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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刺鼻的沥青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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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过来。

石满仓鼻子先一皱。

那股味儿又腥又黏,像是烂鱼肚子泡进油桶里,再拿火烤过一遍,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他趴在芦苇根下,半边脸埋在湿泥里,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骂了句。

“不对。”

旁边的王二麻子正拿手扒开苇叶,眯着眼往渡口那边瞅,闻言随口道:“啥不对?风里有油味不是正常?渡口夜里点火把,备灯盆,不都得用油?”

石满仓没接这话。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得很慢。

鼻翼一缩一张,跟老猎狗似的。

片刻后,他眼神变了。

“这不是灯油。”

王二麻子扭头看他,压着嗓子:“你还能闻出个花来?”

石满仓把头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

“灯油轻,味浮,风一散就淡。”

“这股子味儿重,黏,呛嗓子,里头还夹着沥青腥气。”

“像是拿黑桶化开的,不是给火把添两勺那么简单。”

这话一落,旁边两个伏着的前探兵也转了眼神。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满仓,你以前是卖油的?”

石满仓没笑。

“我小时候给人补过船板,背过木料,也抹过缝。”

“松脂、桐油、火油、沥青,什么味我都闻过。”

“木船刷底和点火把,是两回事。”

王二麻子本来还想打趣,见他说得认真,脸上的松散也收了几分。

风又吹了一阵。

芦苇叶擦得沙沙响。

对岸石佛渡口的影子,压在傍晚昏暗的河水边,一排排黑黢黢的,像趴着一群野兽。

石满仓慢慢抬手,指了指水面。

“二麻子哥,你看那边。”

王二麻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很暗。

天还没完全黑,水光却已经发乌了。

近岸那一圈,隐隐有一层薄薄的亮,像谁把脏油抹开了一层,随着浪花轻轻晃。

王二麻子一开始没看明白。

他眯起眼,盯了一会儿,脸色也有点变了。

“那是……油花?”

“八成是。”

石满仓低声道。

“若只是岸上点火把,油味该往上走,不会把近水都熏成这样。”

“这风是斜着从对岸吹过来的,味最重的地方不在岗棚,在码头。”

“油花也不是从岸坡散开的,是贴着船边飘的。”

旁边那名年轻前探兵忍不住插话:“你是说,他们在船上泼油?”

石满仓点头。

“不是一条两条。”

“怕是一排都给泼了。”

这下没人再笑了。

几个人都把身子压得更低,借着苇叶缝往渡口看。

对岸的码头不小。

石佛渡口本就是这片地方少有的正经渡口。

木桩深打进岸边,外侧拴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渡船,有平底的,有尖头的,还有两条船身特别宽,像是专门摆车运货的。

白日里看着只是寻常渡口。

这会儿在暮色里,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码头上火把不算多。

按理说真要夜里摆渡,至少该多点几处灯,不然装货卸人都不方便。

可那边偏偏灯不亮,反倒有几处火光被木棚和船身挡着,时明时暗,像是在避着什么。

石满仓把下巴抵在泥上,眼一眨不眨。

“你们看左边第三个棚子。”

王二麻子顺着看过去。

隐约有几个黑影在走。

两人一组,抬着什么圆桶样的东西,从后面棚子往船边搬。

动作不快。

却一趟一趟没停过。

“黑桶。”

石满仓咬着牙,声音发沉。

“不是水桶。”

“水桶不会这么小心抬,也不会专往船边送。”

“再看那几条船的帮子。”

王二麻子努力辨认,盯久了,终于看到些门道。

那几条船的舷侧,在残光下泛着一层湿亮。

不是正常木头吸水后的暗色。

是那种发黑发滑的亮。

像刚刷了东西。

王二麻子眼角一跳。

“娘的。”

石满仓没吭声。

他心里已经越来越冷。

不是害怕。

是那种忽然闻见祸事已经落地的冷。

他以前干过杂活,也帮人修过破船,知道木船最怕什么。

怕火。

尤其怕这种抹了火油和沥青的火。

一旦点着,不是“烧”,是“窜”。

火头顺着油走,贴着木缝钻,几息就能把整条船包成火把。

若船再并在一块儿。

那就更不是烧一条了。

是一把火,串着烧。

想到这里,石满仓喉咙发紧。

远征军现在一路往前推,东石桥要接,石佛渡口更是要拿。

拿不下渡口,就过不了河。

过不了河,前面的路就等于断了半截。

若敌人先把船全烧了……

石满仓手指猛地扣进泥里。

那可不是少几条船的问题。

那是把整条路,从河中间生生掐断。

“断头关。”

他脱口而出。

王二麻子一愣:“啥?”

