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北国屯田安天下 巴丘病危叹周郎(2/2)
他瞬间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复命,什么封赏,当即对着家将沉声道:“快!带我去周府!我护送夫人去巴丘!”
他翻身上马,连驿馆都没去,一身风尘,跟着家将直奔周瑜府邸。见到小乔夫人,他躬身行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夫人放心,末将在,定能平安护送您到巴丘,见到大都督。”
小乔早已哭红了眼,见了吕莫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了点头,哽咽着道:“有劳吕先生了。”
半个时辰之后,吕莫言便带着一队亲兵,护着小乔夫人的马车,出了京口城门,星夜兼程,朝着巴丘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骑在马上,手中的落英枪握得紧紧的,迎着春风,策马狂奔,眼底满是焦急。他不止是敬佩周瑜的胸襟与谋略,更清楚,周瑜的生死,关乎着整个江东的未来,关乎着这天下的格局。
一路之上,他不敢有半分停歇,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能让小乔见上周瑜最后一面。路过一片梨林时,春风卷起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怀里绣着梨纹的“宁”字平安符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晃动,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一汪温水,熨帖了他连日赶路的焦躁。他望着前路扬起的尘土,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安稳,仿佛无论前路多险,总有什么人,会与他一同扛着,这份感觉毫无来由,却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三日三夜的星夜疾驰,他终于护着小乔夫人,赶到了巴丘大营。
军营早已被浓重的药香与死寂笼罩,往来的亲兵个个面色凝重,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中军大帐的帐帘紧闭,炭火燃得正旺,却依旧挡不住帐内散出的刺骨寒意。
吕莫言扶着小乔,轻手轻脚地走进大帐,帐内的军医见了二人,纷纷躬身行礼,悄悄退了出去。卧榻之上,周瑜卧于锦被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原本俊朗英挺的面容,早已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依旧锐利如鹰,只是眼底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周瑜缓缓睁开眼,看到小乔,他原本黯淡的眼底,忽然亮起一丝微光,哑声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小乔扑到榻前,握着他冰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周瑜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眼底满是不舍。
他抬眼,看到了站在帐角的吕莫言,微微颔首,哑声道:“莫言,你回来了。交州之事,辛苦你了。”
吕莫言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他:“末将不辱使命,士燮已归附江东,派使者随末将赴京口纳贡。大都督安心养病,江东还需要您。”
周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帕子上,瞬间染满了刺目的血沫。小乔吓得连忙给他顺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靠在床头,喘着粗气,对着吕莫言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吕莫言快步走到榻前,俯身听他说话。
“莫言,我撑不住了。”周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东的未来,就靠你们了。子敬忠厚持重,有大局观,我已上表吴侯,举荐子敬接任大都督之位。你懂水战,通军略,性子沉稳,是江东水师的定海神针,日后,水师就交给你了。”
吕莫言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与周瑜相识于庐江江畔,少年意气,一见如故,是周瑜带着他入孙策麾下,教他军略,给他机会,让他从一个无名流民,一步步走到江东水师统帅的位置。这份知遇之恩,他此生难忘。
“记住,”周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他,“江东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曹操,是刘备。此人有雄才,有民心,更有诸葛亮辅佐,如今虽暂居公安,可他日必成江东心腹大患。联刘抗曹是权宜之计,绝不可让他坐大。守住江陵,扼住长江水道,绝不能给他西进益州的机会,江东才有未来。”
吕莫言重重颔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末将记下了。定死守长江,护江东周全,不负大都督所托。”
周瑜点了点头,眼底的锐光渐渐散去,他转头看向小乔,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喃喃道:“终究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建安十五年,春,三月乙未。
江东大都督周瑜,病逝于巴丘,时年三十六岁。
一代儒将,羽扇纶巾,雄姿英发,定江东,破曹操,谋天下,终究是没能走完他的逐鹿之路,陨落在了巴丘的春风里。
消息传开,江东大地,举国皆哀。孙权在京口听到噩耗,当场痛哭失声,脱下朝服为周瑜举哀,长叹道:“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孤何赖哉!”当即下令,江东全境为周瑜举哀,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将周瑜灵柩迎回京口安葬。
灵柩返程的路上,吕莫言一身素服,骑着马,手持落英枪,走在灵车之侧,一路护送周瑜的灵柩回京口。春风吹起他的素色衣袍,江风卷着江水拍打着江岸,像在为这位陨落的儒将呜咽。他怀里的平安符,始终带着一丝暖意,陪着他走过了这一路的哀恸与茫然。
周瑜病逝,鲁肃接任江东大都督之位,吕莫言则正式执掌江东水师,总领长江沿线江防,成了江东军方最核心的将领之一。可他心里清楚,周瑜走了,江东的天,终究是不一样了。那个能带着江东一往无前的人,不在了。
周瑜病逝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下。
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操正在丞相府与蒋欲川、程昱、贾诩等人议事,听完斥候的禀报,曹操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灯烛都微微晃动:“天助我也!周瑜一死,江东小儿,不足为惧矣!”
