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吴侯阴计锁虎将 漳水风动起西征(1/2)
建安十六年,春。
漳水的冰刚融了大半,碎冰顺着流水撞在邺城的城根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丞相府议事堂内,那股压在众人心底的暗流。主位上的曹操一身玄色朝服,须发间的霜白又添了几分,一双鹰目扫过堂下文武,最终落在了案上的军报上,指尖叩着纸面,发出清脆的叩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军报是夏侯渊、徐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正月里,二人奉曹操之命,率三万大军北上太原,平定了商曜叛乱。叛军据城死守半年,终究抵不住曹军的猛攻,城破之日,商曜被斩于阵前,河东地区的所有不稳定因素,被彻底肃清。
“好!”曹操抬手将军报掷在案上,朗笑出声,震得堂顶的灯烛都微微晃动,“妙才、公明不负孤望,太原一平,河东再无后顾之忧,孤西征之路,便通了!”
堂下诸将纷纷躬身道贺,武将之列的许褚、张辽更是满面振奋,赤壁大败后憋了两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场大胜散了大半。唯有立于武将末列的蒋欲川,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自去年冬巡查完淮南防线,便一直在合肥大营驻守,一月前刚收到邺城的密令,星夜赶回。这一路南下北上,他不止看了淮南的江防,更查了江东的动向——周瑜病逝后,江东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鲁肃接任大都督后,虽依旧推行联刘抗曹之策,可江东的水师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在巢湖日夜操练,淮南沿线的斥候,也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
更让他心头警觉的是,江东那位少年将军吕莫言,平山越、定交趾,短短半年时间,声望日隆,隐隐有了周瑜之后江东第二人的势头。此人沉稳多谋,枪法卓绝,对淮南的地形、江防了如指掌,执掌水师多年,练出的江东水师进退有度,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是曹魏东线的心头大患。
议事散去,百官依次退出,曹操却单独留下了蒋欲川。炭火依旧烧得旺,鎏金鹤嘴炉里的银骨炭燃着淡淡的青烟,驱散了春日的料峭寒意。曹操走到堂中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先落在了关中潼关的位置,又移到了汉中张鲁的地界,沉声道:“蒋郎,你从淮南回来,一路所见,觉得孤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蒋欲川缓步走到舆图前,躬身道:“回丞相,赤壁一败后,我军水师折损殆尽,短期内不宜再南下渡江。孙刘两家借了南郡,看似联盟稳固,实则荆州归属的矛盾早已埋下,只需静待时日,他们必生内斗。当下我军的要务,是扫清西线的隐患,拿下汉中,扼住益州的咽喉。”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渭水划过,稳稳落在了潼关、长安的位置,继续道:“关中之地,看似归顺朝廷,实则马超、韩遂等十部军阀割据一方,拥兵自重,阳奉阴违。若是我军直接伐汉中,他们必疑我军假途灭虢,届时起兵反我,我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唯有先定关中,再取汉中,才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这番话,与曹操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曹操抚掌大笑,拍了拍蒋欲川的肩膀,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好!蒋郎所言,正合我意!孤已令钟繇率大军往长安,以伐张鲁为名,逼反关中诸将。他们若是反了,孤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举平定关中,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蒋欲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你方才说,江东有异动?”
“是。”蒋欲川颔首,语气沉稳,一字一句皆有实据,“周瑜病逝后,江东以吕莫言为将,平山越、定交趾,整训水师,淮南沿线的斥候活动频繁,看似无动作,实则在暗中积蓄力量。此人有勇有谋,深得孙策旧部拥戴,在江东的声望日渐高涨,孙权虽用他,却也未必不防他。只是江东内部无论如何争斗,抗曹的本心不会变,东线合肥、淮南的防线,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曹操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东线有文远、乐进、李典镇守,本无大碍,可既然有异动,便不能掉以轻心。你既熟悉淮南防务,便先留在邺城,待西征诸事定了,你再替孤去淮南坐镇,守住东线的门户。”
“末将领命。”蒋欲川躬身应下,心底却清楚,曹操留他在邺城,不止是为了西征的谋划,更是因为世子之争的暗流,早已在邺城深处翻涌。
就在上月,汉献帝正式下诏,封曹操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从法理上,彻底确立了曹丕的继承人顺位,给了他开府置官的权力。可与此同时,曹操对曹植的偏爱,也愈发明显。铜雀台一赋,曹植名震天下,又与蒋欲川倾心相交,得了这位曹操身边最受看重的新锐心腹的亲近,身边也聚拢了杨修、丁仪等一批才子,隐隐有了与曹丕分庭抗礼之势。
蒋欲川太清楚这场世子之争的凶险了。他虽因曹植的知遇之恩,与他走得近,却始终守着分寸,不主动掺和党争,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可身处这邺城的漩涡之中,很多事,从来都由不得他自己。
百官散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蒋欲川才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议事堂。春日的风卷着漳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环首残刀,指尖触到刀柄上缠了多年的麻布,粗糙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每日晨昏练一遍《稷宁卷平冈》,是他穿越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昨夜为了西征谋划通宵未眠,今日回府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走到府邸后院的演武场,解下腰间的环首残刀,缓缓拉开了起手式。
御、劈、起、横、跃、斩、守。
七式刀诀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早已没了初入乱世时的生涩,每一招都沉稳如山,收放自如。未开刃的刀身带着破风之声,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刀势与漳水的潮声隐隐相合,守得住周身方寸,也容得下山河万里,恰好贴合了他“守本心、护生民、定社稷”的刀诀内核。
