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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北国屯田安天下 巴丘病危叹周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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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春。

漳水的冰融了,带着太行山融雪的清冽,浩浩荡荡淌过邺城脚下。河畔的荒田被翻耕得整整齐齐,新插的秧苗在春风里泛着嫩生生的绿,田埂上的流民牵着耕牛,扶着犁耙,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再也不见去年赤壁大败后,北方大地随处可见的惶惶与流离。田埂边新栽的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新翻的泥土里,蒋欲川的目光扫过飘落的梨花,指尖微微一顿,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忽然泛起一丝暖意,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枪、一个持剑,站在漫天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转瞬即逝,他只当是春风迷了眼,很快便敛了心神。

曹操一身素色布袍,未戴冠冕,只以木簪束发,正踩在新翻的田垄上,弯腰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泥土里带着新翻的潮气与草籽的清香,再也不是前两年那般干裂荒芜的模样。他身后跟着的,是一身布衣的蒋欲川,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垂手而立,脚步轻得像一阵风,不扰田地里耕作的百姓。

自建安十四年冬,曹仁依蒋欲川之计弃守江陵、退守襄樊,彻底稳住荆北防线后,曹操便从荆襄前线返回了邺城。赤壁一炬,烧尽了他数十万大军的锐气,也烧醒了他逐鹿天下的执念——他终究是太急了。北方历经十余年战乱,百姓流离,土地荒芜,民生凋敝,哪怕他手握冀、幽、青、并四州,根基终究是虚的。不把这根基筑牢,哪怕再征百万大军,也终究是空中楼阁,一场风浪便会倾覆。

而给他点破这层执念的,正是眼前这个少年。

从襄樊回邺城的路上,蒋欲川便与他彻夜长谈,直言赤壁之败,败在骄兵,更败在根基不牢:北军不服水土,是因为久离故土,军心不稳;粮草不济,是因为中原屯田荒废,补给全靠长途转运;后方人心浮动,是因为流民四散,苛赋过重,百姓无安身立命之所,自然无死战报国之心。想要南下平定天下,必先安北方,想要安北方,必先安百姓,想要安百姓,必先兴屯田、修水利、轻徭赋,让流离失所的人,有田种,有饭吃,有家回。

这番话,恰好暗合了他刻在稷宁卷平纲里的七字真意——御、劈、起、横、跃、斩、守,临阵对敌,先守己身,再图破局;定国安邦,先固根本,再图霸业。

曹操听罢,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便颁下了第一道严令:于并州、幽州、冀州全境,推行屯田之策。

屯田分军屯与民屯两类:军屯,令驻守边境的将士,战时披甲上阵,闲时解甲归田,耕战合一,既解军粮之困,又固边境防线;民屯,将境内无主的荒田尽数收归官府,分给流离失所的流民,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头三年全免赋税,三年之后,收成与官府四六分成,百姓得六,官府取四。又令各州郡官员,牵头兴修水利,疏通漳水、滹沱河的河道,修渠筑坝,引河水灌溉旱田,但凡有阻挠水利、怠慢农事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令下之初,帐下世家出身的官员多有反对。冀州、幽州的世家大族,世代掌控着大量土地与隐匿人口,屯田之策收无主荒田、轻赋安民,看似未动世家现有田产,实则断了他们吸纳流民、兼并土地的路,动了他们百年传承的根基。一众官员联名上书,称此策劳民伤财,动摇国本,甚至暗地煽动地方官吏阳奉阴违,隐匿荒田,阻挠水利兴修。

曹操力排众议,全权交给蒋欲川牵头督办,甚至给了他先斩后奏之权。

蒋欲川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没有先拿世家开刀,而是先带着人,用了两个月时间,走遍了三州的郡县,亲自勘定每一条水渠的走向,核查每一片荒田的亩数,摸清了地方官吏与世家勾结的所有脉络,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研判本能,精准拿捏住了世家的核心诉求——他们怕的不是屯田,怕的是失去世代传承的官场特权与家族利益。

