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下一个目标:石佛渡口(2/2)
“是!”
“领命!”
这一声,比他自己想的还响。
响到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王二麻子更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差点趔趄。
“行!”
“这才像样!”
“从今往后,你不光看锅,还得看前头那口更大的锅了!”
石满仓肩膀生疼。
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切都突然清了。
白墙不再是他守的点。
而是他走出来的背后。
他不是被丢在这儿看门的。
他要跟着往前推了。
而且还是孙将军亲自点的名。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像是你原本一直站在门槛后头,帮人开门、看门、拦人、数粮。
忽然有一天,门里的人回头看你一眼。
说,行,你跟上。
这一步踏出去,天都像高了一截。
娜依第一个冲过来。
她抱着新牌子,嗓子哑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股冲劲。
“行啊石满仓!”
“昨晚还在门板后头装死人,今儿就混进前探队了!”
石满仓被她说得耳根一热。
“什么叫混进去,是点名。”
娜依立刻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点名。”
“你现在出息了。”
旁边玛娅也站了起来。
她没笑得太夸张,只是把手边一摞小册子理了理,抽出一块新木板。
“这个带上。”
石满仓一愣。
“什么。”
“新记事板。”
玛娅把木板往他怀里一塞。
“前探不是光靠眼睛看。”
“你记性是好,但再好也比不上写下来。”
“桥那边几口锅,几条路,几拨人,谁能用,谁不能信,路上看见什么,都记。”
“回来要对账。”
“往前走,也得靠账说话。”
石满仓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磨得还算平整的新板子。
木头有点粗糙。
边角甚至还有没刮净的刺。
可他抱着,却像抱着什么正经东西。
比那两块赏的大洋还更压手。
娜依在一边看见了,又不甘示弱地把一捆绑好的细麻绳塞给他。
“这个也带着。”
“前头要是再碰见你那堆牌子、断栏、破棚木,别光顾着看,记得绑回来。”
王二麻子听乐了。
“你是真把这小子当收破烂的了?”
娜依挺胸。
“收破烂怎么了?”
“旧老爷的破牌子,不就是他先给分成了工种?”
“再说了,前头要真摸到石佛渡口,我倒想看看那边能拆回来多少东西。”
石满仓被她说得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沉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去玩。
不是去捡便宜。
石佛渡口,是德里南路真正的咽喉。
白墙这边能崩旧路,是因为这边已经先乱了,先散了,锅也先架起来了。
可石佛渡口不一样。
那里真卡着水、卡着船、卡着过路的人和货。
他们明天去,不是简单去接个锅点。
是去摸人家的喉管。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热,更往上拱了。
怕吗?
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发狠。
像你原本只是替人守锅。
现在忽然能拿着记事板,跟着去摸那条最大的路。
天快黑的时候,白墙终于从乱成一团,慢慢收成了有条有理的忙。
前探队的人一批批挑出来了。
桥卡旧差役里选了三个。
河夫里挑了两个熟夜水的。
妇工宣传队拨了两个嘴快胆大的。
再加上王二麻子手下几个稳得住的老兵。
混着编。
不多。
但够用。
石满仓也被编了进去。
名头写得不花。
前探混编,路务兼接应辅助。
可谁都知道,这活杂。
杂就意味着真缺。
也意味着真顶事。
夜里风凉了些。
白墙门口那堆旧牌子和新锅并排堆着,锅烟一缕缕往上飘。
石满仓把自己的那点东西收拾得很快。
一双新军靴。
一卷麻绳。
一块记事板。
一支炭笔。
半袋干粮。
外加一把旧刀。
比起别人,他东西不多。
可每一样都像是这几天从白墙一点点攒出来的。
娜依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他收拾。
看了半天,才哼了一声。
“真要走了啊。”
石满仓把记事板塞进包里。
“军令都下了,还能假走?”
娜依撇嘴。
“你这种人,平时闷得像块砖。”
“真被点出去,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石满仓笑了笑。
“你这算夸我?”
