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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猎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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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老林子里的树叶已经长得又密又厚了,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不见天,光线从层层叠叠的叶冠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子一样的光斑。山里的浆果开始熟了,野草莓、山葡萄、托盘儿,一丛一丛地结在灌木枝上,红的紫的,酸甜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得满山都是。熊最喜欢在这个时节下山找浆果吃,有时候吃完浆果还顺便扒拉几窝蚂蚁、掏几棵野蜂巢,山里的草木被它们拱得一片狼藉。

冷志军去猎熊的想法是从巴特尔带回来的消息开始的。巴特尔那天从林场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院门就喊冷叔冷叔,林场那边派人来说后山沟里有熊出没,把老孙头养的那箱蜂给扒了。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活去了林场一趟,老孙头蹲在他那箱被扒烂的蜂箱前面指给他看——蜂箱的盖子被掀翻在地,箱体被熊掌拍裂了两道大口子,里面的蜂巢被掏了个干干净净,蜜汁流了一地,引来了密密麻麻的蚂蚁正在搬运。地上的熊掌印清清楚楚的,前掌印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出一圈,五个趾印深陷在泥地里,掌垫的轮廓完整而清晰,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冷志军蹲在地上用手比了比掌印的大小,又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一段,脚印朝着西北方向的一片针阔混交林延伸过去,脚印间距均匀,步幅宽大,一看就是一头成年公熊。

得把它收拾了。冷志军站起来对老孙头说,这个季节熊嘴馋,今天扒你的蜂箱,明天就得进屯子祸害人。老孙头连连点头,又有些担心地说:那可是熊,一个人去不中用吧?冷志军说我带巴图和追风去,够了,说完就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带着巴图和追风出了门。冷志军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背篓里装了一卷麻绳、两块火石、一壶水和几块干粮。巴图背着他的新弓和那十二根箭——这是弓箭做成之后第一次正式带进山,他把弓弦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每一根箭的箭羽都捋顺了,插在背后的箭囊里。追风走在最前面,一路上鼻子贴着地面,沿着昨天发现的熊脚印方向一路追过去,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步子兴奋而警惕。

进了那片针阔混交林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高大的红松和落叶松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地面是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追风的速度慢了下来,步子压低了,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在走,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地抽吸着,耳朵不停地前后转动着搜集周围的声响。冷志军跟在他后面,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微垂着,每一步都踩在追风走过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巴图跟在冷志军侧后方,把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左手里,右手搭着一根箭的箭尾,随时准备拉弦。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丛密实的榛柴后面,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直线,尾巴僵住了,身体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冷志军蹲到追风旁边,顺着它的目光方向拨开面前的枝叶往前看——大约六七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处被灌木环绕的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椴树,树干横躺在地上,树根处翻起一大片泥土。一头黑熊正蹲在那棵倒树旁边,低着头用爪子扒拉着树根底下的泥土,刨得泥土翻飞,时不时把脑袋探进去,应该是在找树根里的蚂蚁或者甲虫幼虫。

冷志军观察了好一阵。那头熊体型不小,站起来估计有五六百斤重,黑褐色的皮毛在树影里泛着油亮的暗光,肩胛处的肌肉鼓鼓囊囊地隆起着,一看就是成年公熊。它正在专心致志地掏树根,脑袋埋在土坑里,脊背和侧腹完全暴露在外面,从冷志军这个角度瞄过去,能清楚地看见熊的前胸和肩胛连接处——那是熊身上最致命的要害区域,子弹从这里打进去能直接穿透胸腔进入心肺。冷志军把枪架在一根低矮的树干上,瞄准了那个位置,屏住呼吸,调整了两次瞄准点,在熊又一次把脑袋探进土坑里低头刨土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密林里炸响,回声被树干和枝叶弹来弹去,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散。熊的身子猛地一颤,中弹的部位喷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花,它从土坑里猛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咆哮,声音又低又厚,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闷雷,震得人胸腔都在嗡嗡作响。熊中枪之后没有倒下,它被激怒了,转过身来朝着冷志军的方向冲了两步,可只冲了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左歪了歪,用右前爪撑了一下地才稳住,嘴角冒着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冷志军没有犹豫,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了,他在熊稳住身形抬头寻找目标的那一瞬间,第二枪打了出去,子弹准确地射中了熊的额心正中。熊的脑袋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猛地往后一仰,整个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四肢一软,轰然侧倒在松针堆里,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松针和泥土被震得飞溅起来,又慢慢落回去。熊的身体还在抽搐,四肢不自主地蹬了几下,喉咙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整片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枪声渐渐消散后的耳鸣在人的耳朵里嗡嗡回荡着。

追风在枪响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这是冷志军专门训练过的规矩,对付大猎物一定要等到彻底确认目标不再动弹了才能靠近。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眼睛死死盯着倒地的熊,身体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姿态,尾巴夹紧着,耳朵贴在脑壳上,浑身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冷志军端着枪慢慢走过去,在距离熊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先用枪管捅了捅熊的腋窝,又捅了一下熊的眼睛,确认两处都没有反应了,才把枪背回肩上。追风这时候才蹿了过去,绕着熊的尸体转了几圈,把每一个角落都嗅了一遍,然后蹲在旁边伸着舌头喘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了。

巴图从后面走过来,在熊旁边蹲下,伸出一只手,手掌贴着熊的侧腹,缓缓滑过去。熊毛粗硬而厚实,底绒密得手指插进去被夹得紧紧的,皮下的肌肉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硬邦邦的,即使在死亡之后也保持着那种充满力量的硬度。巴图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那里,手掌贴在熊身上,像是用手掌而不是眼睛在感受这头庞然大物的尺寸和重量。冷志军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熊的两侧,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出声。林子里的光线在缓缓移动着,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挪过一寸,地上的光斑也随之移动了一寸,在熊的尸体上慢慢地流淌过去,把黑褐色的皮毛照得发亮又暗下去,再发亮再暗下去,像是这片老林子用自己的节奏给这头熊做着最后的安魂。冷志军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处理熊。他先沿着熊的腹部中线剖开,把内脏和肉分离,巴图在旁边帮着递刀、拉紧皮毛、按着熊的四肢。熊的处理比野猪和狍子都要耗费力气,皮下脂肪厚而密实,筋膜层又多又韧,每一刀都得用上十分的劲,冷志军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熊血在脸上抹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也没有在意,继续手里的活计。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熊完整地处理完。熊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摊开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熊掌四只都砍下来用麻绳捆了,熊胆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用油纸包好揣进了背篓里,熊肉分成了好几大块,用布袋装了,每一块都有好几十斤沉。他们把处理好的东西背在背上,沿着来路往回走。追风走在前面开路,冷志军扛着熊皮和两大袋肉走在中间,巴图背着弓和剩下的一袋肉走在最后,三个人在午后的林间小道上慢慢前行,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光斑,像一条流动的碎金溪涧裹着他们的身影穿过密林。冷志军的脚步沉稳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巴图跟在他的后头,背上的熊肉压得他肩膀微微弯着,可步子没有慢下来,眼睛里反射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像是两小片安静的、深色的水面,在这片老林子里缓缓地流淌着,朝着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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