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空天堡垒(2/2)
一种更原始的、更深的、从脊柱底部往上蹿的、让你的膝盖发软、让你的呼吸变浅、让你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恐惧。你面对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你身体深处那个在几百万年前就刻进基因里的、面对无法理解且无法抗拒的巨大物体时的本能反应被触发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你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跑。
布洛的喉咙喊哑了。
他站在战壕中段,双手举起来,朝着那些正在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的、被天空中的巨物吓呆的士兵们大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在那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中被削薄了,变得又哑又碎,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个一个地喊,一个一个地推,把那些站在战壕里发呆的人推回自己的位置。他喊哑了嗓子,才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法军都站在了岗位上。那些炮手回到了炮位上,那些射手把枪架好了,那些装填手把弹药箱打开了。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但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当那层巨大的、正在移动的阴影从他们头顶上扫过去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是对巨物的恐惧,无法真正克服的恐惧。他们可以站在岗位上,他们可以把枪端平,他们可以把炮口指向北方。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个东西只要想,它就可以把他们连同他们脚下的这条战壕一起从地面上抹掉。
德军的进攻再次开始。
那些灰色的身影从北面的地面线上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但这一次,他们的推进不需要借助地形的掩护——因为天上那个东西正在为他们掩护。天上那个东西正在开火。
榴霰弹在战壕上空炸开。那些炮弹在半空中爆裂,释放出无数细小的、正在旋转的金属碎片。那些碎片从上方落下来,覆盖了整条战壕,刺穿了那些暴露在外的肩膀、手臂、钢盔表面。那些躲在防炮洞里的人被弹片扫不到的洞口挡住了,但那些站在战壕里的人无处可躲。那些碎片切进沙袋里,切进土壁里,切进那些正在射击的人的身体里,切进那些正在装弹的人的手背上。有人在第一轮榴霰弹中倒下去了,有人在第二轮中倒下去了,有人在第三轮中仍然站着,但他身上已经被那些细小的碎片割出了几十道正在渗血的口子。
德军的火焰喷射器在战壕里肆虐。
那些背着燃料罐的灰色身影从北面的弹坑中爬出来,越过被榴霰弹清理过的地面,跳进战壕里。他们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把喷嘴对准前方,扣下扳机。一道暗色的液体从喷嘴处射出来,越过前方的空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被点燃了。那火焰是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浓烟,沿着战壕的走向向前铺开,像一只正在伸展开来的、炽热的、正在持续扩大自己的巨手。那火焰覆盖了战壕里的一切,那些沙袋、那些弹药箱、那些靠在墙上的枪、那些正在奔跑的人。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站了起来,浑身着火,在战壕里跑了几步,然后倒下去了。火焰还在他们身上烧着,把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和头发和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焦黑色的、正在冒烟的碎片。
法军承受不住了。
那些还活着的人开始从战壕南壁翻出去,落在南侧的泥地上,朝着南面的方向跑。他们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架枪,没有试图反击。他们只是跑。那些还在战壕里的人也开始跑。整条战壕正在被清空,那些蓝色的人影从南壁的缺口处涌出来,像一道正在从破裂的容器中溢出的液体,沿着南面的空地朝着更远的方向流动。
撤退的路上,天上的巨物仍在开火和移动。
它的火力从上方倾泻下来,像是从一整片正在展开的、看不见的金属板上往下倒。那些榴霰弹在撤退的人群上方炸开,那些细小的碎片从上方落下来,刺穿了钢盔,刺穿了肩膀,刺穿了那些正在跑动的腿和手臂。有人倒在了撤退的路上,有人试图爬起来但发现腿已经断了,有人在原地站着不动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地面上。
它还在移动。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从北向南缓慢地移动,它的底部在天空与地面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那道界线正在朝着撤退的法军的方向推进。那些正在跑的人抬起头来看一眼天空,然后跑得更快了。他们跑不过它。那个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它的每一步都跨过了他们跑过的全部距离。它在天上每移动一小段,地面上的人就需要跑很久才能到达下一个掩体。
