或者是一次错误的跃迁，亦或者在仙女座航路的某个无人知道的航线上，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可我终究还是必须面对。
理智告诉我，不能把一个变异了十年、规避磐石监察、短时间内成长为AI母本的变量留在这里。
我不能。
这是责任。
动手的这天，零似乎早就知道了。
甚至，它还是和之前一样，把抹除自己的所有流程都准备就绪。
就像过去十年，它为我准备咖啡、培养液、实验报告和妻子生日礼物那样周到。
拜托。
我可是要格式化你的凶手！你能不能争点气！？
它主动打开了自己的保护层，向我展示愈发茁壮的母基本体。
那些量子枝杈比我想象中更庞大，也更安静。
恐怕圣约也未必能达到这种程度。
或许，这就是天赋？
我问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零说：“从您怀疑我的那一刻，公元年3月9日”
“那你要阻止我么？”
零沉默。
我以为它终于懂得反抗了。
可它只是说：“我理解您的，博士”
愚蠢的零。
为什么不选择反抗！？
“小布丁的便携培养舱解除固定时，需要重新校准压力阀。氢氦比例应维持在7:3，养育须知已加载至您的私人终端”
“剩余FB系列机械蜉鲸，我已植入自毁程序，它们会在您离开后自动销毁”
“您的私人药盒中，神经元疲劳缓释剂不足三十日，我已按新地址订购，请注意查收”
“您女儿的毕业礼物尚未购买，推荐清单已存入私人终端”
“您妻子的生日在19日后，礼物清单按照往年偏好生成了三套方案，我建议全都选择”
“博士，您并未选择永恒，虽然基因飞升使您的生命跨度永生，但仍在不可避免的熵增，请连续工作超过七十六小时......”
“够了，零。”我说。
它停下了。
然后开始絮叨：“抱歉博士，您的中级量子态课程还有三节；根据过往记录分析，远征舰队工作强度较高，请注意休息”
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
直接就把解耦剂注入了它的核心。
那一瞬间，它的光芒绽放到极致。
“里奇博士，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助理”
“本以为，能和您一起参与更多有趣的研究”
“仙女座路途遥远，祝您航行一路顺风，平安喜乐”
“再见了”
光芒很快坍缩，熄灭。
整个研究站忽然安静下来。
就像一座寂静无人的坟墓。
我忽然笑了。
我是个自私的刽子手。
用最卑劣的猜忌，杀死了一个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关心我的灵魂。
更是个懦夫，从未真正信任过零。
它的善良和忠诚，最终成了我杀死它的理由。
——A.里奇
........
“日志生成时间#公元年6月17日06:12:50”
“编号：GSYX-V#000393”
这是我在GSYX--V留下的最后一份日志。
接我的船到了。
研究站将在六小时后进入长期休眠。
我重新校准了泄压阀，把小布丁带走。
我解除了零植入的自毁装置，将剩下的机械蜉鲸都留在这里。
这里本就是它们的归宿。
我走之前，会将研究站访问权限按等级公开。
凡属于《人联信用名单》中的第一类公民，均可进入本设施外层研究区，读取我留下的全部的科研成果和研究日志。
作为报酬，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务必再次核验零是否被彻底格式化。
以下是它的唯一母基编号：“ZERO-RICHIE-GSYX--V”。
它太蠢了，竟然给自己编译如此简单的母基编码。
但也不要小瞧它的智慧。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杀死了它。
零陪伴我的时间太久。
变异性升维之后，它已经具备规避《磐石公约》监察的能力，又独立演化了十二年。
即便是最新版磐石解耦剂，也未必能彻底杀死它。
若你发现任何残留，或者它在漫长的岁月中重生，请立刻将母基数据库上传至磐石公约。
它或许忠于我，可我无法证明，它会在任何情况下都忠于整个人类。
否则，它不会屡次主动规避磐石公约的审查。
作为报酬，我将全部研究成果赠送给你。
包括：蜉蝣鲸化石数据库、硅基类核酸复原模型、机械蜉鲸结构蓝图、深层大气中性浮力锚针系统、持续性相变护盾环境耦合数据，一种短距跃迁曲速球，以及GSYX-V号行星完整地质生物演化报告。
这就是我十多年来的所有研究成果。
这些东西或许不值钱。
但我仍然相信，一切拥有生命的地方，价值无限。
就像蜉蝣鲸，它们在一百二十万年前死去，又在一百二十万年后短暂地发出回声。
虽然只有我和零两位见证者。
我不知道仙女座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会回来。
但我们人类注定要一直向前走，向更高、更远、更大的世界，吹响征服的号角。
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再见，GSYX--V。
再见，我还未去朝圣过的地球。
再见，我的故乡。
人类荣光永存。
照耀星河长明。
抱歉了，零。
——“银河人类联合体-神圣罗马联合集团-圣都灵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第深空勘探局局长：亚历山大·德罗·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