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荒村绝户(2/2)
他快速嚼碎口中肉食,抬眼开口询问:
“怎么着?”
“饭里下药了?”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皆是不以为意,依旧低头大口咀嚼,纷纷抬头看向三花。
唯有马蹄脸色一变,立刻将嘴里咀嚼到一半的肉块尽数吐落在地。
三花见此举动,当即指着马蹄怒骂:
“你踏马的~”
话音未落,马蹄已然对上三花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回怼,语气满是讥讽怨怼:
“吖呸的,我媳妇跟我,那是自愿的,你踏娘的不会一直惦记这事,想弄死我然后霸占我媳妇,给我娃当爹吧?”
心底隐秘心事被当众戳破,三花脸色瞬间铁青,指着马蹄的手指气得不住发抖,满心怒火。
三花、马蹄,连同马蹄的媳妇,三人本是邻里,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年岁渐长,三花心底多年爱慕着马蹄的媳妇,可奈何女子早已与马蹄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就这样,三花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慕十几年的姑娘,与最好的兄弟成双成对,相守相伴。
往后日子里,两人也时常因为这件陈年旧事,争执拌嘴,积怨已久。
狗子伸手一把拍开三花僵持的胳膊,拿起筷子嚷嚷打断:
“都什么破事~”
“吖的,让你弄口热乎饭,不会出啥事了吧?”
说罢,他转头望向屋外,面露疑惑,再度问道:
“贝勒爷呢?”
众人听见金赖子的外号,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人迟迟未归。
即便心中好奇,手中夹菜的速度却丝毫未慢,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慢上一步,便没得吃食。
和尚看着这群狼吞虎咽、只顾抢食的粗犷汉子,也不再多言,连忙夹起一块死面饼往嘴里塞去。
三花左手捏着面饼,右手持筷夹着牛肉,嘴里塞满肉食,咀嚼含糊,口齿不清地回话:
“先吃,今儿这乐子,看的我都不知道咋说~”
众人听闻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一边争抢饭菜,一边随口催促:
“边吃边说~”
三花看着面盆里的面饼牛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减少,忍不住低声骂道:
“吖的,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说完还能给我留口吗?”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多说,当即加入争抢吃食的行列之中。
短短十来分钟,盆内连同汤水在内,足足十多斤的肉块与面饼,便被众人吃得一干二净,点滴不剩。
和尚只吃了五分饱腹,独自坐在门边,慢悠悠剔着牙,低声自言自语:
“吖的,还好没带吊爷~”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姿态各异,三三两两围蹲在一起,目光好奇,纷纷看向三花,等着他讲述方才的见闻。
三花舔了舔沾染油渍的嘴唇,抬眼看向对面的东四青龙。
“龙哥,吖的,您没瞧见。”
“我跟贝勒爷去借灶做饭,那户人家就三口人。”
他伸出手指,一边细数,一边缓缓讲述:
“一个老头,一个傻子,还有一个黄毛丫头。”
“拢共就三人,那黄毛丫头,还是老头花钱买来的。”
“本来好好做着饭,几人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鬼子投降的旧事。”
“吖的,各位猜猜怎么着?”
马蹄懒得费心猜测,满脸不耐地大声嚷嚷:
“吖的,甭废话,赶紧讲~”
三花立刻指着马蹄鼻子,骂骂咧咧:
“早晚毒死你吖的~”
平复片刻,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继续娓娓道来:
“一说到鬼子投降,那老头瞬间跟疯魔了一般,猛地冲出门外。”
“那吖的,简直跟得了失心疯一样,神情癫狂。”
“我们兄弟俩还没琢磨明白缘由,没过多久,傻小子拿着罐头也走了出去。”
“嘿,隔了一会儿,他就带着那个黄毛丫头回来吃罐头。”
“爷们儿心里门儿清,一眼就瞧出那丫头身份不对劲。”
“也就咱们贝勒爷,跟个缺心眼似的,半点没察觉。”
东四青龙听着三花拖沓絮叨、不着边际的话语,眉头微皱,出声催促:
“吖的,废话忒多,能讲点有用的吗?”
三花嘿嘿一笑,看向东四青龙,不急不缓:
“龙哥,您急什么~”
“后来那丫头悄悄对着我俩求救,嘴里只说着救我。”
“我是什么主儿~”
他抬手拍着自己胸口,带着几分自得吹嘘:
“老江湖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内里必有隐情。”
“爷们儿压根不看她,更懒得搭理。”
“嘿,唯独咱们贝勒爷,他吖的,被那小姑娘一双求救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当场就上套了。”
紧接着,三花津津有味,将后续金赖子询问老头买人缘由、少女骤然暴怒行凶、当街砍杀父子二人的惨烈经过,原原本本细细道来。
一群人听完,说说笑笑,肆意议论着少女杀人的始末,丝毫不受两条人命影响,淡漠如常。
东四青龙从怀中掏出一沓银圆券,从中抽出五张,直接拍落在地面之上,环视众人开口:
“赌不赌?”
