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赶鸭子上架的“宣传员”(1/2)
“上?”
石满仓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先看了看娜依。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大喇叭。
最后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
娜依把喇叭往他怀里一塞。
“不是你,难道是锅?”
石满仓被那铁皮喇叭硌得胸口一沉,差点没抱稳。
他整个人当场就麻了。
“不是,不是,娜依姐,你喊错人了吧。”
“我会看锅,会看粮,会看船,会看木头上的刀道子。”
“我不会看着一河人开口啊!”
娜依根本不听。
她另一只手已经从旁边抓来一张纸,啪地拍进他手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行一行的。
什么“弃暗投明”。
什么“认账登记”。
什么“哈比卜黑账吃人”。
什么“人民政府既往不咎”。
石满仓只扫了一眼,头皮就先炸了。
“这、这都什么绕嘴玩意儿?”
娜依瞪他。
“稿子。”
“你照着念。”
石满仓嗓子都干了。
“我不识这么多啊!”
“你少来。”
娜依一把扯住他胳膊,拽着就往前走。
“你那记事板都能画出一船血账了,装什么文盲。”
石满仓被她拖得踉跄。
“那不一样啊!”
“那是看,是摸,是记。”
“这玩意儿要当着对岸黑压压一群人喊出来!”
“我一张嘴,要是喊岔了怎么办?”
娜依头都不回。
“喊岔了就继续喊。”
“白墙时候你敢跟旧账房对着掰账。”
“昨夜你敢趴泥坑里装烂泥。”
“现在让你拿个喇叭,倒怂了?”
石满仓脸都快苦成苦瓜了。
“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看不见这么多枪口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被娜依连推带拽,硬生生按到了河边高台后头。
这里本来就是刚才娜依喊话的位置。
站得高。
看得远。
也最显眼。
风一吹,锅香和河腥味一块儿往脸上糊。
石满仓刚一抬头,头皮就真麻了。
对岸河堤上。
黑压压一片。
持枪的,背枪的,扛杆的,站岗的,缩在后头探头的。
枪口一排排压着。
像一片黑刺。
直直对着这边。
石满仓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腿肚子当场就有点打颤。
“娘的……”
他声音都发飘了。
“真、真这么多人啊。”
娜依把他往喇叭后头一按。
“人多才让你喊。”
“人少了还用得着你?”
玛娅也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刚记过名的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石满仓点了点那张稿。
“照着念。”
“先说认账。”
“再说登记。”
“再说旧船上的黑账。”
“最后落到工牌和活路上。”
石满仓低头看稿。
看得眼都快花了。
“这都谁写的?”
陈默远远站在后头,扶了扶袖子。
“我。”
石满仓嘴角一抽。
“怪不得跟拧麻花似的……”
陈默脸一黑。
“这是为了庄重。”
石满仓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眼下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问题是,他真紧张。
不是装的。
是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的那种紧。
他以前顶多在锅边跟人吵,或者抱着账本跟旧驿卒对掰。
那会儿人再凶,也就凶到脸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隔着一条河。
对岸全是枪。
真要有人一个急眼,抬手就能朝这边来一下。
石满仓拿着稿子,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赶紧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结果越抹,越觉得纸都快被自己捏烂了。
娜依见他半天不出声,直接抬脚踢了踢他小腿。
“发什么木。”
“念啊。”
石满仓被踢得一哆嗦。
“我、我先顺顺。”
“顺个屁。”
娜依把喇叭口往他嘴边一怼。
“锅都快烧干了,你还顺。”
“快点。”
玛娅也罕见地催了一句。
“对岸已经在看了。”
石满仓抬头一看。
还真是。
对岸那边原本只是零零散散往这边瞄的人,这会儿已经有不少都在往这边看。
尤其是他被推上来之后。
像是都想看看,这边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那些眼神一多。
石满仓更虚了。
他觉得自己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偏偏娜依还在旁边压低声音催。
“照字念就行。”
“你不是会认一半么,剩下一半蒙着也给我读出来。”
玛娅也在另一边冲他比口型。
“认、账、登、记。”
石满仓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再深吸一口。
结果吸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娜依都看乐了。
“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先吸死?”
