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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黑水潜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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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船被众人一点点推进了江里。

冰水先漫过脚踝。

再漫过小腿。

最后直逼膝弯。

石满仓咬着牙,双手死死扣着船舷,指节都被泡得发白,却一声没吭。

对岸的火光还在烧。

一团一团的,映在黑水里,像是蹲在江边等活人的兽眼。

“起。”

王二麻子压着嗓子低喝。

众人一齐发力。

那条半沉的旧船终于“咕嘟”一声,从泥里挣出来一截,像一条快死的老鱼,被他们硬生生拽回了气。

乌马尔先翻了上去。

他蹲在船头,低声道:“轻些,别让船板叫。”

石满仓紧跟着上船。

船底还有没舀净的泥水,一脚踩上去,冰凉黏滑,像踩进死人肚肠里。

可这时候,没人顾得上恶心。

活命要紧。

抢账本更要紧。

王二麻子最后一个翻上来,把裹了破布的橹塞给沙鲁,自己趴在船帮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声骂道:“娘的,这水比白墙那会儿还阴。”

“少说两句。”

石满仓低声回了句。

“嘴能暖身子?”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却真闭了嘴。

船,慢慢滑了出去。

没有帆。

没有灯。

连木桨拍水的声音都被布裹得发闷。

只有水流贴着船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舌头舔木板。

石满仓伏得很低。

他现在是班副。

可真到了这船上,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多长了几斤胆子。

心照样跳。

手照样凉。

只是越慌,越得稳。

玛娅给的炭笔和油布就贴在怀里。

那不是纸。

那是命。

孙将军说得明白。

账比命重。

石满仓以前不太懂。

锅比命重,粮比命重,路比命重,怎么到头来,连几本破账也比命重了?

后来他懂了。

那不是破账。

那是把他们这帮穷苦人的血,一笔一笔,钉在狗东西脸上的证据。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抢回来,才算真把他们掀开。

“左前,有火。”

乌马尔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众人立刻更低了一寸。

石满仓顺着乌马尔看的方向望去。

黑沉沉的江面上,一点火光晃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不是岸上的。

是船上的。

巡逻艇。

石满仓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对面果然防得死。

火把举得不高,却恰好能照见水面。

两条巡逻艇一前一后,斜着切过江心,像两把来回拉扯的剪刀,专门绞夜里偷渡的人。

小顺在后头喉头动了动。

石满仓没回头,也知道这小子紧张得厉害。

第一次跟这种死活局,谁不紧张。

他自己嘴里都发苦。

“别急着停。”

乌马尔盯着水路,低声道。

“顺流贴阴影走,别抬头。”

沙鲁握橹的手都出了汗。

“我、我怕偏了。”

“偏了我剁你。”

王二麻子低低接了一句。

沙鲁反倒稳了些。

这人就这样。

骂两句,比安慰管用。

旧船吃水深,半个船身都埋在水里,看着像一截烂木头。

再加上船外糊着泥,船帮上还缠了半烂的水草,从远处看,真不像条活船。

倒像江里飘下来的废物。

这是他们唯一的仗恃。

火把一点点逼近。

每晃一下,船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缩一下。

老秦头趴在石满仓旁边,嘴唇发白,偏偏还憋出一句:“班副,你说这船当年运人,也算熟路吧,别今晚又把咱运阴间去了。”

石满仓差点被这老东西气笑。

“闭嘴。”

“我就活络活络气。”

“你再活络,先把你扔水里。”

老秦头咧了下嘴,真不说了。

可这一句插科打诨,反倒让周围那股快绷断的劲儿,松了半分。

船继续滑。

前头那艘巡逻艇忽然转了个弯。

石满仓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

乌马尔声音一沉。

“它改道了。”

原本那巡逻艇是横着切过去的。

可这一刻,竟像是闻见了什么,船头一偏,直直朝他们这片阴影水域撞来。

船上十个人,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王二麻子骂了句脏的,刚要撑身子,石满仓已经先一步抬手。