撤退途中,偶尔有德军士兵驾驶一种小型飞行装置从各种地方窜出来。
那些装置不大,从弹坑的深处、从被炸毁的树桩后面、从地面上的裂缝里升起来。驾驶者穿着灰色的军大衣,钢盔的帽檐朝后翻着,他们的武器是轻便的、可以单手操作的短管步枪。他们在半空中停顿一下,朝着那些正在逃跑的法军士兵瞄准,然后开枪。他们的出现是没有规律的,他们的声音是尖细的,他们的动作是快速的,他们在半空中停留的时间很短,打完一轮之后就会落回地面,然后从另一个位置再次升起来。他们收割着那些正在撤退的人的生命。
但法军的机枪阵地开始响了。
那些在瓦砾堆中、在弹坑的边缘、在被炸塌了半边的石墙后面幸存下来的机枪手们,在炮击之后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重新架起了枪,把枪口朝向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成片的火力从那些瓦砾堆中射出来,扫过道路前方的开阔地带,把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一批一批地压倒在地面上。
德军的尸体在通往欧蒙村的道路上越铺越厚。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道路前方倒下了。第一排倒下的时候,后面的人跨过他们继续推进。第二排倒下了,第三排跟上。那些倒下的灰色身影在道路前方铺开,先是零散的,然后是成片的,然后变成了一条连续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厚的灰色地毯。那些尸体堆叠在一起,有些是仰面朝上的,有些是侧卧的,有些脸朝下埋在泥土里。他们的灰色军大衣在地面上铺开,被泥土和血覆盖,被后续的人踩过,被炮弹的冲击波推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那条灰色的地毯正在加厚,从道路的北端开始,朝着村庄的方向一点点地延伸。
法军的机枪一直在响。那些在瓦砾中架起的枪口持续地喷射着,把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持续地压倒在地面上。有些机枪手在射击的过程中被德军的狙击手击中了,倒在枪身上,旁边的人接替他,把尸体推开,握住枪把继续射击。有些机枪的枪管过热了,枪管开始发红,射手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发出尖锐的嘶声,然后继续射击。
他们一直抵抗到了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钟,德军调来了火焰喷射器。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道路两侧的洼地和弹坑中匍匐前进,携带着那些沉重的、用橡皮管连接着燃料罐的喷射器。他们找到了那些机枪阵地之间的空隙,沿着那些被炮弹炸出来的沟壑和凹陷爬到了距离村庄边缘不到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他们扣下了扳机。
一道暗色的液体从喷嘴处射出来,越过前方的空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被点燃了。那火焰是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浓烟,沿着地面的弧度向前铺开,像一只正在伸展开来的、炽热的、正在持续扩大自己的巨手。那火焰覆盖了第一排机枪阵地的位置,那些瓦砾堆、那些石墙、那些正在射击的枪手。火焰粘在石头上,粘在泥土上,粘在那些正在射击的人身上。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站了起来,浑身着火,在道路上跑了几步,然后倒下去了。火焰还在他们身上烧着,把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和头发和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焦黑色的、正在冒烟的碎片。
第二道火焰跟着来了。然后是第三道。火焰喷射器的嘶声在下午的空气中持续地响着,每一次嘶声都带来一片新的、正在扩散的橘红色。那些火焰沿着街道和房屋的墙壁蔓延,把那些石砌的建筑变成了正在燃烧的、巨大的火炉。浓烟从那些火焰中升起来,在低空被风压平,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天花板。
在欧蒙村的战斗中,德国人调来了重炮。
那些炮弹比之前的更大。它们落在村庄里,爆炸的冲击波从地面深处往上推,把那三十米见方的整个街区仿佛从地面上抛起来。房屋的墙壁在爆炸中像纸片一样被撕开,石块和木梁和铁皮屋顶和家具和所有被埋在里面的人一起被炸碎,变成一堆正在燃烧的、冒着烟的瓦砾。那些炮弹持续地落下来,有时像在风暴中的航船一般,每一发都把一段街区从地面上重新翻一遍,把那些刚刚落下来的碎片重新抛上去,再落回来。
而那东西仍在天上。
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从村庄的上方缓慢地经过,它的底部遮蔽了整片天空,它的阴影覆盖了整个村庄和周围的田野。它没有开火,它只是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那些在炮火中奔跑的、在火焰中挣扎的、在废墟中寻找掩护的人,每抬起头一次,都会看到它还在那里,它一直没有离开。它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大到让你的脑子无法处理它的边界,只能把“天”和“它”混在一起。
法军最终撤出了欧蒙村。