最后一式收势,他握刀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随着收势的动作轻轻贴在腰侧,忽然泛起一阵清晰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着红缨长枪,一个持着薄刃短剑,站在漫天飞舞的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便消失无踪,他晃了晃神,只当是通宵未眠乱了心神,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样。
刚走到前院,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便停在了他的府邸门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眉目疏朗、带着几分恃才放旷的脸,正是丞相府主簿杨修。
“蒋参军留步。”杨修笑着拱了拱手,翻身下车,几步走到蒋欲川面前,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方才在堂上,听闻丞相留参军商议西征大事,参军果然是丞相跟前最得力的人,杨某佩服。”
蒋欲川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杨主簿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替丞相分忧罢了。”
“参军太谦了。”杨修哈哈一笑,侧身引着他往一旁的僻静处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临淄侯近日得了一卷前朝孙武的兵法孤本,遍寻天下懂兵事的人一同品鉴,思来想去,满邺城唯有参军当得起此任。不知参军今夜可有空,过府一叙?”
蒋欲川的心头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品鉴兵法,这是曹植阵营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是将他往世子之争的漩涡里,再推进一步。铜雀台一赋后,他与曹植一见如故,曹植赠他龙渊匕首,待他以国士之礼,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可他更清楚,世子之争是帝王家事,外臣掺和其中,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沉吟片刻,对着杨修躬身致歉:“劳烦临淄侯挂心,只是近日西征诸事繁杂,丞相交代的军务尚未理清,今夜怕是要通宵整理关中舆图与粮草账册,实在抽不开身。改日待军务稍闲,我必亲自登门,向临淄侯赔罪,再拜读兵法孤本。”
杨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参军是聪明人,该知道,这邺城之中,能让参军一展抱负的,不止是丞相府的三尺公案。临淄侯惜才爱才,对参军更是倾心相待,参军可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说罢,杨修也不多留,对着他拱了拱手,便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朝着临淄侯府的方向去了。
蒋欲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次婉拒,必定会让曹植心中不快,可他别无选择。他是曹操的臣子,是大魏的将领,不是某一位公子的门客,这一点,他必须守得死死的。
翻身上马,亲兵牵着马缰,缓缓朝着城南的府邸走去。长街两侧的商铺早已开了门,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邺城经过曹操数年的经营,早已从官渡之战后的凋敝中恢复过来,市井繁华,百姓安乐。蒋欲川看着街边安居乐业的百姓,指尖再次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那枚从现代穿越而来,始终贴身携带的信物,暖意依旧未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东南方向,千里之外,便是江东建业。
每次听到吕莫言这个名字,每次看到关于他的密报,他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千里之外的那个人遥遥呼应。他想不通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只当是英雄惜英雄,对那位江东虎将的敬佩,便也没有深究,只将这份异样压在了心底。
回到府邸,他来不及歇息,便径直走进了书房。亲兵早已将西征相关的文书、舆图尽数摆在了案上,从关中的地形隘口,到河东的粮草屯所,再到凉州各路军阀的兵力分布、习性战力,事无巨细,一一陈列。案角还放着一卷关于司马懿的密报,上面写着司马懿近日频繁出入五官中郎将府,与曹丕过从甚密。
蒋欲川的指尖在密报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始终记得,那日议事堂之上,司马懿垂着眼敛去所有锋芒的模样,这个男人的隐忍与城府,深不可测,如今彻底倒向曹丕,日后必是朝堂之上最棘手的对手。他将密报收进匣中,没有声张,只在心底留了个心眼,随即铺开那幅丈许宽的关中全境舆图,指尖顺着渭水、黄河的脉络,一点点划过潼关、蒲坂津、长安这些要害之地。
他在淮南驻守的半年,早已将东线的江防摸得透熟,可西线的关陇之地,他只在史书上读过,在舆图上看过,却从未亲身踏足。他太清楚,西征关中,绝非易事。马超、韩遂麾下的西凉铁骑,是天下闻名的骁勇之师,当年董卓的西凉兵,便曾让十八路诸侯束手无策,更何况是如今拥兵十万的关中十部。曹操定下的“假途灭虢,逼反诸将”之计,虽是阳谋,可一旦关中诸将真的联手,据守潼关天险,西征之战,必定会陷入旷日持久的僵持。
烛火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的蒲坂津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这里是黄河的重要渡口,也是潼关侧翼的唯一破绽,若是能从此处偷渡,绕到潼关后方,必能打破僵局。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写下,从偷渡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到接应的方案、应急预案,事无巨细,尽数写在竹简之上,准备明日呈给曹操,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夜未歇。
而就在蒋欲川在书房中为西征筹谋之时,丞相府的内堂,曹操也未曾安歇。
他一身便服,坐在案前,案上摆着的,正是从江东传回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写着吕莫言夜宿大乔府邸,流言四起,孙权借机削夺其兵权的始末。贾诩垂手立在一旁,看着曹操的脸色,一言不发。