他先斩后奏,查办了幽州三个带头隐匿户口、阻挠水利的县令,当众革职下狱,震慑了所有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吏;随后亲自登门,与冀州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两家最大的世家商谈,定下铁规:主动配合官府清退荒田、安抚流民的世家,可保留原有田产的三年免税特权,家中子弟可由州郡举荐,优先入丞相府任职;若是执意阻挠,便以“阻挠国策、动摇国本”之名,上奏朝廷,收回所有封赏与田产。

恩威并施之下,世家的阻力渐渐消解。半年时间,他走遍了冀、并、幽三州的每一处屯田区,新修水渠二十余条,清退荒田数百万亩,安置流民十余万户,甚至亲自改良了曲辕犁的形制,让耕犁更适配北方的旱田,硬生生把这桩牵动整个北方的大事,办得井井有条。

如今开春,正是秧苗下田的时节,曹操便拉着蒋欲川,亲自到漳水河畔的屯田区巡视。看着田地里忙碌的百姓,看着河畔新修的水渠潺潺流淌,看着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曹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泥土撒回田里,转头看向蒋欲川,眼底满是欣赏:“蒋郎,半年时间,你便让这北方大地,换了一副模样。孤当年说,你是孤的张子房,如今看来,你不止是张子房,还是孤的萧何啊。”

蒋欲川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丞相谬赞。百姓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一世安稳。丞相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机会,他们自然会用双手,把这田地种好。这不是末将的功劳,是丞相的胸襟与格局。”

曹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田埂外的马车走去。他知道,蒋欲川说的是场面话,可他心里清楚,若不是这个少年,他未必能从赤壁大败的颓丧里,这么快找到重振旗鼓的方向;若不是他雷厉风行又进退有度的督办,这屯田之策,未必能推行得这么顺利,更别说在半年之内,就见到了成效。

马车缓缓驶回邺城,沿途的百姓见了丞相的车驾,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敬重。曹操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空话。

回到邺城的第二日,曹操便定下了一件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事——颁布《求贤令》。

这日的邺城,春光明媚,丞相府前的高坛之上,旌旗猎猎,鼓乐齐鸣。曹操身着丞相朝服,立于高坛之巅,身后站着文武百官,坛下挤满了邺城的百姓、士子,黑压压的一片,万人空巷,都等着听这位大汉丞相,要颁布什么新的政令。

蒋欲川立于曹操身侧,垂手而立,目光扫过坛下的人群。他清楚,这道《求贤令》,是曹操酝酿了许久的大招,也是打破数百年来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惊雷。自两汉以来,选官皆以察举制为主,看重门第出身,看重乡闾清议,唯有世家子弟,才有机会被举荐为官,寒门士子,哪怕有经天纬地的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

而曹操的《求贤令》,要彻底打破这个规矩。

曹操抬手,坛下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透过春风,传遍了整个邺城,也终将传遍整个九州大地: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

“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

“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最后八个字,掷地有声,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明扬仄陋,唯才是举。

不问出身门第,不问过往品行,哪怕你出身寒门,哪怕你有过污名,哪怕你曾是敌对阵营的人,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有安邦定国的本事,我曹操,便敢用你,便给你出头的机会!

坛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郁郁不得志的士子,一个个热泪盈眶,对着高坛之上的曹操,躬身跪拜,声音都在颤抖。他们苦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终于等来了一个不问出身,只看才华的机会。

而高坛之上的世家官员,一个个面色煞白,眉头紧锁,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们清楚,这道求贤令,动的是他们世家大族百年传承的根基,可如今曹操威望正盛,手握兵权,又得民心,他们根本无力阻拦。

蒋欲川站在曹操身侧,看着坛下欢呼的人群,指尖微微收紧,腰间的环首残刀轻轻震动,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他和两个兄弟,出身乡野,无门无派,无家世背景,若不是生逢乱世,哪怕有一身本事,也未必有出头之日。这道求贤令,会让无数和他们一样的寒门子弟,有机会登上这乱世的舞台。可这份莫名的悸动,这份空茫,到底从何而来?他想不明白,也抓不住,只当是春风吹乱了心绪,很快便压了下去。

曹操转头看向他,低声笑道:“蒋郎,这道令,如何?”

