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子弟(2/2)
而在南京城的另一端,孝陵卫大营里,灯火通明。
常延龄还没有睡。
他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在他身边,徐文爵捧着一摞刚送来的情报,一份一份地念给他听。
“苏州那边,钱谦益府上最近几天进出频繁,有多辆马车夜间出入,疑似在转移财物。”
“松江府报,有几家大户近日大量购入粮食,囤积在自家仓库中,数量远超正常所需。”
“常州府报,有不明身份的人在乡间串联,声称朝廷要‘抢田夺地’,鼓动佃户反抗。”
常延龄听完,手中的炭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位置。
“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放下炭笔,冷笑一声,“文爵,你猜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徐文爵想了想,答道:“他们应该会等朝廷先动手,然后以‘受害者’的姿态煽动民变,迫使朝廷让步。”
“没错。”常延龄点了点头,“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时代变了。”常延龄拍了拍腰间的短铳,
“以前,他们可以用‘民意’来绑架朝廷,是因为朝廷手里没有足够的硬刀子。
但现在,殿下给了咱们这把硬刀子。民意?民意能挡住子弹吗?”
徐文爵默然。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姐夫——那些即将被孝陵卫面对的“民意”,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姐夫说得对。
时代,真的变了。
常延龄看着徐文爵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了望塔的木栏,望着下方整齐的营房,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让孝陵卫去对付你父亲,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徐文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否认。
常延龄没有回头,继续说下去:“文爵,你知道孝陵卫这两万多人,是怎么挑出来的吗?”
徐文爵摇了摇头。
“当初魏公公把孝陵卫交到我手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退。”
常延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原来那些吃空饷的、混日子的、和南京城里各家勋贵有勾连的,我一个没留,全部打发走了。
然后我重新招兵,定的规矩只有一条——只要穷苦人家的子弟。”
他转过身,看着徐文爵的眼睛:
“佃户的儿子、流民的后代、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的雇农子弟、在码头扛包的苦力……
这些人,世世代代被那些士绅大户踩在脚下,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清议’,不知道什么叫‘东林’,不知道什么叫‘士林领袖’。
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饭,谁给他们发军饷,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替谁卖命。”
常延龄指了指远处营房里透出的灯光:
“至于那些读书人,我也收了一些。
但不是钱谦益那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我收的,是那些真正读过书、有脑子、又不屑与那帮人为伍的年轻人。
当初史可法在扬州搞什么‘士民共守’,说到底不过是裹挟百姓替他们挡刀。
咱们营里这些读书人,没有一个参与过那种事。他们瞧不上那一套,也懒得掺和。”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铳:“
所以,我放心。这八千人拉出去,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哪怕是魏国公本人——他们也不会手软。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是从谁手里夺回来的。而那些士绅,永远不会把他们当自己人。”
夜风拂过,将远处哨兵的呵斥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送了过来。
徐文爵站在了望塔上,望着那片井然有序的营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犹豫,实在是多余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