帐内的文武百官,纷纷面露喜色,出言恭贺。赤壁一战,他们最怕的,就是周瑜。如今周瑜病逝,江东没了主心骨,他们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再也不用担心江东水师北上了。
唯有蒋欲川,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平静,没有半分喜色,甚至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曹操见他这般模样,笑着问道:“蒋郎,周瑜已死,江东再无威胁,你为何反倒面露愁容?”
蒋欲川躬身拱手,语气平静,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丞相,周瑜病逝,固然是我朝之幸,可江东,绝非无威胁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江东的位置,继续说道:“周瑜虽死,可他举荐的鲁肃,绝非庸才。此人有大局观,深通纵横之术,必然会继续巩固孙刘联盟,共拒我朝。而吕莫言执掌江东水师,此人通军略,懂水战,性子沉稳,赤壁一战,江东水师能成火攻之势,全靠他调度;出使交州,不费一兵一卒便定了江东南线,可见其本事。有此二人在,江东根基未损,绝非不堪一击。”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指尖落在了荆州的位置,“周瑜一死,江东西征益州的计划必然搁置,孙刘两家关于荆州的矛盾,便会摆到明面上来。周瑜在时,尚能压着刘备,如今周瑜不在,鲁肃主和,刘备必然会借机索要荆州,扩充实力。我们要做的,不是急于南下,而是坐山观虎斗,看着孙刘两家为荆州反目,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再挥师南下,坐收渔翁之利。”
“当务之急,是继续推进三州屯田,巩固荆北襄樊防线,令文聘水师沿汉水巡弋,不给江东可乘之机。同时,借着求贤令颁布的东风,广纳天下英才,整军备战,待北方根基彻底稳固,孙刘联盟生隙之时,便是我们南下平定天下之日。”
一番话说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程昱、贾诩看着这个少年,眼底满是赞许。他们原本只当蒋欲川是个懂民生、善督办的能吏,却没料到,他对天下格局的研判,竟如此精准通透,连孙刘两家的矛盾,都算得明明白白。
曹操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欣喜更盛:“好!好一个蒋欲川!算无遗策,字字珠玑!就依你之计!传令下去,荆北防线全线固守,不得主动出击,只看孙刘两家动静!屯田与求贤令,继续全力推行,不得有半分懈怠!”
帐散之后,曹操特意留下了蒋欲川,笑着道:“蒋郎,孤准备在邺城西北,建一座铜雀台,以彰我大魏武功,以纳天下贤才。此事,孤想交给你来督办,如何?”
蒋欲川躬身领命,语气郑重:“末将领命,定不负丞相所托。”
走出丞相府,邺城的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漳水河畔的梨花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梨纹木符,木符依旧带着一丝暖意。他抬头望向南方的长江,心底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周瑜的病逝,悄然改变了。他想不明白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只握紧了手中的环首残刀,转身朝着屯田区的方向走去。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要守的人,要固的根基,都在这北方大地之上。
而此时,与巴丘一江之隔的江夏江畔,周瑜病逝的消息,也传到了公安大营。
刘备与诸葛亮看着江东传来的消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喜。周瑜是他们西进路上最大的阻碍,如今周瑜病逝,鲁肃接任大都督,主和联刘,他们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地索要荆州,图谋益州了。
江畔的梨树林里,落英缤纷,吕子戎一身银甲,手中的承影剑斜斜垂着,剑尖点地,听着亲兵传来的周瑜病逝的消息,指尖微微收紧。他与周瑜虽分属敌对阵营,却也敬佩这位儒将的胸襟与本事,如今英雄陨落,他心底也难免泛起一阵唏嘘。
春风卷起雪白的梨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忽然微微发烫,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漫天的梨花落下,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个握着刀,一个舞着枪,站在梨树下,对着他笑。
可那画面太快,太模糊,他抓不住,也想不起来,只余下心底一阵莫名的空落,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营里的流民从北方逃来,时常说起曹操在北方免了流民三年赋税,分田分地,都是一个叫蒋欲川的参军定下的计策,待百姓极好。他听着这些话,握着承影剑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可翻遍记忆,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
他只当是连日巡营太过疲惫,很快便压下了心绪,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他是刘备的亲军统领,他要守着他的明主,护着他该护的一方安稳,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义贞,是他此生的道。
建安十五年的春风,吹过北方的漳水河畔,吹过江东的巴丘大营,吹过荆襄的长江两岸。
周瑜陨落,江东易帅,曹魏固本,刘备蓄势,天下三足鼎立的格局,在这一年的春风里,渐渐成型。
邺城的城头,蒋欲川握着未开刃的环首残刀,望着南方的长江,心底莫名一紧;京口的水师大营,吕莫言握着落英枪,望着西边的荆襄大地,江风卷着他的衣袍,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公安的江畔梨树下,吕子戎摸着梨纹木剑碎片,望着东流的江水,眼底一片空茫。
三个散落于乱世的少年,隔着千里江山,在同一个春天里,感受到了同一份莫名的牵引。他们不知道这份牵引从何而来,只当是乱世烽烟里,一场无端的心绪起伏。
他们更不知道,这天下的棋局,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下一次的相逢,终将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上,揭开这场跨越时空的宿命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