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刺鼻的沥青味(2/2)
再不说,就晚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硬。
“立刻报孙将军。”
“现在就报。”
“让上头知道,石佛渡口不是简单守得紧,是在准备焚船。”
“另外,不能只盯主码头。”
王二麻子眼神一动:“你还有想法?”
石满仓点头。
“正码头上的船,多半都被做过手脚了。”
“要过河,不能只想着抢这几条。”
“得趁夜往下游摸。”
“这种大渡口,附近一定还有小泊头、浅滩、备用拴船处,或者渔船藏着。”
“就算没大船,也得先找能用的木排、舢板、空舟。”
“总不能等他们一把火烧完,咱们再临时下河捞木头。”
王二麻子没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石满仓。
石满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其实也打鼓。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分量不小。
说中了,是敌情。
说错了,就是扰令。
可他更清楚,若这会儿缩了,回头真烧起来,那不是挨一顿骂的事。
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于是他迎着王二麻子的目光,硬生生撑住。
“二麻子哥,我敢担这个话。”
“若我闻错了,看错了,回去你照规矩抽我。”
“可现在不能赌。”
“拿一军人的路去赌这是不是灯油味,不值当。”
这话砸下来,王二麻子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咧了下嘴。
不是笑。
是那种又惊又服气的咧。
“你小子倒真敢说。”
石满仓闷声道:“我怕死,所以更不想死得糊里糊涂。”
旁边老兵低低接了一句:“这话倒实。”
年轻前探也不吭声了。
因为他再去看对岸时,越看越觉得石满仓说得对。
那些黑桶。
那些油光。
那些并在一处的船。
确实不像做买卖,倒像搭柴堆。
王二麻子吐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
“行。”
“我信你这一回。”
石满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点。
但也只松了一丝。
因为信了,还不够。
得赶紧把消息送回去。
王二麻子立刻点了一个腿脚最快的兵。
“你,原路退,去报。”
“见着上头就说,石佛渡口守军疑似备焚船断河,满仓先察,已见黑桶、油光、并船、预置火把,非寻常守渡。”
那兵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石满仓忽然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
“说下游恐有备用船路,需夜摸。”
那兵记下了,猫着腰钻进芦苇,转眼没了影。
人一走,芦苇后头更静。
天也更暗。
远处石佛渡口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野兽眼睛。
王二麻子重新伏低,低声道:“消息是报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石满仓嗯了一声。
“得接着看。”
“最好把哪几条船被泼了油,哪边守得松,哪段岸能下脚,都记下来。”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你刚提上来几天,倒真把自己当路务帮办了。”
石满仓抹了把鼻尖上的泥。
“总不能白背那块记事板。”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憋着笑,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因为风里那股刺鼻的味儿,越来越重。
像有人不停把黑油往火里送。
石满仓趴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
左侧三条小船,帮子油亮最重。
中间那条宽肚大船,船头并缆。
后棚黑桶至少七八个。
东侧岗棚守兵不多,巡得慢。
西边岸坡乱石多,不便下脚。
下游方向,水势似乎缓一点。
乌马尔之前说过,石佛渡口下头有一片浅滩,枯水时能露出半截石脊,涨水后看不清,却最适合藏小舟。
想到这儿,石满仓心里又热了一下。
还有路。
不一定非盯着眼前这些船。
敌人想绝户。
那他们就得在绝路边上,再抠出一条活缝来。
王二麻子像是想到一块去了。
“你说的下游浅滩,我也听向导提过。”
“可夜里摸,险得很。”
“险也得摸。”石满仓道,“越晚,越容易被他们先点。”
“等船真烧起来,咱们再去摸,那就是摸火盆了。”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没再犹豫。
“成。”
“等回令一到,若上头准,咱们就带人往下游探。”
“你跟不跟?”
石满仓几乎没想,脱口就道:“我去。”
王二麻子挑眉。
“你会水?”
“会一点,不算精。”
“那你还抢着去?”