石满仓压着气。

“他们不是怕咱们抢船。”

“他们是要自己先烧船。”

“船一没,河就成刀口。”

“咱们兵再多,推到岸边,也只能干瞪眼。”

这话一出,几个前探兵脸色都变了。

那个年轻些的兵不服,声音却虚了不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也许真是夜里补船呢?”

“补船?”石满仓回头看了他一眼,“哪家摆渡的,夜里把船全并在主码头补?”

“真要用船,船该散开停,留几条随时能下水。”

“真要刷缝,也不会同一晚刷这么多,更不会刷在外帮上。”

“你见过哪个摆渡人,把吃饭的家伙一块儿涂得满身火油味?”

那兵被问住了。

石满仓越说,脑子反倒越清。

这一路上,他本就是从锅灶、粮袋、木牌里摸出活路的人。

他未必懂什么大兵法。

可他懂日子。

懂木头。

懂船。

懂真正干活的人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

对岸那帮人,太不对了。

不只是味不对。

路数也不对。

他重新趴平,借着草根间的缝仔细看。

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碰了碰王二麻子的胳膊。

“你看最里头那两条大船。”

“嗯?”

“缆绳都收得太紧。”

王二麻子瞪眼去看。

石满仓接着道:“平日摆渡,船得留活动头,方便一推就出。”

“现在捆得死死的,船头还往一处并。”

“这不是备渡,是怕火起之后乱漂,把火串出去。”

王二麻子吸了口凉气。

这回,他彻底不敢再把石满仓的话当土兵瞎猜了。

他盯着石满仓,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重新打量的意味。

“你小子……”

石满仓没看他。

“还有。”

“那几队抬桶的,脚步不急,守军也没催。”

“说明他们做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安排好的。”

“再说,真正要守渡口,夜里该巡岸、查水、分船。”

“你看现在,码头上人都往船边扎,水边反倒空。”

“这不是防咱们偷渡。”

“是等着烧完就撤。”

风更大了一些。

那股刺鼻的沥青味一阵阵涌过来。

王二麻子咬了咬牙,骂了句脏话。

“娘的,还真是绝户计。”

前探里另一个老兵低声道:“这是谁的主意?够狠的。”

王二麻子冷笑一声。

“还能是谁。”

“哈比卜那条老狗,最爱干这种断人后路的活。”

石满仓听着这个名字,心里沉了沉。

他不知道什么大人物的盘算。

可他知道,对面既然敢这么干,就说明他们宁肯毁掉渡口,也不愿让这边顺顺当当过河。

这已经不是守。

这是拿河当刀,用船当柴。

要把后面的路,烧成灰。

一时间,芦苇后头没人再吭声。

只剩水声。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木桶轻碰船帮的闷响。

咚。

咚。

一下下的。

听得人心里发毛。

石满仓忽然把身子往前又挪了一点。

泥水蹭进袖口。

王二麻子想拉他:“别再往前了,再出去就露了。”

“我再看一眼。”

石满仓头也不回。

他把半边身子贴进一小块低洼里,从更矮的角度望过去。

这一眼,看得更清。

码头侧后方有个堆杂料的棚子。

棚口半开。

里头并不是草绳和船桨,反倒堆了好几个黑桶,还有几卷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油毡,也像泡过沥青的麻布。

一个杂役抱着一团黑布出来,往船上扔。

另一个跟着递火把,却没点。

只是插在船边卡槽里,试了试位置。

石满仓瞳孔一缩,立刻退了回来。

“不是猜了。”

“坐实了。”

王二麻子压声问:“你看见啥了?”

“黑桶,黑布,预插火把。”

“他们不是临时备火。”

“是连怎么点、从哪条船先着,都安排好了。”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兵忍不住骂:“这群狗东西,真想把整个码头送上天。”

石满仓点点头。

“而且多半不是等咱们冲到跟前才烧。”

“等咱们主力一逼近,或者夜里察觉风吹向这边,他们就会先动手。”

“火一起来,船炸锅一样乱烧,河面全是火油,谁也下不去水。”

“就算有会水的,也得活活烫死熏死。”

这一句说出来,几个人后背都发凉。

他们都是前探,平日胆子不小。

可一想到整条河面都飘着火,船烧得噼啪作响,水里全是油,确实叫人心里发怵。

王二麻子沉默了几息,终于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那你说,咋办?”

石满仓抿了抿嘴。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刚提上来的路务帮办。

按理说,这种判断轮不到他拍板。

可眼下不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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