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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夏日渔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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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把林子里的水汽都蒸腾起来了,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热烘烘的。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耷拉着,连追风都懒得动弹,趴在柴房门口的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角边上,一滴滴口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鹰架上的苍云和青羽也缩着翅膀蹲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扇扇风,就又缩回去了。

巴图蹲在灶房门口磨他的猎刀,磨一会儿就用手指试一下刃口,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磨刀石上把石面洇湿了一小片。巴特尔蹲在旁边的井台边上打水,把吊桶放下去又提上来,提上来的水冰凉沁骨,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双手捧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一直透到胃里,打了个哆嗦,又捧了一口泼在脸上,激得他连连眨眼。冷志军从堂屋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蓝得发白,一丝云彩都没有,空气里没有风,连树梢都不动,整个屯子都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热得待不住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去清溪河下游回水湾撒一网,凉快凉快。巴图收了磨刀石站起来,巴特尔从井台边上蹦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应了一声。巴特尔跑进灶房跟胡安娜说了一声嫂子我们去河里捞鱼,胡安娜正在灶膛前面烧火——大热天烧火灶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她额头上的汗珠子连成线往下淌,听了这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多捞几条回来,晚上炖汤喝。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冷志军扛着渔网,巴图拎着两只木桶,巴特尔抱着一个装鱼用的柳条筐,筐底垫了一层湿草防止鱼被太阳晒死。沿着屯子南面的小路走了大约两里地,就听见了清溪河哗哗的流水声,声音清脆而凉快,光听着就让人嗓子眼里往外冒凉气。转过一片桦树林之后河面出现在眼前——清溪河在拐弯的地方冲刷出了一片回水湾,湾里的水面比主河道宽阔得多,水流也慢了下来,打着细碎的旋涡,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两岸的柳树把枝条垂在水面上,柳叶在流动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被日光一照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冷志军在岸上观察了一会儿水流的方向和深浅,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的位置站定了。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他嘶了一声,可随即就觉得那股子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蔓延,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巴图和巴特尔也下了水,三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脚底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和细沙,能感觉到水流从腿间穿过去的那种柔韧而持续的推力,凉飕飕的河水裹着腿肚子,把身上的暑气一点点地往下冲。

冷志军把渔网在手里整理了一下。这是他自己织的网,网眼不大不小,既不会漏掉小鱼也不会卡住大鱼,网坠是铅皮做的,沉甸甸地坠在网的边缘,能保证网入水之后迅速下沉铺开。他把网兜在右臂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朝着回水湾最中央的位置猛地一甩——渔网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满的扇形,边缘的铅坠被离心力甩开,网面飞出去的时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张巨大的银色蛛网在空中短暂地滞留了一瞬间,然后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沉了下去。冷志军把网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等网在水中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始收网,两手交替着把网绳往岸上拉,每拉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让网底慢慢收拢,不让鱼从网口溜走。

网快拉出水面的时候,水面上开始翻花了——网兜里的鱼感觉到了空间的缩小,开始拼命挣扎,有的往上蹿,有的往侧冲,把水面搅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巴特尔站在下游的位置看得真切,忍不住喊了一声有货有货!冷志军加快了收网的速度,最后猛地一下把网拖上了岸——一大兜鱼在网里弹跳着、甩着尾巴,银白色的、青黑色的、黄褐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水淋淋的光,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整个网兜里像是一锅沸腾的银色滚水。巴特尔蹲在岸上,把网兜的口子解开,把鱼一条一条地掏出来丢进柳条筐里——有巴掌大的鲫鱼,有细长条的鲶鱼,有身子扁平的白鱼,还有好几条巴特尔叫不上名字的杂鱼,每一条都活蹦乱跳的,被丢进筐里之后还在不停地弹跳着,尾巴拍打在筐壁上啪啪作响。巴图蹲在筐旁边数着,数到二十多条的时候筐已经快要装满了,他又数了数,说少说也有三十来条。