“算吧。”
娜依话一出口,又立刻补了一句。
“但你给我记着,前头不是白墙。”
“没人专门站边上给你递豆子、递牌子、递门板。”
“你要死也别死得太蠢。”
这话说得冲。
可石满仓听着,心里却暖了一下。
他点头。
“知道。”
娜依看他这一副认真的样子,反倒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
“回来别空手。”
“再扛块大的牌子回来。”
石满仓乐了。
“行。”
“要是真有,我给你扛块最大的。”
另一边,玛娅已经把最后一页白墙清册合上了。
她走过来,没多说废话,只把一张折好的薄纸塞进石满仓记事板里。
“白墙这几日的人头、锅数、接应法,我给你抄了个简表。”
“前头若立新点,照着来,不容易乱。”
石满仓低头,看见那纸上的字挤得很密。
他喉咙忽然有点堵。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废话的时候。”
玛娅依旧没抬头。
“还有,石佛渡口那边若真有人自己来投,别只看他带什么。”
“先看他为什么来。”
“带牌子来的,不一定真想投。”
“空手来的,也未必没用。”
“你会看粮,也要学会看人。”
石满仓认真点头。
“记住了。”
玛娅这才看了他一眼。
“别把板子丢了。”
“人可以脏,板子别丢。”
石满仓差点没忍住笑。
“知道了。”
“真丢了我自己跳河捞。”
王二麻子正好扛着枪从旁边过去,听见这句,立刻呸了一声。
“你跳河之前先把命令送回来!”
“咱们这队里,识路的有,认水的有,会打的也有。”
“可像你这样,既会看锅又会看人的,就一个。”
“你要是折在半道,我上哪儿再找个会拿豆子记牌的去?”
这话说得糙。
可分量很实。
石满仓咧嘴一笑,心里那点最后的虚,也散得差不多了。
深夜时,白墙安静了一阵。
可那不是真安静。
是收着劲的安静。
像一支箭搭上弦前的那口气。
石满仓没怎么睡。
他靠在墙根,抱着包袱,眼睛闭一会儿又睁开。
耳边是锅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远处是值夜兵轻轻的脚步。
再远一点,是夜风穿过断栏旧牌时发出的轻响。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墙这几天的事。
一会儿是图上的桥和路。
一会儿又是石佛渡口那几个字。
那地方,他没去过。
可越没去过,越觉得它像块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
只要摸到了。
白墙往北,就真不是试着伸手了。
而是要攥住点什么了。
天蒙蒙亮时,出发。
雾不重。
但贴着地。
白墙门口那几口锅还冒着早烟。
留下的人已经开始烧第一轮水。
出去的人,则一身露气,背着包,挎着枪,带着绳、板、牌和干粮,默不作声地列在门外。
孙策没说太多。
只看了一圈。
“桥先接住。”
“路先看活。”
“石佛渡口,不急着冲。”
“先摸,摸明白了再说。”
王二麻子应了一声。
石满仓也把记事板往怀里按了按。
队伍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墙就在后头。
门口堆着旧牌和新锅。
锅烟升得很直。
娜依站在门边,叉着腰,远远冲他们这边喊。
“回来别死!”
“死了我可不替你记账!”
她这一嗓子,把前头几个老兵都喊笑了。
石满仓也笑。
可笑完以后,他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因为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又被丢去某个地方守着。
不是被推着走。
不是别人走一步,他跟一步。
他是在往前去。
去替后头那些锅、那些牌、那些人,先把前头的路摸开一点。
这感觉,比领赏还更重。
队伍踏着晨雾往北。
白墙的锅烟渐渐落到身后。
前头的路越来越窄。
东石桥方向先露出个影子。
再往更远,地势开始发潮。
风也跟着变了。
吹到脸上,不再是白墙边那种带着粮烟和灰木味的风。
而是更湿。
也更黏。
石满仓原本还在低头记路边几个被拆了一半的旧卡桩位置。
走着走着,他忽然鼻子一皱。
脚下都慢了半拍。
前头的人没察觉。
他自己却停住了呼吸,又用力闻了一下。
不是饭香。
不是锅烟。
也不是烂泥和河腥。
那味儿刺鼻。
发黏。
顺着晨风一丝丝飘过来,钻得人鼻腔发涩。
石满仓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等。”
王二麻子回头。
“怎么了?”
石满仓抬眼,看向石佛渡口外围那片隐在晨雾后的低地,声音压得很低。
“有味儿。”
“不是水味。”
“是火油。”
他顿了一下,鼻翼又狠狠抽了一下。
眼神瞬间冷了。
“不对。”
“还有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