“文和,你看看。”曹操将密报扔给贾诩,冷笑一声,“孙仲谋这小子,倒是学了一手好制衡术。周瑜刚死,就迫不及待地对孙策旧部下手了,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毁了吕莫言的名声,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贾诩接过密报,逐字看完,微微躬身道:“丞相明鉴。孙权兄终弟及,本就根基不稳,孙策旧部手握兵权,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吕莫言声望日隆,又与大乔牵扯不清,孙权借机发难,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这吕莫言,倒是个难得的将才,就这么被内耗折损,倒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曹操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江东越是内斗,对我们就越有利。孙权自断臂膀,折损了能征善战的将领,日后我们南下,便少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案几,沉声道:“孤留蒋欲川在邺城,一是为了西征谋划,二也是为了盯着东线。吕莫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就算被孙权猜忌,也绝不会就此消沉。淮南、合肥一线,必须牢牢握在手里,绝不能给江东可乘之机。”
“丞相思虑周全。”贾诩躬身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低声道,“只是,临淄侯近日频频与蒋欲川接触,五官中郎将那边,也派人递了帖子,想邀蒋欲川过府一叙。世子之争,蒋欲川身处其中,怕是……”
曹操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孤要的,就是他身处其中,却又能守得住本心。蒋欲川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清楚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孤就是要看看,在子桓和子建之间,他能不能守得住臣子的本分,能不能扛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诱惑。”
贾诩看着曹操眼底的深意,瞬间了然,躬身不再多言。
他太懂曹操的驭人之术了。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打磨。蒋欲川是曹操留给后世之君的栋梁之材,曹操要在自己手里,将这块璞玉打磨好,磨掉他的棱角,也磨掉他不该有的心思,让他成为日后稳固大魏江山的定海神针。
夜色渐深,邺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丞相府与城南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烛火,映着两个为西征大计筹谋的身影。
而与邺城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一场更阴狠的算计,正随着满城的流言,一步步将吕莫言逼入绝境。
建业城的春寒,比邺城更重,江风裹着湿气,吹得吴侯府邸的廊柱都带着刺骨的凉。第二日天刚亮,吕莫言便从大乔府邸的耳房出来,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牵着马,径直往吴侯府而去。
昨夜大乔幼子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府中医官束手无策,侍女慌不择路,跑到水师营求到了他面前。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带着营中军医赶赴大乔府邸,守在耳房一夜,直到清晨幼子烧退,才松了口气。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没料到,不过一夜功夫,这件事便传遍了建业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最不堪的流言蜚语。
刚走到吴侯府门前,便看到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异样的探究与避讳,往日里恭敬的行礼,也多了几分敷衍。吕莫言视若无睹,将马缰递给亲兵,径直走进了府中,求见孙权。
议事厅内,孙权端坐主位,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见吕莫言进来,抬眼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莫言来了,快坐。昨夜辛苦你了,嫂嫂和侄儿可还安好?”
“回主公,大夫人与小公子一切安好,府中并无异动。”吕莫言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诛心的算计,满城的流言,都与他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孙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内侍奉茶,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莫言啊,你也知道,孤这几日被朝堂上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昨夜你去大乔府邸值守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今早一上朝,世家的那些老臣,便纷纷上折子弹劾你,说你失了臣子本分,污了先主遗孀的清誉。”
他将案上的奏折推到吕莫言面前,苦笑道:“你看看,这些折子,快把孤的案几都堆满了。孤知道你是清白的,也替你压下了,可这悠悠众口,孤也堵不住啊。”
吕莫言垂着眼,看着那些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弹劾文字,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恶意,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只是躬身道:“末将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流言蜚语,末将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给主公添了麻烦,是末将的过失。”
“哎,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孙权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你是伯符兄的手足,也是孤的兄长,孤自然信你。只是为了堵上那些老臣的嘴,也为了平息流言,孤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吕莫言抬眼,看向孙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静等他的下文。
“巢湖水师的操练,你管了这么久,也辛苦了。”孙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孤想着,让孙皎替你管着水师日常操练的事,你呢,就专心负责沿江的烽燧防务,不用再日日往巢湖跑,也能轻松些。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吕莫言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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