石满仓没空回嘴。
他攥着稿,硬着头皮把喇叭抬了起来。
喇叭一举到脸边。
那股铁皮味和自己手心里的汗味就混到一块儿了。
他喉结滚了滚。
终于照着稿子,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对、对岸的人……听、听着……”
第一句出去。
风一送。
声音还真过去了。
石满仓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真能传这么远。
可这一下愣神过后,他更紧张了。
因为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像真动了动。
有人在听。
很多人在听。
石满仓赶紧低头看第二句。
“凡、凡受旧账压迫、受黑账所苦、受鞭……鞭……”
他卡住了。
不是不认识。
是这几个字排在一起,他一紧张,舌头先打结了。
娜依在旁边低声提醒。
“鞭笞。”
石满仓赶紧接上。
“受鞭吃……不,受鞭、鞭笞者——”
他越念越别扭。
自己都觉得像在嘴里塞了团湿棉花。
对岸那边,几个离得近的守兵已经开始互相看了。
后头还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探。
石满仓更慌了。
赶紧去找下一句。
“皆可弃暗投明,前来认账登、登记,领工牌,得……得……”
又卡了。
玛娅皱眉,小声提醒。
“得食。”
“得食,得工,得……得……”
娜依又补。
“得活路。”
“得活路!”
石满仓总算喊了出来。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脸都有点发热。
这几句喊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像喊话。
倒像是站在祠堂里背祭文,还是没背熟那种。
最要命的是,他一抬头,就看见对岸河堤上,一片黑枪口后头,有几个人的表情已经不太对了。
像在憋。
像快憋不住。
石满仓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
下一刻。
对岸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旁边又有人压着声笑。
笑声不大。
可隔着河,顺风一送,还是钻过来了。
石满仓脸“腾”地一下就烧了。
他耳根子都红了。
娜依立刻瞪过去,喇叭一抬就想替他压场。
可石满仓还不死心。
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低头更快地扫稿。
想把后头最关键那段赶紧念出来。
“石佛渡口旧、旧船之上,留有运粮、运……运……”
他脑子一乱。
后面那个字一时竟没对上。
玛娅在旁边拼命比口型。
“囚。”
“运囚!”
石满仓急忙接。
“留有运粮、运囚之黑账!凡被——”
稿子被风一吹,纸角一抖。
他手又一滑。
眼睛扫串行了。
下一句本来该是“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
结果他直接看岔到
“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领……领锅牌!”
话一出口。
石满仓自己都傻了。
娜依眼睛都瞪圆了。
玛娅抬手捂住了额头。
后头阿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锅牌?”
下一瞬。
对岸那边彻底绷不住了。
笑声一下炸开了一片。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捂着肚子弯了腰。
还有人干脆冲这边大喊。
“什么牌?”
“锅牌!”
“过去先发锅啊?”
“是不是还包一勺肉啊!”
“哈哈哈哈哈——”
这一阵笑,像一把火直接浇到石满仓头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脸红得发烫。
不是羞的那点红。
是臊,是急,是恨不得当场挖个坑钻进去的那种红。
他死死攥着稿子。
手指都捏白了。
娜依在旁边迅速压低声音。
“别慌,继续照着念。”
玛娅也罕见地柔了一点。
“念错一个字而已。”
“往下接。”
“只要后面那段黑账说出来,他们就笑不动了。”
石满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对岸那阵笑,像刀子一样戳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从小就穷。
穷人最怕什么?
最怕丢脸。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而且还是刚刚被硬推上来,当着一河人的面,把工牌喊成了锅牌。
石满仓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偏偏这时候,对岸还有人学着他的腔调拖长声喊。
“认账登记——领锅牌——”
“来一个发一个锅喽!”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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