石满仓盯着远处那些发黑发亮的船帮,慢慢道:“我鼻子先闻出来的,我就得去把这事看全。”
“再说,真要找藏船、看木料、摸是不是刷过油,我去更准些。”
这话说得平平。
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都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这一路南推北进,见多了靠刀、靠马、靠胆子的。
像石满仓这样,靠一只鼻子、一点木活经验,硬生生先看破敌计的,还真少见。
年轻前探看着他,眼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经彻底没了。
“满仓哥,刚才是我嘴快了。”
“你这鼻子,真邪。”
石满仓哼了一声。
“不是邪,是穷出来的。”
“小时候跟木匠棚、船坞边混饭,闻错味儿,轻则挨骂,重则挨炸。”
“谁家熬沥青,谁家煮桐油,谁家木料发霉,我闭着眼都分得出来。”
老兵忍不住乐了。
“那你这命,倒是给你闻出功来了。”
石满仓没接这句。
他只是盯着对岸,心里一下一下算着。
若敌人今晚动手,最可能是什么时辰。
若上头采信,会先布哪一路。
若他们真去下游摸船,要带多少会水的,带多少绳,带不带钩镰。
还有……如果被发现,怎么跑。
这些念头一股脑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以前哪想过这些。
以前他只想着锅里粥别糊,粮袋别漏,别让人多领一把豆。
如今却趴在芦苇后头,看着一处大渡口,想着一军的渡河路。
这感觉很怪。
也很重。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口发紧的同时,又有点热。
像胸腔里有团火,刚被风吹醒。
又过了一阵。
远处码头上的动静更明显了。
有一条靠外的船,似乎刚被抹完一遍,两个杂役提着空桶回来,边走边甩手。
其中一个还弯腰在岸边洗了洗手。
他一撩水,水面上的油花立刻晕开一圈。
在暮色下,亮得瘆人。
王二麻子看到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了。
“没跑了。”
“就是这回事。”
石满仓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下,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前探队不是凭探马密报,也不是靠敌军自己嚷出来。
就靠他一鼻子闻见风里不对,几句土里土气的话,把这层狠毒心思先扒了出来。
王二麻子低声骂道:“哈比卜这老狗,真够毒。”
“他是想让咱们到岸边后,看着一河火干瞪眼。”
石满仓咬牙。
“那就不能让他如愿。”
正说着。
后头芦苇轻轻一响。
几人瞬间按刀回头。
来的是传令兵。
他喘得气都乱了,脸上全是汗和泥。
“王队头。”
“上头回了。”
王二麻子立刻问:“怎么说?”
传令兵低声却飞快地道:“孙将军命,石佛渡口焚船之谋,先按真敌情算。”
“你们前探继续潜伏,不得惊动。”
“今夜点齐乌马尔等向导,再抽会水兵卒数人,沿下游浅滩摸船路。”
“石满仓的判断,采信。”
最后四个字落下。
石满仓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夸。
而是因为上头真信了。
他这点从穷日子里抠出来的经验,这回没被当成胡咧咧。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嘴一咧。
“听见没?”
“上头采信了。”
旁边几个兵也都看向石满仓,眼神里带了明显的服。
石满仓喉头发干,只低低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别愣着了。”
“既然是你先闻出来的,今夜下游摸船,你跑不了。”
石满仓点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跑。”
天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了。
石佛渡口那边的火光,在黑里显得更扎眼。
风里那股沥青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河面蜿蜒爬来。
芦苇丛中,一行人开始悄悄后撤,去准备夜探所需的绳索、钩子、短刀和包布。
乌马尔已经被唤来。
几个会水的兵也被挑了出来。
没人高声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今晚这一步,极险。
摸得着船,前路便还有活门。
摸不着。
等敌人先点起火,明日石佛渡口就会变成真正的断头关。
石满仓把旧刀往腰后一塞,又摸了摸怀里的炭笔和小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河。
再往下游看,那里比主渡口更黑,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乌马尔压低声音道:“再往下三里,有片浅滩,外头有乱石,里头藏水。”
“白天不好近,夜里更难走。”
王二麻子问:“能摸过去?”
乌马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能。”
“就是掉下去的人,得自己会爬。”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没人再说废话。
石满仓把衣襟扎紧,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沥青味的冷风。
“走吧。”
他第一个弯下腰。
跟着乌马尔,带着几名会水的兵,悄悄滑入夜色。
而在他们前方。
石佛渡口下游那片最黑的浅滩深处,似乎有一团更沉的影子,正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