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空天堡垒(1/2)
二十二日
破晓时分,有人踩着战壕底部的湿泥和弹壳走过来。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紧迫。艾琳先醒了,她的肩膀还托着卡娜的重量,身体在寒冷里僵硬得像一截被冻透了的木头。卡娜也在几乎同一时间醒来,她的头从艾琳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发丝在艾琳的大衣肩部划出一小片静电般的碎响。
“醒醒。全员。反攻。”
那几个字被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不同的防炮洞里。艾琳听见那些字从东边传过来,传到西边去,每传到一个洞口就有一阵压低的骚动跟着响起。有人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有人伸手去够武器。
天还没有真正亮。东方那道地平线正在从墨蓝变成一种极深的、带着铅灰色的冷调蓝。阵地上的雾气很重,贴着地面浮着,把那些弹坑的边缘和铁丝网的残骸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白色
布洛上尉站在连部的台阶上。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紧,上面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像一道深红色的、被拉长的斑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被折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了。他没有把那张纸展开。他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正在从防炮洞里走出来、正在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正在把干草从头发上拂落的人。
“全线反攻。”他说。声音沙哑,被露水和疲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各连队已经接到命令。冲锋哨一响,翻出战壕。”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前天白天那场冲锋还死得不够吗”。没有人问“我们还有多少人”。战壕里那些正在整理武器的人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勒布朗在检查机枪的枪机,他的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来回推拉,发出咔嗒咔嗒的、连续的、几乎和心跳一样稳定的声响。拉斐尔把本子塞进大衣内袋,扣上了扣子。雅克从腰带上取下一枚手榴弹,用袖子擦了擦木柄上沾着的干泥,重新插回原位。西蒙娜把纱布和药瓶从急救包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
“咻——”
冲锋哨响了。
刺穿了晨雾和低空那层残留的硝烟,在整条战线上空划过,像一根极细的、正在被拉长的金属丝从东到西绷紧了。然后第二枚哨声在左翼响起,第三枚在右翼,第四枚在更远的地方。整条前线都在响哨,那些哨声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彼此交错着,重叠着,变成一片正在扩散的、正在把整片大地从沉睡中唤醒的尖啸。
所有人翻出战壕。
艾琳翻过南壁的时候,靴子踩在夜霜覆盖的泥土上,脚下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她的身体在翻越的瞬间暴露在北面那片灰白色的、正在被晨光缓慢照亮的空地前。她落地,弯着腰跑了三步,然后蹲在一段被炸塌的矮墙后面。卡娜紧跟在她右侧,肩膀在蹲下的瞬间碰了一下矮墙顶部,一小块碎土从墙头脱落,滚进战壕里。
整条战线上的法军都翻出去了。从东到西,从欧蒙森林的前沿到更远的丘陵地带,蓝色的身影像一道被从战壕里倾泻出来的、正在向北漫延的潮水。但他们不是潮水。潮水是连续的、有厚度的、不可阻挡的。他们是一条线,一条被晨雾和硝烟削薄了的、稀疏的、由无数个独立的个体组成的人形线。那些蓝色的身影在弹坑之间移动,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蹲下去又站起来。他们手里有枪,有些人还有刺刀,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跑。
他们冲出去了,朝着北面那片被晨光照得灰白、被硝烟浸得浑浊的空地冲出去。然后是西侧的。然后是更远处的。整条战线正在从那些已经成形的战壕里往外溢出,那些蓝色的人影正在像被倾倒出来的、装得太满的沙子,沿着整片地面朝着北面铺开。
德军的机枪响了。
东侧的那些人影开始成片地倒下。弹道从北面的地面深处涌出来,像一大群正在飞行的、看不见的金属虫子,把那些正在跑动的人影一排一排地从地面上剥落。有人在冲锋的半途中倒下去了,身体朝前扑,脸埋进泥土里,再没有动。有人在倒下去之后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第二发子弹追上来了,把他重新钉在了地面上。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越过他们继续跑,然后他们也倒下去了。
德军的火炮也加入了。那些炮口闪光在晨光中不像夜间那样刺眼,它们被白天的光线削弱了,但炮弹落地的声音依然把地面从深处拱起来。第一发落在了东侧那片正在冲锋的散兵线中央,把一整段阵线从中间撕开了一个缺口,缺口两侧的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有些人没有站起来,有些人站起来了但身体在晃,然后下一发落在了缺口旁边,把那些正在晃的人重新推倒。
整条战线正在被子弹和炮弹同时收割。
布洛上尉卧在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被屠杀的蓝色人影。他大声喊着,
“撤退!”