狗子面露兴致,乐呵呵看向东四青龙:
“怎么个赌法?”
东四青龙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
“赌贝勒爷,会不会把那妞儿带回来?”
和尚顿时也来了兴致,挪动身形凑到东四青龙身旁,问道:
“咋下注?”
东四青龙伸手揽住和尚的肩膀,嘴角含笑:
“带回来,一赔一,不带回来,一赔二。”
“我做庄~”
众人稍加思索,凭着平日里对金赖子为人性格、处事性子的了解,纷纷掏钱上前下注。
马蹄拿出十块大洋,直接扔到东四青龙面前,笃定开口:
“压他把人带回来。”
三花也掏出五块钱,拍在地上,笑着望向东四青龙:
“一样~”
其余众人有样学样,所有人尽数押注,都认定金赖子定会将少女带回。
东四青龙见众人早已将金赖子的性子摸得透彻,毫无悬念,顿时有些烦躁。
他蹲下身,伸出腿,将地上零零散散的银钱尽数踢散。
“吖的,这还玩个屁~”
说完,弯腰捡起自己方才拿出的五块银圆,没好气地走到一旁火堆边烤火,不再掺和。
这边众人嬉笑赌局,气氛轻松热闹;
反观茅草屋院内,却是全然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地血腥,死寂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处境遇,宛如一本书籍当中截然不同的两页画册,一边人间喧闹,一边地狱死寂。
视线回转,再度落回独自留在院内的金赖子身上。
他手握一柄铁锹,独自站在荒芜院落之中,一下又一下,费力地刨土挖坑。
心底被愧疚与良心谴责反复拉扯,唯有拼命挖坑,以此弥补内心的不安,麻痹自己。一锹一锹泥土翻起,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
少女静静蹲坐在厨房门口,一双眼眸牢牢定格在劳作的金赖子身上。
此刻,这个满身罪孽、双手染血的少女,已然将自己往后所有的生路与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这个陌生男人身上。
片刻后,金赖子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手中挖坑的动作,稍作歇息,抬眼看向厨房门口蜷缩蹲坐的少女。
“叫什么名儿?”
听见金赖子主动开口问话,少女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面露喜色,连忙应声,自报家门。
“墨莲,十六岁。”
为了博取同情,让眼前之人愿意收留、带自己离开这片炼狱,她小心翼翼斟酌言辞。
只是话说出口,语气之中满是漂泊无助,凄楚又悲凉,说着说着,便控制不住情绪,染上浓重苦涩。
“家里落难,四处逃荒,家里人全都饿死了。”
“逃难路过这里,俺爹遇上放羊的他们父子。”
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过往,她眼底恨意翻涌,牙关死死咬紧,一字一句道出不堪经历:
“我爹把我,用半袋小米的价钱,卖给了他们。”
金赖子歇息片刻,将铁锹狠狠插进泥土之中,蹲在土坑边上,点燃一根香烟,默默听着。
少女说话语序颠倒,言语断断续续,带着底层穷苦人家的笨拙与生涩。
金赖子抬眼,认真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墨莲身形瘦小单薄,骨瘦如柴,身形干瘪,半点不像十六岁的少女。
单看容貌体态,顶多只有十三四岁模样。
脸庞瘦削突兀,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深凹陷,面色蜡黄憔悴。
唯独两道眉骨浓密利落,仔细端详五官轮廓,便能看出底子极好,天生一副美人骨相,只是常年饱受折磨,被苦难摧残得黯淡无光。
墨莲低垂着眼帘,期期艾艾,断断续续,将自己被困此处、不堪回首的悲惨遭遇缓缓诉说。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只当牲口对待,把我关了一年多,锁了一年多,拴了一年多。”
“白天,傻子随时随地弄我。”
“到了夜里,老头摸进柴房,也弄我。”
“白天傻子弄,夜里老头弄,一年大半都这样。”
“到后来,老头教傻子,手把手,跟傻子一起弄我。”
诉说至此,积攒许久的委屈、痛苦、屈辱尽数爆发,滚烫泪珠顺着瘦削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地面。
“我认了,一开始我全都认了。”
“只想活着,我认了,我都熬着。”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那天他们用铁链拴着我,带我出去放羊。”
“走着走着,我在荒野里,看见了一具残骸。”
讲到这里,墨莲情绪彻底崩溃,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肩头剧烈颤抖,失声痛哭,哭声压抑绝望:
“那是我爹……我认得,身上破旧的衣裳,缺了的门牙,我全都认得~”
“他们一直把我当成傻子蒙骗,还把我爹贴身戴了一辈子的吊坠,明目张胆挂在自己脖颈上。”
“那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就算当初卖掉我,我爹都舍不得卖掉这枚吊坠。”
“看到吊坠,我全都知道了。”
“是他们杀了我爹,抢走吊坠。”
金赖子看着情绪渐渐失控、被过往恨意折磨得近乎癫狂的墨莲,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复杂。
他缓缓站起身,沉默无言,继续挥动铁锹,埋头挖坑,处理身后两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