一个手势。

压下去。

他没喊。

这种时候,谁嗓子一响,死得更快。

那手势却利得很。

全船的人像被一根绳拽住一样,齐刷刷伏倒。

有人直接把脸埋进船底泥水里。

有人缩进破席和烂网底下。

沙鲁连橹都不敢再动,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缩进船板缝里。

石满仓自己也趴了下去。

冰水立刻浸透了前襟。

泥腥、腐木味、发霉的鱼腥气一股脑钻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

可他连喉结都不敢多滚一下。

巡逻艇越来越近。

水声变了。

那不是远处散开的涟漪声。

是船头破水、硬生生压过来的急响。

火把的光先是擦到水面。

再一点点爬上他们旧船外头裹着的水草。

石满仓眼珠都没敢转。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一滩黑水。

耳边是所有人拼命压着的喘息。

心跳却响得吓人。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

他甚至怕巡逻艇上的人能听见。

“那边是什么?”

忽然,一道粗声从外头传来。

说的是胡汉夹杂的土话。

船上几个人的手同时攥紧。

王二麻子的拳头都捏得骨节发响。

石满仓贴着船板,没动。

他知道。

这时候谁先动,谁先死。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道:“烂漂子吧。上游火一烧,什么都往下漂。”

“像船。”

“船个屁,船能沉成这样?你下去摸?”

“……滚你娘的。”

几声低笑响起。

火把又压近了一寸。

石满仓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

热意掠过船舷。

照亮了半边烂木。

也照亮了他眼前一小块泥水。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紧到了极点。

要是对方再靠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就能看见这船底压着的人腿。

就能闻见活人的味儿。

乌马尔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短刀。

王二麻子也一样。

船上十个人,全都在那一线之间。

一旦被叫破,立刻就是贴脸拼命。

可石满仓没动。

他把脸压得更低。

连呼吸都生生停了半拍。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

他忽然想起白墙发粥时,刀疤脸拍木牌那会儿。

想起自己一边心跳一边拿黄豆记数。

那时候人多、嘴杂、乱糟糟。

现在没人说话,只有水和火。

可道理是一样的。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巡逻艇就在旁边擦过去。

真的是擦。

火把照得船舷发亮。

石满仓甚至看见一滴热蜡落进水里,发出极细的一声“滋”。

那一滴声轻得不能再轻。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偏偏下一刻,那巡逻艇竟又慢慢偏开了。

“走吧。”

“回去巡税楼西边,刚才上头还催呢。”

“后院那几条狗今儿又闹了,别又是闻见什么野物。”

“狗比人还精。”

“废话,狗不要钱,人吃粮。”

几句话顺着风飘来。

然后,水声渐远。

火光也跟着远了。

直到那两点火把重新融进黑暗,船上趴着的众人才敢一点点把气吐出来。

不是喘。

是像快淹死的人,从水底硬抠出来一口气。

小顺憋得脸都青了,一张嘴就是剧烈地咳。

石满仓反手捂住他嘴。

“想死?”

小顺拼命摇头。

石满仓这才松开。

沙鲁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在抖。

“我娘哎……我刚才都觉得火把照我头皮上了。”

王二麻子也抹了把鼻子。

“你头皮不值钱,老子刚才连遗书都想好了。”

老秦头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压回去。

“啥遗书?”

“骂你一句老不死的,别拖累老子。”

“呸。”

几个人压着嗓子骂了两句。

本来该是劫后余生的松快。

可石满仓没跟着笑。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远处税楼方向。

火光密,楼影黑。

越近那边,巡逻就越勤。

刚才那一关只是外头。

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都别散神。”

石满仓压低声音。

“刚才能活,不是命大,是船像死物。”

“往前可就未必有这便宜了。”

众人都点头。

谁也不敢轻佻。

乌马尔抹了把脸,继续盯着前头。

“快到了。”

“再往南一点,靠那片荒草。”

“暗渠口就在草后。”

“要是记错了呢?”沙鲁忍不住问。

乌马尔头也不回:“那咱们就直接漂去喂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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