他的声音被机枪的咆哮和爆炸声淹没了。部队没有停。那些蓝色的人影继续朝北边战壕里涌去,继续在北面的空地上被子弹和炮弹收割。
“回来!”布洛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机枪和炮弹的声音里被削得又薄又细,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正在断裂的线。没有人听见。或者说,那些听见的人已经在北面的空地上了,正在子弹的间隙里寻找可以趴下的凹陷。
德军的第二轮炮弹落下来了。
那些炮弹从北面的炮位射出来,越过那些正在冲锋的蓝色人影的头顶,落在法军战壕的后方,落在那些还有人的防炮洞上方,落在那些正在被当作临时救护所的洼地里,落在那些正在往后搬运弹药的路径上。爆炸把泥土从地面深处翻上来,把那些刚刚被晨光照亮的区域重新覆盖成一片灰褐色的、正在翻滚的浑浊。那些正在冲锋的友邻部队没有被炮弹直接覆盖,炮弹落在了他们的身后,落在了他们出发的位置。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冲出战壕的人被埋在了塌落的泥土后继续往前跑,跑得更快了,因为已经没有可退的地方了。
布洛上尉滚到另一边,对着旁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副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了大约五分钟,艾琳听见了从不同地方传来的喊声,那声音和那些正在冲锋的人不同,那是“后退”和“撤回来”的喊声。部队开始后撤。那些已经冲出去的蓝色人影转过身来,朝着战壕的方向往回跑。有一部分人跑回来了,翻过沙袋,跌进战壕里。有一部分人没有跑回来,那些在回跑过程中被子弹追上的人倒在了地面上,和那些之前冲锋时倒下的人倒在了一起。
法军撤回了出发的战壕,这样仓促组织起来的反攻,除了成片成片的倒在德军的机枪和火炮面前以外,就没有任何意义
德军的第二轮猛攻如期而至。
那些灰色的身影从北面的晨雾中涌出来,沿着那些已经被炮弹反复翻过的地面,朝着第一道战壕的方向推进。那些灰色的人影在推进中持续射击,机枪和步枪的火力从整条战线上压过来,把那些还在战壕里的蓝色人影压得抬不起头。
法军拼死抵抗。那些蹲在战壕壁后面的、靠在沙袋侧面的、趴在弹坑边缘的士兵开始射击。他们的枪声被德军的火力淹没了大半,但那些还击的火力点是存在的,是持续的。有人在装弹,有人在瞄准,有人在把手榴弹扔出去。战壕前方的那片空地上,灰色的身影在向前移动的过程中开始出现断点,那些断点是被法军的子弹和手榴弹撕开的。
但德军太多了。那些灰色的身影从断点两侧继续涌上来,填满了那些被撕开的缺口,继续朝着战壕的方向推进。
可依旧有顽强的法军在不惧生死的抵抗,依旧有大段战壕被法军牢牢握住。
炮击又来了。
第一轮炮弹落下的时候,大地只是被从深处拱起了一下,所有人在防炮洞里被震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又坐回原位。但第二发和第三发跟得太快了,它们的爆炸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持续的、低沉得不像声音的轰鸣。然后更多的炮弹落下来了,整条战线的后方被一整片正在移动的爆炸覆盖。
防炮洞的洞口被爆炸的冲击波推过来的泥土堵住了。帘布挡住了所有的光,洞里什么都看不见。艾琳坐在防炮洞最深处的角落里,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它的身体在每一轮爆炸传过来的时候都会轻微地抖一下。卡娜在她旁边,抱着枪,把脸埋在膝盖里。勒布朗靠着对面的洞壁,双手抱着后脑勺,把脸埋在两臂之间。没有人说话。炮击的声音把一切都填满了,那些想说的话还没有到嘴边就被震碎了。
炮击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在心里数数,数到某个数字之后忘记了自己数到哪儿了,然后重新开始数。久到有人开始觉得洞壁可能撑不住下一次震动,久到有人开始不再觉得害怕了,只是麻木地等着,等那个最终的、把一切都埋进来的坍塌。但它没有来。洞壁撑住了。炮击结束了。
炮击结束之后,是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弹的爆炸声,不是机枪的射击声,不是任何一种他们之前听过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的震动,从天空的深处传来,从云层的上方传来,从某个比地面更高的地方传来。那种震动没有具体的音色,你无法说它是“响”的,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比空气更重的东西正在从他们头顶上碾过去。
然后他们冲出了防炮洞。
艾琳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
天暗沉了很多。并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也不是硝烟盖住了光线,整个天空的亮度被从上方削弱了一层,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灰色薄膜被铺在了天顶和大地之间。太阳还在,但它的光被某种东西过滤过了,变得暗淡而均匀,失去了方向感和锐利感。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庞然大物,正在从北面的天空中缓慢压来。它让太阳为之低头。原本从东面斜射过来的光线被它的边缘截断了,在它的下方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那片阴影正在从北向南覆盖整片大地。云层在它的上方让步,那些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被炮火扬起的烟尘和碎屑在它的底部被推开了,像被一面正在移动的墙推开的水面。
它的形状是规整的——不是自然界的东西,不是任何已知的飞行器。它太大了,大到你的眼睛无法在一次注视中把它完整地装进去。你看着它的左端,右端就超出了你的视野;你看着它的底部,顶部就消失在云层上方。它的存在本身在改变天空的颜色,在改变空气的密度,在改变地面上的所有人对“大”这个字的理解。
恐惧在每一个人心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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