蒋欲川躬身,语气郑重:“丞相此举,开千古之先河,定能为丞相招揽天下英才,成万世之霸业。”

曹操哈哈大笑,迎着春风,立于高坛之上,目光扫过北方的万里河山,意气风发。赤壁的大败,早已被他抛在了身后。他知道,战场之上的一场胜负,从来都决定不了天下的归属。真正能定天下的,是民心,是人才,是这牢不可破的根基。

建安十五年的这个春天,随着屯田令与求贤令的颁布,整个北方大地,渐渐从战乱的创伤里复苏过来。流民归田,水利兴修,四境安定,寒门士子纷纷奔赴邺城,曹魏的人才之盛,自此冠绝天下。

而与北方蒸蒸日上的安定景象截然不同的,是长江南岸的江东大地,一股沉郁的阴霾,正随着春风,悄然蔓延开来。

京口城外的长江码头,一艘从交趾驶来的大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吕莫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腰间悬着落英枪,缓步走下船来。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眼底却依旧清明,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茫,比出发之前,更重了几分。

这一趟出使交州,他走了整整半年。

从京口出发,沿赣水南下,翻过大庾岭,再沿郁水南下,一路舟车劳顿,瘴气弥漫,数次遇到山匪作乱与当地部族的冲突。他始终恪守落英廿二式的本心,不妄开杀戒,只凭枪势沉劲镇住场面,再以利弊拆解化解矛盾,从未伤及无辜。到了交趾,见到了交州牧士燮,他不卑不亢,先摸清了士燮的核心顾虑——既怕曹操南下蚕食,又怕江东借机吞并交州,只想保家族世代安稳。

他没有只靠口舌游说,而是先定下了三条盟约:其一,江东与交州世代结盟,共拒曹操,江东绝不主动出兵交州;其二,交州归附江东,士燮家族依旧永镇交州,江东不干涉交州内政;其三,开通交州与江东的互市,江东提供铁器、耕牛,交州提供香料、战马,互利互惠。三条盟约,既解了士燮的后顾之忧,又为江东稳定了南线,还打通了南方的补给线,远比单纯的归附更有价值。

士燮看完盟约,当即拍板归附江东,派使者随他一同赴京口,向孙权纳贡称臣,还送上了无数交州的奇珍异宝、香料战马。这一趟出使,他不仅圆满完成了孙权交代的使命,甚至为江东解决了南线的百年隐患,立下了大功。

可他心里清楚,哪怕他立下再大的功劳,也终究融不进江东的核心圈子。他不是淮泗旧部,不是江东世家,只是一个半路投奔的无名少年,哪怕有一身本事,在孙权眼里,也终究是个外人。出使交州这趟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事,推给了他;如今圆满归来,也未必能得到多少封赏,更别说进入孙权的核心幕僚之列了。

他牵着马,缓步走入京口城门,正想着先去驿馆换身衣服,再去吴侯府复命,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老相识拦住了去路——是周瑜府中的家将,一脸的焦急,满头大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那家将见到吕莫言,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带着哭腔:“吕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大都督他……他出事了!”

吕莫言的心头猛地一紧,握着马缰的手瞬间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周大都督怎么了?你慢慢说!”

“大都督自去年拿下江陵之后,便一直在巴丘大营整军,准备西征益州,可年前突然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这几日病情突然加重,卧病在床,水米不进,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军医说……说大都督已是油尽灯枯,快不行了!”家将的声音抖得厉害,“夫人在府中哭晕了好几次,想去巴丘看望大都督,可路上不太平,没人护送,您回来了,可太好了!”

吕莫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瑜。江东的擎天之柱,赤壁之战的统帅,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竟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太清楚周瑜对江东的意义了。孙策遇刺身亡,是周瑜带兵赴丧,拥立孙权,稳定了江东的局面;曹操率数十万大军南下,是周瑜力排众议,坚决主战,一把火烧了曹操的大军,保住了江东的半壁江山;如今江东的战略布局,西进益州,北抗曹操,全靠周瑜谋划。

若是周瑜没了,江东的天,就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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