撤退从村庄的南侧开始。那些还活着的人从那些燃烧的废墟中跑出来,穿过那些已经被炮弹和火焰反复犁过的街道,朝着南面的开阔地带跑。他们不回头看。他们只是跑,用最后的那点力气跑,跑出那些正在持续落下的炮弹和持续蔓延的火焰的范围。
艾琳和卡娜在撤退的人流中。她们被那些正在从各个方向涌来的人冲散了,一个炮弹的冲击波从她们中间穿过,把卡娜推向了左边,把艾琳推向了右边。她爬起来的时候卡娜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了。她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和炮弹的爆炸和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的脚步声淹没了。
然后卡娜从侧面跑出来了。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下巴,但她还在跑,还在朝着南面的方向跑。她看见了艾琳,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两个人汇合在一起,继续往南跑。
她们跑出了欧蒙村的边缘。她们跑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果园和农田的残骸,跑过了一条被炮弹炸断了的小桥,跑到了南面的那条通往桑奥盖于的道路上。她们跑得慢下来了,因为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因为肺已经在燃烧了,因为心脏已经在肋骨
艾琳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卡娜在她旁边停下来,也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猫被她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猫蹲在那里,弓着背,尾巴粗了一圈。她们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来。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欧蒙村。
那村庄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从那些房屋的骨架中透出来,把那些石墙的轮廓照成一种正在跳动的、深红色的剪影。黑色的浓烟从火焰上方升起来,在低空被风压平,形成了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黑色的天花板。整个村庄的上方正在被那些烟和火填满,从远处看过去,那片天空不再有蓝色的部分,只有橘红色的、正在翻滚的火光,和那些火光上方正在持续扩散的、黑色的、正在被风吹向更远方向的浓烟。
而在那片火光和浓烟的上方,那个庞然大物还在。
它的底部被下方的火光映照着,那层巨大的阴影正在慢慢地移动。它没有离开,它只是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南方移动,像一整片正在从天空中降下来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夜。
卡娜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把猫裹在大衣里,用两只手捂着。她的手指在猫的毛上轻轻地颤着,确认猫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她怀里。
勒布朗不见了。拉斐尔不见了。西蒙娜也不见了。那些在第二道战壕里还在一起的人,那些在通往欧蒙村的道路上一起架起机枪的人,那些在村庄的边缘一起射击的人,那些在撤退的时候一起跑的人,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两个人,和一只猫。
东侧的方向,考雷森林的上空,有信号弹升起来。一枚,两枚,三枚,在下午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弯曲的弧线。那些信号弹在最高点爆开,碎成一片正在缓慢下落的光点。那是求援的信号。考雷森林的法军也在求援。但那些信号弹升起来之后,没有人回应。没有后方炮火的回应,没有增援部队的回应,没有别的信号弹的回应。那些光点在天空中悬浮了几秒钟,然后熄灭了。
艾琳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代表着求援的红色光点,然后转过身来。她朝着南面的桑奥盖于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道路正在朝着更南的方向延伸,穿过那些被炮火削平了的树林和农田,通向一个她们还不知道名字的村庄。
“走。”她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猫往大衣里塞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跟着艾琳,沿着那条正在被夕阳照成橙红色的道路,朝着南面走去。她们的身后,欧蒙村还在燃烧。那片橘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浓烟在低空被风压平,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的、覆盖了整片天空下半部分的、正在变暗的伤口。
而在那片伤口的上方,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移动。它已经越过了欧蒙村的上空,正在朝着南面的方向继续推进,它的阴影正在朝着桑奥盖于的方向缓慢地延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