巴特尔蹲在筐边上,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往筐里放,鲫鱼的身体滑溜溜的,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地挣扎着,尾巴一甩,他手上一滑,那鲫鱼挣脱了他的手掌落在地上,扑腾着往水边跳。巴特尔赶紧去追,扑过去用身子压住那条鱼,手忙脚乱地把它抓回来塞进筐里,可他蹲在筐边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一条被掏出来放在筐沿上的小鲶鱼猛地一挣,一尾巴甩在他的手指头上。鲶鱼的背鳍边缘又硬又锋利,扫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突然的冲劲和凉意,巴特尔被这冷不丁的一下惊得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甩着手喊了一声哎呀有条鱼咬我手指头,旁边蹲着捡鱼的巴图被他这突然一嗓子吓得手里的鱼差点掉回水里,抬头看了一眼巴特尔那副活见了鬼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冷志军在河里也听见了,回头看了看岸上巴特尔甩着手跳脚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蹲在河水里把网重新整理好,喊了一句别大惊小怪的,鲶鱼背鳍扎一下正常,不碍事。巴特尔把手凑到嘴边吹了吹,指尖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倒是不疼,就是那一瞬间的惊吓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蹲回筐边继续捡鱼的时候明显小心了不少,每一回伸手抓鱼都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鱼头后面那块最结实的部位,稳住了才往筐里放,再也不敢让鱼在手里多扑腾一下。

三个人在回水湾里又撒了两网。第二网捞上来十几条,个头比第一网小一些,可品种更多了——有几条细长的白漂子,有两条红尾巴的鯝鱼,还有几只透明的小虾米混在网兜里跳来跳去。第三网捞上来之后冷志军看了看筐里的鱼,已经满满当当地堆成了一座银闪闪的小山,便收了网上了岸,蹲在河边把脚上的泥沙洗净了穿上鞋。巴图和巴特尔抬着装满鱼的柳条筐往岸上走,筐太重了两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次手,可脸上全是笑,巴特尔的笑甚至比筐里的鱼鳞还亮堂。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还没黑。胡安娜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三个人抬着一筐鱼回来了,放下了手中的菜刀走过来看了看,伸手翻了翻筐里的鱼说好,够炖一大锅了。她让巴图去井台打了干净水把鱼一条一条地杀好洗净,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刮鳞,冷志军在灶膛前面把火烧起来。胡安娜在灶台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倒了油,烧热了之后把洗干净的鱼一条一条地放进锅里煎——滋啦一声响,鱼皮在热油里迅速收缩变色,从银白色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浓郁而鲜甜的煎鱼香味,混着热油和葱姜的炝锅气味,把灶房的每一寸空气都填得满满的。鱼煎好之后胡安娜往锅里加了开水,漫过鱼身大半的高度,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炖着。大约炖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锅盖掀开——汤色已经炖成了浓稠的奶白色,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鱼的鲜味被充分地煮进了汤里,热气带着那股子鲜甜的、醇厚的、勾人馋虫的香气扑面而来,整个院子都能闻见。胡安娜往汤里撒了一把盐、一小撮胡椒粉和几段碧绿的葱花,用大汤碗盛了满满一碗端上桌,碗底是奶白色的浓汤,汤里卧着好几条炖得酥软的鱼,筷子轻轻一夹就骨肉分离了。

一家人围坐在灶台旁边的矮桌边,一人端一碗奶白色的鲜鱼汤。巴特尔端起汤碗先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先是烫,烫得他舌头缩了一下,然后那股鲜味和甜味就漫开了,浓郁得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满足的咕噜声。他顾不上烫了,又喝了一大口,烫得连连吸气也不舍得放下碗,最后把整碗汤喝了个底朝天,用馒头把碗底的碎鱼肉和汤汁蘸了个干干净净。巴图喝得慢些,可也是一碗接着一碗,中间夹了一块鱼肉在嘴里慢慢嚼着,鱼肉鲜嫩得入口即化,带着汤里炖出来的那种醇厚回甘。林杏儿用勺子舀着汤慢慢吹凉了喝,小口小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又去添了半碗。胡安娜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看着桌边几个人埋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带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笑意。冷志军喝完了两碗汤之后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没有说什么,可整个人是松弛的、舒展的,脸上被灶膛的火光和汤碗里升腾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着红光,整个人像是被这锅鲜鱼汤从头到脚泡透了,骨头缝里都是暖的。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最后一线暮光从窗纸的边角收了回去,灶房里的煤油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和碗里最后那一点点奶白色的汤汁上,泛着一层温暖而细密的光泽。胡安娜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巴特尔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倒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新木楼的柱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追风蹲在他脚边舔了舔嘴角的鱼腥味,也趴下来不动了,整个灶房像是被那锅鲜鱼汤的温暖和安稳塞满了,每个人都懒得动,也哪儿都不想去。冷志军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越来越亮的星星,又转身进了灶房,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灶房里那一圈被灯光拢着的人影,门帘放下来的时候把灶房里的暖光和笑声都关在了里面,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清溪河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水声细细的,凉凉的,像是给这个六月末尾的夜晚哼着某首没有词的、安安静静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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